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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1 开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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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但还是冷,练功房没开暖气,陈教授说好好练功,动着动着身上就暖和了。
上回骂过我之后,我和他道歉了,他有好多天没理我,虽然生我的气,但还会尽师长的本分对我指点。
我没办法,只能私下里请他吃饭,想和他重归于好,但他不愿意,我就找他在学校餐厅吃饭的时候下手。
他踪迹无常,不好蹲守,我蹲了四五天才蹲到一次他留在餐厅吃饭的机会,随便点了份面赶在其他教授之前在他对面坐下。
他又要走,还在生闷气,我只好央求他:“别走啊陈教授,我真的知道错了。”
大概是我态度非常诚恳,打动他了,他才没收包离开。
我说:“那天事出有因,他是为了救我才伤的,我是个人,也有心,他家里没人照顾,我再不照顾的话不就弃救命恩人于不顾了吗?咱们的戏讲情,要是我真的那么无情,就唱不好戏了。”
陈教授搁下筷子擦嘴,冷着脸道:“你还是没明白我提醒你的点在什么地方,我没教你无情,是让你努力,不是让你你眼里只有儿女情长,也只看到我批评你的儿女情长,你的短板是唱腔,我想你成,看你努力才批评教导你,演员登台不止是要演,还要唱,就你现在这个唱腔,连音准音色都定不住,不好好努力的话一辈子也上不了台。”
丢下一句这个,陈教授拂袖离开。
我停在原地,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吃完面回家对着钢琴一板一眼地练。
崔仲桡还要给我伴奏,我把他推出去了,关上门一个人闷头练,看我情绪不太对,他也能猜出是出了什么问题,但不是大问题,闷头练的劲儿和上学时候背不好书让老师骂了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不担心,去楼下厨房给我准备吃的。
但我一个劲儿练,回来之后连房门都没出过,再出门就是要去学校上课,崔仲桡跟在后头拿他煮好的汤给我,说已经放凉了,直接喝就行,他难缠,吃饭这种事最推不开,我吸了口气抱着碗喝个精光。
他要送我去学校上课,我没让,叮嘱他好好休息,出门直接拦公交车走了。
下午其实没课,但我还是去音乐室了,单一的调子分不出是好是坏,得跟着戏谱上的乐声走,我没带书,因为书上那些和戏谱还是有出入,陈教授亲口说的,说现在的教材创新点太多,把那些重要的古法都删掉了,像水袖这些,因为难度高,已经没什么人愿意学了,他往后要编教材的话一定得添回来。
他说的水袖我只听过,但没亲眼见过,就连曾经红极一时的李青莲都没学过,更别提教过长生,陈教授说她俩本身就是其他戏种延续进黄梅的武旦,而非正旦花旦这些传统角色,不会也正常。
我的功夫都是跟她俩学的,身上沾着武旦的影子,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不算正统,当然也不会甩水袖。
我声音粗,陈教授提过很多次我没有唱黄梅戏婉转抒情的天赋,但我又过分努力,一身的正功,认为我往武旦那头发展也不错。
他曾经问过我对只演武旦这方面有什么想法,我拒绝了,因为还有长生。
陈教授特为难,说我这个嗓子不适合正旦闺门旦这些,唱小旦也费点劲儿,为我的音色音准伤神过不止一回。
我不在意,只管用心练,夹着嗓子练,就那么练了有半个月,又被他骂了。
“你这么夹着嗓子练,不仅关键时候提不起来气,还把嗓子都练坏了,戏也唱毁了,还不如不练。”
上回是对我不努力不上进的恨铁不成钢,这回是对我走“邪门歪道”的愤怒。
我问他:“那我唱男旦行不行?”
他拒绝:“男旦嗓子只会越唱越粗。”
看我不回话,又问:“为啥不选武旦,你有功夫在身上。”
“不想选。”
“不想选总要有原因,不想选你这么努力学武旦的功夫干啥?”
他问的话一下把我定住了,定的我不知道该咋回答,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忽然泄气觉得自己做的这些都没意义,穿好衣服挎着包走了。
没回家,也没别的地方去,练的累了,觉得热就去商店买冰棍儿吃,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吃的冰棍儿还是李青莲买给我的,那天她骑着自行车,带长生我们俩去看别的剧团唱戏。
一眨眼时间竟然过去这么久了,孩童时纯真的心也在这些年发生的一件件事里泯灭了。
我买了俩,觉得凉还是固执地吃完了,天是湛蓝色的,白云依托着天漂浮,我蹲在地上看,还是觉得没什么事儿做,索性起身准备回家。
“一个人蹲在马路边吃冰棍儿,怪可怜的,也不知道叫个人陪着。”
人还没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是崔仲桡,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些跟着我的“暗卫”和他报信儿了,他着急忙慌赶来找我,脸上还带着疾色。
我吸了口气站起来要往回走,他跟在后面拉我的手,问我咋从学校出来了。
“累了,散心。”
“散心不叫我?”
崔仲桡加快脚步和我并排走,看我一直皱眉,忽然抬头拍我额头,我被吓了一跳,问他究竟要干啥。
他叹气,故作伤心地答:“惩罚,问你话又不回答,害我一直猜,你老公是摆设?有事儿不知道倾诉?”
我不知道该咋告诉他,所以摇头,回握他的手漫无目的往前走。
他缓缓道:“陈教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你出来之前的大概情况,让我来看看你是咋回事,我问这些人要你位置过来的,不打算说说吗?人陈教授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拔高声音反驳:“打到你那儿也不是告状。”
他勾唇笑:“没说是告状,就是想从我这儿了解你的情况,你猜我是咋回答的?”
