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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番外二·老槐树视角(上) 那个女人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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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把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棵树。种子很小,黑黑的,硬硬的,被泥土包裹着,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感觉到温暖——她的手心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蹭过种皮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温柔。
“安安,等这棵树长大了,你也就长大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淑仪,她的外孙叫安安。安安那时才五岁,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头,眼睛很亮。
“外婆,它什么时候长大?”
“很快。”她摸了摸他的头,“比你长得还快。”
我发芽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光。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像她的手。我的根扎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往下伸,碰到了石头,绕过去,又碰到了水,吸上来。原来这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向上长,向下扎,朝着有光的地方,朝着有水的地方。
安安每天都来看我。他蹲在土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帮外婆松土。他的手指很小,胖乎乎的,指甲里全是泥。他一边松土一边跟我说话。
“小树,你快长。长高了就能跟我玩了。”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开心,期待,还有一点点不耐烦。他不想等。他想要我立刻长成一棵大树,好让他爬。
外婆站在旁边,笑着看他。“安安,别急。树有自己的节奏。”
“什么是节奏?”
“就是它想长多快就长多快。你不能催它。”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蹲下来继续松土。
我一年比一年高。第一年,我比安安矮。他站在我旁边,伸手就能摸到我的树顶。他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外婆,它才到我肩膀!”
外婆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明年它就比你高了。”
第二年,我真的比他高了。他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眼睛瞪得很大。
“外婆,它比我高了!”
外婆站在门口,笑着看他。“我说过了,树长得比你快。”
安安不服气,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还是够不到我的树顶。他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转身跑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出来,踩上去,终于摸到了我的树顶。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赢了!”
我不知道他赢了什么,但我喜欢他笑。他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像溪水,像外婆哼的那首老歌。
安安七岁那年,外婆教他认植物。她指着院子里的薄荷,说这是薄荷,叶子能泡茶。指着墙角的蒲公英,说这是蒲公英,种子能飞。安安蹲在旁边,一个一个地记,嘴里念念有词。
“薄荷,泡茶。蒲公英,飞。”
他指着我的树干,抬起头。“外婆,这是什么树?”
“槐树。”外婆摸了摸我的树干,“国槐。能长很大。”
“它能长多大?”
“比你外婆还大。”
安安张大了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婆。“那它会不会把院子撑破?”
外婆笑了。“不会。它有根。根在土里,就不会乱跑。”
安安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旁的泥土。“根在土里,就不会乱跑。那我的根在哪里?”
外婆愣住了。她看着安安,眼眶突然红了。她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你的根在外婆这里。”
安安不懂,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在外婆怀里,安静地看着我。风吹过,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是秋天才有的声音,但那天是春天。
安安十岁那年,外婆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安安听到咳嗽声,会放下手里的书,跑到外婆身边,轻轻拍她的背。
“外婆,你吃药了吗?”
“吃了。”
“那为什么还咳?”
外婆笑了笑。“外婆老了。”
安安的眼眶红了。“不老。”
外婆摸了摸他的头。“安安,别怕。外婆还会陪你很久。”
安安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风吹过,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悲伤。不是我的悲伤,是安安的。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闷闷的,沉沉的,压得我的根都有些喘不过气。
安安十五岁那年,外婆已经很少出门了。她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看着天空发呆。安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课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外婆,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累了。”
“那你回屋睡吧。”
“不。我想在外面待一会儿。”外婆看着我,目光很远,“这棵树,快三十年了。它长大了,你也长大了。”
安安放下课本,看着我的枝叶。“它比我高多了。”
“嗯。”外婆点了点头,“它还会更高。等你看不到它的时候,它还在。”
安安没有听懂。他只是靠在外婆肩上,闭上了眼睛。
外婆走的那天,安安没有哭。
他坐在外婆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很凉,比平时凉很多。他没有松开。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不是悲伤,是空洞。像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洞,什么都填不满。
外婆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的另一只手放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后来安安告诉我,那是我的一片叶子。是春天落下的,她捡起来,一直握着。
安安没有哭。他一直没有哭。直到外婆被抬走,直到院子空了,直到他一个人站在我面前,靠着我的树干,才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树根上,温热的,咸的。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哭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安安没有进屋。他靠在我身上,一直坐着。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星星亮了,又暗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外婆。”他开口,声音沙哑,“你骗人。你说还会陪我很久。”
风吹过,我的叶子沙沙地响。我想告诉他,外婆没有骗人。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他。她变成了我。她的根在土里,她的记忆在叶子里,她的声音在风里。她一直都在。
但他听不到。他还不知道怎么跟植物说话。他还要等很多年,才会发现外婆留下的秘密。我等着他。就像外婆说的——树有自己的节奏。我不急。他可以慢慢来。
安安十八岁那年,开始跟植物说话了。不是那种“你好吗”“今天天气不错”的客套,是真正的交流。他蹲在薄荷面前,问它渴不渴。薄荷摇了摇叶子。他笑了,给它浇了水。他又跑到茉莉面前,问它开不开心。茉莉的花瓣微微颤了颤。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不知道我能听到他。但他开始每天跟我说话了。他会站在我面前,靠着我的树干,轻声说一些事情。学校的事、朋友的事、外婆的事。我听着,叶子沙沙地响。
“外婆种的薄荷活了。”他说,“长得很好。”
叶子沙沙地响。
“外婆,你看到了吗?”
叶子沙沙地响。我看到了。我一直都看到了。
安安二十六岁那年,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进了巷子。他在我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我的枝叶。他的表情很冷,但他的眼睛很亮。他伸手摸了摸我的树干。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不是觉醒者。但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灵力,是专注。他看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在看,是在观察。
安安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布袋,穿着深灰色的夹克。他看到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你是谁?”
“异能事务管理局,沈既明。”
安安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在发抖。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不是对那个人的恐惧,是对“被知道”的恐惧。他怕别人发现他的秘密。他怕被人当成怪物。他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但那个男人没有伤害他。他只是问了他几个问题,留下了名片,然后走了。走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薄荷。
“那盆薄荷,长势很好。”
安安愣住了。他不知道那是夸奖,还是试探。但我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情绪——不是敌意,是好奇。他对安安很好奇。他不知道自己在好奇什么,但他会再来的。我知道。因为树什么都记得。
他果然又来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他每次都把车停在巷口,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安安的窗户。他不下车,也不按喇叭,只是看。有时候安安在窗边浇花,他就看着他浇花。有时候安安在院子里翻笔记本,他就看着他翻笔记本。有时候安安什么都不做,只是靠着我的树干发呆,他也只是看着。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每一次安安出现在他视线里,他的心跳就会快一些。不是害怕,是紧张。像安安第一次跟薄荷说话时那样——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了什么。
树不会说谎。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他在心动。但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很好看。
安安二十六岁那年的秋天,那个叫沈既明的男人第一次走进了院子。安安请他进屋,给他倒了水,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隔了至少一米的距离。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我站在窗外,看着他们。安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沈既明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们都很紧张,但都不敢让对方看出来。
“翠屏苑的灵力异常,你注意到了吗?”沈既明问。
安安摇了摇头。
沈既明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那盆薄荷,长势很好。”
安安愣住了。他盯着那张名片,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我的叶子沙沙地响。我想告诉他,这个男人可以相信。但他听不到。他还不知道,外婆留给他的能力,不只是跟植物说话。外婆留给他的,是一条路。一条通往真相的路。这个男人,是那条路上的第一个路标。
我等着他。树有自己的节奏。他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