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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能体面地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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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演安排在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门口立着易拉宝,厅内U型摆放着二十多把椅子和茶水桌,最前方是讲台和大型LED屏幕。
今天到场的LP大多是潜在出资人,如果路演顺利,他们会在未来几周内承诺出资。陆延舟负责讲“投资策略”和“过往业绩”两部分,是路演的重头戏。
早上九点半,陆延舟站在签到台旁边,手里拿着装订好封面烫金的PPT打印版。他看了一眼王建国——他正和一家保险资管的副总握手,笑容满面,嘴里说着“李总好久不见”“上次那个项目谢谢支持啦”之类的话。
一个同事走到陆延舟身边提醒他:“Lucas,郑总已经到了,坐在第一排。”
“好,谢谢。”
陆延舟走到讲台旁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第一排,郑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王建国从门口走进来,走到老郑旁边坐下,侧身跟老郑耳语了几句。老郑又点了一下头。
陆延舟看了一眼手表,深吸一口气,把PPT翻到第一页,按下翻页器。
第一页PPT跳出来——“价值成长策略,穿越周期的绝对收益”,标题下面的数据图表排列得很漂亮,三年的净值曲线像一条被精心梳理过的河流,平滑地向上蜿蜒。
“各位好,我是陆延舟,今天由我来向大家汇报我们新基金的投资策略和过往业绩。”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语速慢了一拍。这是他的“路演模式”——专门练过的,听起来沉稳、专业、有底气。
台下二十几个人,有的抬头看他,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看手机。
陆延舟心想,第二排那个看手机的是谁?我刚开口你就玩手机??
但他脸上还是那个笃定的微笑。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当前的宏观环境。过去12个月,消费市场整体承压,但我们观察到,在细分赛道中,仍然存在结构性机会——”
他点了一下翻页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折线图,标注着“社零增速”和“我们的关注赛道增速”。
“我们关注的几个赛道,包括健康食品、宠物经济和银发经济,增速明显高于社零大盘。这也是我们新基金的投资重点。”
陆延舟看了看郑总。心想,这张图我做了好久,数据来源是wind和欧睿,应该没问题。他在点头?他点了。好。这篇过了。下一张。
“下面,我们来看一下过往业绩。这是我们上一期基金的表现。”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表格:IRR 29% | MOIC 2.3x | DPI 0.8
“截至今年Q2,上一期基金的IRR是29%,MOIC是2.3倍。目前已经有三个项目实现完全退出,给LP分配了约1.2亿现金。还在持有的项目中,有两个已经进入下一轮融资,估值涨幅分别达到1.8倍和2.5倍。”
台下有人举手。是一家家族办公室的代表。“我想问一下,你们IRR的计算口径是包含管理费的吗?”
陆延舟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对方的提问。IRR计算口径……这个我背过。
“感谢您的提问。我们的IRR是扣除管理费和托管费之后的净IRR,口径和行业标准一致。”
对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PPT放完,王建国站起来,走到台前。“下面进入问答环节,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
之前玩手机的那个人举手。
“你们这个,DPI只有0.8,也就是投出去的钱还没收回来。那新基金的LP要不要承担‘老项目还没退完’的风险?”
陆延舟愣了一下。
“感谢您的提问。DPI 0.8确实说明我们还在退出早期阶段。但我想补充两点:第一,我们基金的存续期是7年,现在刚进入第4年,DPI 0.8在同期基金中是中上水平;第二,我们手上两个储备项目的退出预期非常明确,预计未来18个月内会完成IPO或并购,届时DPI会有明显提升。”
没有继续提问。
陆延舟看了一眼王建国。王建国没啥表情。
陆延舟有点疑惑,王建国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对我的回答不满意?老郑呢?老郑在写字……有什么要记下来的?
“陆总,你们去年四季度的回撤控制还不错,但我想问一下,这波回撤里有多少是因为降了仓位,有多少是因为选股阿尔法?如果是靠降仓躲过去的,那跟买货币基金有什么区别?”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陆延舟收回思绪,开始解释策略的风控逻辑。他说得很细,用了好几个英文术语,手势也配合得恰到好处——手掌摊开表示坦诚,食指轻敲讲台表示强调。
最后,一个女投资人开口:“陆总,你们在消费板块的配置偏重,去年踩中了,没问题。但我看你们前年的消费配置也很重,那一年消费可是跑输大盘的。你们是真的对消费赛道有独到判断,还是只是运气好踩中了风口?”
