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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 那棵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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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柳树长大了很多,枝干要有人大腿粗,风一吹丝条开始晃,哒哒哒地响。
风太大了,张光明身体不好,山坡上待不住,得往回走,长生搀着他下,我跟在后面扶。
灰恬走之后,李青莲也颓废了,每天除了教导长生之外什么也不做,也不跟除了长生之外的人说话。
包括我,她不理我,每次看到我的时候甚至拿眼睛瞪我,张嘴赶我走,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她说过的话,也记得年幼时她对我好,对她还是那副恭敬的模样,但也仅限于此了。
我去百货大楼给长生和张光明买了新的羽绒服,还有大骨头,外加几条鱼,全都拿去放到长生屋里。
她没啥事儿了,坐在屋里和我说话。
“上了大学得半年才能回来一次吧?”
“平时也有假,想回也能回,就是时间比较赶。”
“我上回回家还是秋天,村里都传我唱成了,红了,我爸用我这些年寄回去的工资盖了新房,给我哥娶媳妇儿,我哥结完婚我再也没回去过。”
“为啥?你哥对你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没脸回,唱成一回又再也没法唱了,她们早晚会知道,还回啥。”
我还记得很早之前长生说过要等唱出名堂再回家,要给家里长脸,夏天的时候终于成了,坏事儿又接踵而至,她还没来得及在自己功成名就的时候回一趟家,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安慰她:“早晚都要回的嘛,你又不是不唱了,还得再唱再上台,热度也不会减下去,家里人会因为你骄傲的。”
长生没有说话。
“你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是我在一家店买的,去年九月,刚高三,柯见陨刚到公安局工作,我趁中午去看他,回去的路上下大雨,进了一家店,上回送你们的衣服就是在那儿买的,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自己设计打板做衣服,开业半个月没卖出几件,因为我买了她的衣服给你们,她才继续坚持的,今天去的时候她那生意很火爆,店面也扩大升级了,长生,万事都有可能,不要一蹶不振,你还得继续唱,没有谁能取代你。”
也包括我。
雪又开始下,我一个人回家了,从剧团一路走回去的,还顺路去公安局逛了一圈,因为想起还没好好和柯见陨一起赏过雪。
他是外婆之后,又一个让我有勇气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人,无论如何,我感激他,始终铭记他对我的好。
离开半年,公安局一切如旧,还和记忆里的一样,庄重,威严,五星红旗闪闪发光。
我在门口踱步,一个人转了很长时间,但没进去,只在门口徘徊,在雪地里留下一排又一排脚印儿,坐在长椅上等夜灯亮起,等新雪彻底覆盖我留下的印记,才起身随着夜色离开。
崔仲桡总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在什么地方,冷不冷,吃了什么,一个人睡习不习惯,从上到下从头到尾全都问了一遍。
“问题大王。”
他笑着说那只是日常关心:“一声不吭离开,上了车才给我发信息,还不是打电话,我回家一看没人了,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天天抱着你的枕头睡觉。”
我也笑,吸了口气告诉他:“刚从公安局走,没到家,没见到柯见陨,瑶海下雪了,就来这边转转,谁让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猜到你回去要去他那儿转的。”
语调里醋意浓浓。
“这个醋也吃?你山西来的吧。”
“没有,我很大度。”
谁信。
他看我不答,又追着问我这么晚了吃饭没有,让我不要饿着肚子睡觉。
“吃了,板面,挺好吃的。”
“没加点肉啊,咱家大业大的,随便加。”
“加了,恐龙肉呢。”
他让我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多待,挂电话之前还一直叮嘱要我到家了给他打电话。
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了,很冷,我也没开暖气,更没设恒温,洗漱之后就躺床上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到家了。
“有够晚的,没有我暖,被窝热不热。”
蹩脚的机车语,又偏台湾腔。
“又跟谁学的腔调?”