“说你来问问。”
那些话我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一直在想陈教授问的问题,给崔仲桡的答复也就不上心。
“伤心了啊,桡哥问你的问题你一点都不走心。”
他瘪着脸,装作哭唧唧地样子靠近我,我拿手推,他无赖地靠的更近,我没办法了,停下脚步让他自己往前走,他没走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趔趄两步差点摔到地上。
“谋杀亲夫,百年冤案。”
我还是没回答,告诉他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散散心,也是真的觉得累。
看自己耍了这么长时间的无赖都没效果,热脸还一直贴冷屁股,他说知道了,跟在我后面慢慢地走。
我从天明走到天黑,从吃饱饭走到肚子饿肚子疼,沿路从街西走到街东,看到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摆摊的,有卖艺的,有玩乐下棋打扑克的,有打人的,有拉架的,有在路上走着,有在车里坐着,有买新衣裳打算结婚的,有在公园长椅坐着发呆的,看到了太多种不同的生活方式,直到街灯亮起,我眼前的一切都被照亮了才抬头停下。
崔仲桡始终跟在后面,我转身告诉他不走了,要回家,他点头要牵我的手,我把手递过去,他问:“想吃啥?”
我摇头说不知道:“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
他说好:“那我做主,想想能吃点啥。”
暖黄色的灯落在地面上,一走一过的有些晃眼,我忍着肚子里不断传出的疼,吸气放缓脚步。
崔仲桡说:“感觉你从李远走了之后——也不算是因为他,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但他走了之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我也总觉得自己读不懂你,觉得是不是你在我身边被禁锢了,不快乐。”
“我见过你在柯见陨身边时露出的灿烂的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柯见陨的事闷闷不乐,不愿意对我敞开心扉,如果柯见陨是因为我而推开你,我可以离开,到他看不到我的地方去——”
我傻眼了,明知道我没那么想过,还是故意拿这个刺激我。
“你又在这儿吟唱啥,不就我没告诉你啥原因吗?别演了,我说还不行。”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解释道,“我不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究竟对不对,没人告诉过我对错,我只能自己悟,自己学,学到最后发现全都派不上用场,不知道该咋办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咋走。”
“还是你懂我。”他呲着牙朝我笑,模样特别娇俏,但也只是一瞬,随后就恢复了往日里正经的模样,“在剧团的那天晚上,李青莲跟你说什么了,对吗?她不让你学唱戏,让你给田长生让路,怕你威胁到田长生,所以陈教授问你为什么不坚定地选择武旦的时候,你走了,是吗?”
是,确实是,但我不能点头,不能承认。
我说没有。
崔仲桡用余光扫我一眼,舔了舔干燥的唇,轻声道:“你为她们考虑,她们没有为你考虑。”
我摇头:“长生不是李青莲,李青莲说的话和她无关,我只为长生考虑。”
“为啥?”
“长生大我一岁,我们一起长大,她到剧团之后的日子本身就不好过,也没嫌我是拖油瓶,坚持带着我,她因为我没地方住,我们俩一块住在库房里,躺在那些放戏服的箱子上,她怕我冷抱着我给我暖,因为我做过很多事,崔仲桡,我只为她考虑。”
这些他多多少少都知道,但没想到我会因为这些动放弃的念头。
“放心吧,你们俩哪个我都捧的起,搁到一块儿也一样能捧。”
两碗水是怎么也端不平的,更何况他的心只倾向我,这片天只有这么大,第一就是第一,第二永远只能排在第一身后。
“我不想让人捧,只想靠自己,不想你参与这些。”我知道他一定会说没关系,会说很多让我放宽心的话,但是这件事,我一定不能让步,所以把话提前拿出来,“你别说了,咱俩回家吧,我就算不唱戏还有你,还有这个学历,干啥都行,长生不一样,她所有的时间都搭在这上面了。”
我态度坚定,崔仲桡没回答,问我走了这么久脚疼不疼?
“一点点吧。”
“我背你?”
“好好养你的伤,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伤好了让你使劲儿背,让你当牛做马,有你展现的时候。”
“这样还不错。”
他很满意我的那番话,乐得合不拢嘴。
天黑了,星星挂在天上闪烁,我想起小时候学过的那首歌,时间太远,远到我已经记不清歌名了,只记得几个桥段,闭着眼哼大概的旋律。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崔仲桡只听了不到十秒,判断出是什么歌后就跟着我哼的旋律唱。
我没想到他应的竟然会这么快,还觉得惊讶:“挺快啊你。”
他自豪地说:“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情歌小王子,知道吗?”
我咋记得这首歌不是情歌来着?
难得他肯夸自己,那他说是就是吧,我惯着他点还不行?要怪就怪他对我太好,从来不给我展现的机会。
我手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但有一层简单的疤痕,影响了手纹原来的走向,崔仲桡看的时候还难过了挺长时间,一个劲儿说是他害的那条线变短了,我安慰他:“只要你在,多长多短都无所谓,它改变了,我的命却不会变。”
崔仲桡打电话让阿姨买兔子和鱼做着吃,因为我喜欢,看我没拒绝,他笑,问我:“知道那一段我为什么总问你吃的少吗?”
我摇头,真的不明白,他解释道:“小迷糊,那时候猜到你在学戏,猜到你为了身材刻意少吃的,怕自己吃多了发胖,想着问多了你嫌烦就会告诉我,没想到瞒的挺深,要不是我主动提,你一个字也不往外说。”
原来那时候他就一直在试探,但我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以为他是单纯关心我,一点都没看穿。
“不怕发胖了?”
“偶尔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