这个问题在质疑他的投资能力本身——你是不是只是在赌方向?是不是风口上的猪?是不是运气好的时候赚钱,运气差的时候就没招了?
陆延舟依旧微笑,但他的手收紧了一下,他开始回答,什么“消费升级的结构性机会”,什么“高频数据跟踪模型”,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砖,在慌乱地砌一堵墙,试图把女投资人的质疑挡在外面。但他砌得不够快。女人听完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追问。
路演结束,王建国做了总结发言。
LP们陆续离场。等人走完,陆延舟走到角落里,拿起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王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IRR口径那个问题,答得可以。DPI那个,下次别说什么‘中上水平’,直接给数据对比,用我们跟同行的benchmark。”
“……好的王总。”
“老郑说你的PPT结构不错,但数据呈现可以更直观一点。下次用柱状图,别用折线图。”
陆延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折线图怎么了?折线图我觉得挺好的。老郑的意见……行吧。
他走出宴会厅,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出了一口气,终于从那种被审视的感觉里逃出来了。
其实他今天表现得不错,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可能是因为,他讲了半个多小时,台下二十几个人,他几乎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听完就走了,拿了材料,握了手,说了“谢谢”,然后消失在了酒店的走廊里。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投钱。他不知道自己讲得这半个小时,到底有没有用。
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堂。
大堂里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咖啡厅谈事情。他穿过这些人,走到门口,礼宾帮他拉开门。
外面是阳光、车流、普通人。
他想给小苏发消息。
他想告诉她“我今天路演了,讲了半个多小时,台下二十多个人”——他不知道发了之后她会回什么。可能会说“你好厉害”,可能会说“好想听你讲”,可能会发一个崇拜的表情包。
他知道她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什么是DPI、什么是IRR、什么是benchmark。她甚至不知道路演是什么,可能会以为是在商场一楼中庭对着大爷大妈讲PPT。
但恰恰是她什么都不懂,她才会觉得他厉害。
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在干什么,他在从一个小姑娘那里要自信吗?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晚上有空吗?”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今天路演结束了,挺顺利的。”
也删掉了。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想你了。”
发了出去。
小苏秒回:“我也想你想你想你想你mua~”
他看着那条消息,站在酒店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至少还有一个人觉得我厉害”的、有点苦涩的、有点自嘲的笑。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去找他的车。先回公司,晚上还有个内部应酬。
陆延舟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这是他每天最不喜欢的一个动作——推开家门。这意味着从一种身份切换到另一种身份,从陆总、领导变回“老公”和“爸爸”。这两种身份之间的落差,年轻时他觉得是一种甜蜜的负担,现在他只觉得很重,像一件冬天的大衣,进门不能脱,得继续穿着,穿到浑身出汗也不能脱。
进门玄关的地垫上放着一双粉色蝴蝶结的儿童鞋,很新,很闪,他看了一眼,感觉那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把皮鞋脱下来,换上拖鞋,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多年婚姻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他不知道这个时间点妻子和孩子睡了没有,如果睡了,他不想吵醒她们,不是体贴,是他懒得在深夜进行任何对话。他把车钥匙轻轻放进玄关的托盘里,钥匙碰到陶瓷盘底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大。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回来了?”
周若琳的声音。不是从卧室传来的,是从客厅传来的。她还没睡。
陆延舟走进客厅,周若琳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茶几上放着保温杯,杯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几块。
她穿着那件洗过太多次的棉质睡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吃了吗?”她问。语气平淡,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像在问一个室友。
“吃了。”陆延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足球赛,他并不想看,但他需要一个声音来充满客厅,这样他们就不用说话了。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比分是多少他根本没看进去,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小人,让自己的大脑处于一种待机状态。
“今天路演怎么样?”周若琳问。她还在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打字,这句话像是打字的间隙顺口问出来的。
“还行。”陆延舟说。
“晚上吃饭去了几个人?”
“五六个吧。”陆延舟说。
“郑总去了吗?”
“去了。”
“怎么样?”