“电视剧,她们说年轻人都喜欢这个,为了讨你欢心特意学的。”
“不好听,不喜欢,别学了,你正常说话就挺好。”
“没有我给你暖被窝,脚一定凉。”
“挺热的,没有你还有别人。”
“故意气我,我就知道。”
“你不是大度吗?怎么忍不了了?”
他没回答,说饿了,要去外面买点东西吃,我刚打算他晚上不是节食不吃东西吗?他就已经挂了电话。
他挂了,我没事干就睡觉,盖着被子蒙头睡,缩成团窝在一角。
崔仲桡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凌晨了,进门第一件事是摸我的脚,他说凉,掀开被窝钻进来给我暖,我被惊醒了,睁开眼看到他熟悉的脸,他挑眉冲我笑,问我意不意外。
我贼惊讶:“你不是吃东西?回这边干啥?”
他还是腆着脸笑:“想你了不行?回来看你。”
“有啥好看的。”我倾身往他怀里钻,他用手揽住我的腰,“这么晚还回来,外面下雪了,危不危险。”
他用手轻柔地拍我的背,像打节拍那样,一下接一下,丝毫不凌乱:“回来看看有没有人给你暖被窝,不看还好,看了心里简直一团糟,暖气不开,恒温不调,手凉脚凉的,我咋会放心?”
我笑,他拍我头,没用力,但还是要罚:“不长记性,感冒发烧咋办?我不在家就亏待自己,暖气不开,恒温不调,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你自己,要是病了咋办?自己咋去医院。”
我还是笑,笑着岔开话题,颠倒黑白埋怨他:“你把我说成小孩儿了,知不知道?我都这么大了,成年了,总那样不好。”
“老公就是给你靠的,挣钱也是给你花的,人也是用来伺候你的,该靠靠,该花花,人该用也用。”
“外面还下雪吗?”
“下的小,没事儿,睡吧,别因为我打扰你。”
“不是打扰了,是惊吓,你摸我脚的时候我以为有蛇。”
“下次一定注意。”
“你还想有下次?”
“我和单位申请走读了,放假之前每天往返,晚上回来抱你。”
“你疯了吧。”
“没疯,纯想你。”
他这么说,也就真的这么做,我拦也没拦住,跟他一起回合肥他还不肯。
天冷了,路滑,他开车往返每天至少也要五个小时,上一天班,开五个小时车,回来和我一起睡一觉,第二天又要早起,每天这样快赶我高三的时候辛苦,偏偏他不觉得苦,还乐在其中。
我已经记不清那是我多少次要骂他大傻子了。
他就那样来回坚持了将近二十天,终于临近新年,单位放假,他不用早起,待在瑶海和我一起逛,去看外婆外公,带我买新衣裳,还买了只手表给我。
我把手表转赠给外公了,他在学校用的上,我有手机,有学校广播提示,用处不大。
崔仲桡没意见,我带着包装拿给外公的时候他还说那只表不太趁外公,要给也是给长生才对,所以买了两只一样的回来,一只给长生,一只叫我自己留着。
我从合肥回来的时候其实给长生带了礼物,是在车站那块儿买的竹玉花簪,她练功的时候可以戴,头发一挽就能走,很方便,除了玉质好也没多贵重,加上只表正好合适。
崔仲桡开车带我到剧团,鸣笛直接把车开进院里了,模样很是嚣张,我问他要干啥,他说不想我多走路,天冷,能暖和一会儿是一会儿。
雪还没化完,地上结着厚厚的冰,走两步就担心会不会滑倒,我步伐比较轻盈,没啥问题,倒是崔仲桡,有点不稳,还要我牵着走。
他开玩笑:“这是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啊。”
我没理他,拉着他只管走,长生没去山坡上练功,在屋里压腿,我敲门进去,她惊喜地笑。
“咋来了?”
“送礼物,崔仲桡买的手表,咱俩闺蜜款。”
“闺蜜是啥?蜂蜜的一种吗。”
这个词儿才刚出没多久,我也是在网上偶然看到的,解释道:“就是咱俩关系好,是好朋友,别人都比不上的好朋友,我在你那儿排第一,你在我这儿也排第一。”
长生说知道了:“这个词儿适合咱俩。”
崔仲桡在给张光明梳头发,说那样可以活经络,有助睡眠,睡眠好了气提起来,其他地方哪里都好,张光明开始还有点抗拒,因为和他不熟,加上他总是沉着脸,有些害怕,没想到他会动手帮自己,还愣了好一会儿。
真的学了吗?我咋没印象。
我问:“你啥时候学的这个?我咋不知道。”
他抱怨:“还不信我,我天天在你边上待着,看你在电脑里听课都不敢外放科普视频,保存到电脑里逐帧学习的,放心吧。”
他既然会,我也不拦,任他去,心里多少还有点欣慰,欣慰他不止对我,连我这些朋友也都想着替我维护关系。
不过,他的朋友我好像还没见过。
回去的路上我就问了这个问题,他说他早年孤僻,读书那会儿压根没交到朋友,毕业了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我和工作身上,虽然也会有同事邀约,但他从没去过。
“为啥?”
“用你的话来说就是我很狂,狂到不需要社交就能解决一切难题,也不用恭维谁。”
果然是社会我桡哥。
我们去找外公了,外公一个人在镇上租的新房,说从学校出来洗漱休息比较方便,城里太远,他不想来回折腾。
几间小屋子叠在一起,只有两张床,外公叫走崔仲桡和他一起睡,让我自己躺着,崔仲桡想拒绝,一直看我,他看我,外公就看贼一样看他。
我不知道他们俩这是怎么了,闹别扭还是外公担心我?听到他们关门就趴门口听。
外公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答:“今年。”
外公问:“到哪步了?”
他说:“牵手。”
外公问:“为啥不问我意见?”
他笑:“我以为您会同意呢。”
“啥叫你以为?”
“老师。”
外公的话里带着质问,崔仲桡的声音瞬间变小了,我趴在门口笑,没想到他也会有认怂的时候。
然后,门就被打开了。
外公开的,他问:“准备听到啥时候?”
我低头看门缝:“刚才有个苍蝇来着。”
崔仲桡幸灾乐祸地笑。
外公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拦你们不让你们恋爱,怎么也得提前说一声,要不是上回我自己发现,还要瞒我到啥时候?我越想越生气,崔仲桡,我把红豆带到你那是因为学校忙,让你帮忙照顾,以为你就下班才有时间,吃个饭你们也就该干啥干啥了?你咋天天守着家呢?把人装进自己口袋里了。”
崔仲桡没告诉外公吗?我有些意外,上次在家里我还以为他已经告诉外公了,搞了半天根本没有。
我出声解释:“是我强迫他的。”
虽然不是什么真话,但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你强迫他?”
“失恋受挫,崔仲桡安慰我,我看他长得不错就强迫了。”
“刚才不是还说只牵手了?”
“是只牵手了啊,在一起是我强迫他的,我还告诉外婆了,外婆没意见。”
“立筷子问的?”
“立筷子是啥?”
外公顿住了,没想到我这个除了读书之外对任何东西都是文盲的人不懂,挥挥手让我回去,继续教育崔仲桡。
至于教育了啥,我一概不知,他把我关屋里了,让我别掺和这些。
我在手机上查立筷子是啥,看了好几篇解释才明白是啥意思,趴在墙上要听他俩说了啥,但听不清,水泥墙膈应太好。
等了很久,崔仲桡也没回来,大概是外公拦着,怕我们俩住一个房间会发生啥,所以不让他回,我犹豫了挺长时间,也没去问,至少这样外公能心安一些。
他学校里工作忙,对外婆,对我都有亏欠,以为崔仲桡会是一个单纯的好叔叔,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就赶紧补救,可惜为时已晚了,我又太冲动,太自作主张,连订婚的事为了不耽误他办补习班上课都延后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