“还行。”
这段对话的节奏——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是他们婚姻最近几年的标准模式。陆延舟曾经想过,为什么他们之间只能进行这种挤牙膏式的对话。不是不能多说,是不想。他不想告诉她今晚发生了什么,因为他要说的话就得先在自己脑子里把今晚的饭局重新编辑一遍,去掉所有不能让她知道的部分——具体都有谁,他喝了多少酒,他带了谁去,他在桌上说了什么话。这套编辑工作太累了,他每天在外面已经做了足够多的编辑工作,回到家他只想让脑子和嘴巴彻底停摆。
周若琳合上电脑,把那叠文件拢了拢,装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因为水已经彻底凉了。她没有去重新续水,只是把杯子放回原位,靠在沙发靠背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你衣服上是什么?”她忽然问。
陆延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口下面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油渍,大概是吃饭时候不小心溅上的。他盯着电视说,“油吧。”
其实他可以多说几个字,他可以假装回忆一下,然后告诉她,可能是今晚吃饭的时候哪个菜他夹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但他不想说,因为他一但提起了今晚的饭局,或者任何话题,她都会伺机接过话头,开始追问一切细节,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会像炮弹一样轰炸在他身上,他太累了,没力气也不想接下这些炮弹。
女人,啥都不懂,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就知道问问问些没有用的,归根结底还是要问他能带回来多少钱,他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她根本理解不了他在外面多累。
而当他实在厌烦到不想回答,说“那你下次一起去吧”。周若琳立刻“不,我根本不感兴趣,就随口问问。”
恶心,虚伪,恶心透了,虚伪透了。他真讨厌她这副明明在意的要命,还假装豁达的样子,要不是还要用她接送孩子,照顾老人,洗衣擦地做饭,他一秒钟都无法忍受和她生活在一起。
当然他也可以冷着脸不回答,但是那也只是此刻的胜利,不,甚至都算不上胜利,他获得了此刻的平静,然后就要迎接她后面时不时的“报复”,例如借口加班不去接孩子,不给他的衣服干洗,而是随意丢在洗衣机里,不熨烫他的衬衫,给孩子报一堆学不完没有用的课外班问他要学费,说“谁的妈谁照顾”凭什么都是她管。
他看透了她的把戏,所以他尽量维持外表的和颜悦色,甚至语言上关怀备至,不给她任何借题发挥的空间。
周若琳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那几秒让陆延舟的后背微微发紧,他认识这个目光——她不是在看他的脸,她是在扫描。扫描有没有异常信号,有没有不同寻常的疲惫和超出正常范围的脸色,有没有值得追问的细节。
她不是不怀疑,她只是在权衡。权衡抛出下一个问题的成本和收益。她今天没发现可以从他身上榨点什么的可疑之处,如果问下去,可能她会落下风,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她闭上了嘴。
陆延舟知道她的算盘,她也知道陆延舟知道她的算盘。但他们谁也不说破,维持着这种博弈状态——这是他们婚姻近几年建立起来的,建立得极其牢固,牢固到任何东西都打不破。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双方都觉得打破的成本太高。
“孩子呢?”球赛结束了,陆延舟打算睡了,不能悄无声息走回卧室,要和她进行一点告别语,就像不熟的同事下班时的程序化再见。
“睡了。今天你妈带她去上了舞蹈课,回来又练了四十分钟的琴,睡前哭了一场,说手指疼。”
“又哭?”
“嗯。我说你爸小时候练琴也哭,她就不哭了。”
陆延舟笑了一下。他小时候确实练琴也哭,但原因不太一样——他妈逼他练琴,他不练就挨打。现在他妈变成了奶奶,变成了那个带着孙女去上兴趣班的人,慈祥得和当年判若两人。
“你让你妈明天下午再来一趟吧,过来带孩子,我妈这两天腰疼。”周若琳说。
“行。”陆延舟没多问。
周若琳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杯端起来往厨房走。她走路的姿势让陆延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穿着那双旧拖鞋,右脚的鞋底有点开胶了,走路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的响声。她大概自己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懒得换。陆延舟也没有提醒她。他想提醒的,但他提醒过她的很多事情最后都变成了争吵,他学会了只提醒那些可能会直接影响他的事情。至于她穿什么拖鞋、鞋底开没开胶,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在意她身上这些微小的、不体面的细节了。随便吧,反正他也几乎不会带她出去。
另一边,周若琳在厨房里洗杯子。她把凉掉的水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把保温杯外侧冲洗了一下,她看着水流,脑子里在想的不是陆延舟今晚到底和谁去吃的饭——那是她五年前会想的问题。她现在想的是明天的工作安排、孩子的家长会、补课班到底选哪个机构、以及婆婆和妈妈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
她也曾愤怒过,在发现第一根金色长发的时候——准确来说是一种她没染过的浅棕色,那根头发粘在他西装外套的肩膀位置上。她当时把头发捏在指尖,看了很久,心里有过一场海啸。
她没有质问,不是不在乎,而是她在那一刻做了一个非常冷静的计算——她如果质问,他会否认,因为除了根头发,她啥证据都没有。退一万步就算他承认了,她又能怎么样?离婚吗?离婚的话房子怎么分?孩子跟谁?她的工资够不够付现在的房贷?孩子双语私立学校的各项费用和特长班费用,他还能给出吗?她父母会怎么说?她们家在这个婚姻里投入了那么多——她爸妈帮忙带了三年孩子,她的公婆也带了三年,每天来帮忙做饭、收拾屋子,四个老人像接力赛一样轮流上阵才让这个家维持运转,她说离婚就离得了?
不是不想离,是离不起。不只是经济上离不起,是整个生活都离不起。这个家像一栋由四根柱子撑起来的房子——他赚钱还房贷,她上班加打理家务,他父母负责周一到周三带孩子,她父母负责周四周五带孩子,周末她带。四根柱子抽掉任何一根,房子都会塌。他们都被这个结构绑架了,这个结构让他们都活着,也让他们都死了。
再说,男人就像一坨屎,两边的女人就像水,谁冲击力大,就会把男人冲向另一边。她暂时不想把男人冲走。只要他不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只要他不挪用女儿的教育基金去养情人,只要他不把病带回来传给她,这件事她可以暂时搁置不处理。像一个搁在后台的程序,吃内存,但不影响前台的操作。
陆延舟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没说话,周若琳认得这个沉默——他不是在关心她做啥,他是在思考怎么措辞。
“琳琳,那个,王建国他老婆,你们是不是加过微信?上次公司年会的时候。”
周若琳抬头看他:“加过。怎么了?”
陆延舟让自己的语气尽量随意:“我想着你们要不要约着喝个茶什么的,聊一聊。”
周若琳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她看着他的脸,好几秒没说话。她真想脱口而出,大声骂他:“陆延舟,我们多久没一起好好在外面逛过、单独吃过饭了?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吗?上次一起睡都是多久之前了?现在你让我去帮你‘拉关系’,你觉得我拉得动吗?”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她不想吵醒女儿,女儿明天六点就要起床去上学,女儿一看见他俩吵架就会哭,她觉得自己真不是好妈妈,小孩真可怜,生在这样的家庭,也要忍耐着活下去。
并且她知道,在MD面前,陆延舟的姿态和乙方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直接要项目的资本,他只能通过更迂回的方式,动员一切可以被动员的力量。而她的社交资源,就是他可以调用的力量之一。就像他调用健身房的肌肉来维持体面,调用父母和岳父母的免费劳动来维持家庭运转,调用情人的仰慕来维持自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工具,只是用途不同。
她垂下眼睛:“嗯,我明天约她出来吃个下午茶。不过我上次听说,她和王建国分居了,你也别抱什么希望。”
陆延舟有点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行,那我给你转钱。”说完他就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转身回卧室了。
周若琳从厨房出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走到一半,她又转了方向,轻手轻脚打开了女儿房间的门,她准备和女儿一起睡。她现在无法忍受陆延舟的身体——不是他的皮囊,他日复一日地健身,练得很好——是他身体散发的不忠、冷漠、懦弱和虚伪,让她无法忍受。
周若琳在黑暗里躺在被子下面,她已经记不清他什么时候开始在家也像是在应酬的,他每个动作都很得体,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从不吵架,从不主动找麻烦。他把这场婚姻当成一场需要维护的客户关系。他对她用的那套社交技巧和他在酒桌上对客户用的完全相同:少说少错、不当面反驳、用最小成本维持对方不翻脸。
她想起她妈在她结婚前说过的话——男人都那样,你找一个差不多的就行。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太消极了,太老一辈了,太不尊重女性了。现在她发现这句话是错的,比这句话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人都是差不多烂的,你找一个你能忍受烂的方向和你匹配的,就是好婚姻。能体面地互相忍受,就是好婚姻。
躺在床上,陆延舟掏出手机刷朋友圈,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已经是睡前的习惯了。手机叮的一声,是苏晚宁的消息:“今天加班啦,刚下班,累,真想抱着你。”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是一个小熊狂亲一个小兔子。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没回复。
他想起苏晚宁每次看他的那个眼神——崇拜的,爱慕的,渴望的,把他看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的目光。他太缺那种目光了,因为他在其他地方得到的目光都是审视的、高悬在上的、随时准备收回的。
他需要一段关系让他感觉自己是个掌控者,而在他的妻子这里,他已经掌控不了任何东西了。不是因为周若琳强势——她不强势,她只是不配合他的剧本。
她不仰慕他,不崇拜他,不给他那种他渴望的目光。她在他身边太久了,久到她见过他所有狼狈——半夜喝吐了躺在卫生间地板上,她把他拖回床上,帮他脱鞋。
她见过他的卑微,他的懦弱,他的山穷水尽,他没法在见过那些之后还在她面前扮演“杀伐果断”。
他恨她见过他最不堪的一面。
每当这股恨升起,他就会拿起手机,给那个二十五岁的、会用一双亮晶晶眼睛仰视他的女孩发消息,然后和她见上一面,从她那里吸收他要的“被崇拜、被仰视”的男子气概,然后继续回到这个家里,坐在沙发上,假装盯着电视看。
他们在同一张床上躺了十年。十年前,周若琳刚嫁给他的时候,他还在投行做分析师,每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她会等他回来,给他留一盏灯,有时候还会留一碗汤。他会把她弄醒——故意的——然后跟她讲今天办公室里发生的事,谁又被MD骂了,谁跳槽去了哪家,他的PPT被退回来改了多少遍。
她听得很认真,她会帮他分析,会给他出主意,有时候还会帮他搜数据。那时候他们是战友,背靠背地对抗这座城市里所有想把他们吞掉的东西。他们一起付首付,一起还房贷,一起在周末去看新开盘的楼盘,站在样板间里假装自己买得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不是某个戏剧化的时刻,不是某次激烈的争吵。是缓慢的、一点一点的。
是从孩子出生之后?是从她休完产假回公司发现位置被人占了开始?是他升了VP之后应酬越来越多开始?还是他们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用来处理“谁来接孩子”、“你妈还是我妈”、“兴趣班的钱这个月谁出”、“怎么又换车”、“这个保险到底给不给孩子买”——这些无休无止的后勤问题开始?
他不确定。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工作以外的事情了,或者说,他们连工作本身都很少聊了。他不再跟她说公司的事,不再让她看他的模型,不再在加班的深夜给她打电话。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任何需要耗费心力的事情他都想省略,包括自己的婚姻。
他对这个妻子有过感情,现在也还有,如果那种“希望她过得好,但不要让我太麻烦”的东西也可以叫感情的话。
他知道她不容易。她上班,带孩子,应付两边的父母——他妈和周若琳之间那种刻意礼貌的、表演亲密的、假得不能更假的婆媳互动,他看着都觉得心累。
他有时候想夸她一句,但话说出来就变了味道,或者干脆就没说出来。
他有一次喝醉了回家,看到她坐在客厅里等他,他忽然想走过去抱她一下,但他没有。因为那个动作太久没做了,他不知道怎么做,怕做了会尴尬。更怕她犯疑心病,这一晚上又没得安宁了。
十年的婚姻,最后剩下来的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巨大的、渗透在每一个日常细节里的惯性。这种惯性让他们继续住在一起、吃同一顿饭、睡同一张床,但同时也让他们对彼此的存在越来越麻木。
他知道她的拖鞋鞋底开胶了,他看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她也知道他某天回来之前和某个女人约了会,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但她也什么都没说。
这不是和平,这不是体谅,这是默契的停战协议——两个人都累了,两个人都没有更好的选择,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做出什么改变,但谁也不会改变。
十年了。她嫁了一个用工作、应酬和暧昧出轨来逃避中年危机的男人,他娶了一个用孩子、家务和假装不知情来维持现状的女人。
他们互相厌恶,互相容忍,互相牵制,又互相依赖。
好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