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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像一只被主 ...

  •   苏晚宁开始等他的消息。

      在这之前她不是没有等过,但那时的等待是轻松的、带着期待的、像在等一个礼物——回了就开心,没回也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的身体里还残留着他的触感,枕头上还有他用过的洗发水的味道,她出租屋的浴室里多了一支他留下的电动牙刷,她每次看到那支牙刷都会心里软一下,觉得这个房间里终于有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她开始对手机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敏感。以前手机响了就是响了,她拿起来看一眼,该回就回,不该回就划掉。现在她开始频繁地拿起手机看屏幕,哪怕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她会在开会的时候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笔记本旁边,会在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浴室放在毛巾架上,会在凌晨醒来上厕所之后下意识地划开微信看一眼——没有新消息,然后再把手机扣回去。

      她以前觉得那种“守着手机等男人回消息”的女人很蠢。现在她也在做这件事,但她不觉得自己蠢,她只是在心里骂他没有及时回消息。

      他的回复速度开始变慢了。在他们还没上床之前,他回消息的速度大概在五分钟到十五分钟之间,偶尔秒回,偶尔拖到半小时以上但一定会附带一个简短的解释——“刚才在开会”。她那时候觉得十五分钟已经很漫长了,现在她知道了,十五分钟是天堂。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回复周期拉长到了四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有一次她下午三点发了一条消息,他到晚上八点才回,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忙了一天。”

      苏晚宁盯着那句话,心里疯狂做算术。八减三等于五,五小时,五乘以六十,三百分钟。他在三百分钟里抽不出一分钟来给她发一条消息。

      他说过很在乎她啊,他在床上吻她的时候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那个力度和专注度不像是装的。那为什么三百分钟里他想不到她?

      她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没事你忙吧”,删掉,又打了“下次能不能回快一点啦”,删掉,又打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趴在沙发上晒太阳,配文是“好的呀”。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然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你发了“好的呀”他会不会觉得你太好说话了,觉得你随时都在等他,觉得你廉价。另一个说但你发别的,你跟他吵,只会显得你更在意,你连“好的呀”都纠结了这么久,本身就是最大的在意。

      她不知道的是,陆延舟那边对这套流程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操作的程度了。他不是针对苏晚宁才故意延迟回复——他是对所有“需要维持但不需要立即回应”的关系都采用同一套时间管理法则:在开会的时候不回,在妻子面前不回,在没有想好说什么的时候不回。等有空了再统一处理,一句话解决,不解释不道歉不给任何引发后续对话的钩子。
      很简单,因为他对她的需求强度,远低于她对他的需求强度。
      而需求强度差,就是一段关系里所有痛苦的源头。

      周六晚上,陆延舟说要出差,周日才能回来。苏晚宁说好,然后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很久。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妻子知不知道他出差?肯定知道,人俩是夫妻呀,行程每天都要知会对方的。

      那……他来见她的时候,是用同样的借口离开家的吗——“我出差,过两天回来”——如果是的话,那她在这一刻和他妻子的处境诡异地重合了。

      这个念头让她脑子里不舒服,但她迅速把它推到一边。她不愿意去想他妻子,因为只要不去想,那个女人就不存在。

      一个周五,陆延舟晚上十点出现在她家门口,说是刚好在附近应酬结束,顺路过来看看她,问她是不是一个惊喜。苏晚宁一点没觉得惊喜,她甚至有点慌乱的看了看屋内,觉得有点乱,垃圾袋没有清空,阳台还晾着床单,卫生间地漏上还缠着洗完澡她懒得清理的头发——这不是一个她幻想的整洁、浪漫的氛围。

      但她还是把他让进门,陆延舟坐在沙发上,她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了大概十几分钟,陆延舟的手机响了,他看他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去接。

      苏晚宁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抱枕,听着他从阳台传来的声音——“嗯”、“知道了”、“好”、“二十分钟左右吧”。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她可以仅凭这几句回答还原出整个通话的画面,还原到他在电话那头大概是什么姿势——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着车钥匙。

      电话挂断之后陆延舟走回来,站在沙发旁,没有坐下的意思。“我得回去了,家里有点事。”

      “哦。”苏晚宁没问,家庭当然比她重要。

      “孩子不太舒服。”他主动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站着的,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苏晚宁。

      苏晚宁仰着头看他,忽然觉得他好高。以前她觉得他高是好看的、是迷人的、是他男性魅力的一部分,现在她觉得他高是一种权力的站位——他站着,她坐着,他在宣判今晚的结局。

      “那快回去吧。”她说。

      苏晚宁送他到门口。陆延舟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她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她觉得自己在微笑,但那个微笑大概挂得很勉强,嘴角撑起来的弧度连她自己都觉得酸。

      陆延舟伸手抱过她亲了亲,然后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苏晚宁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了一双浅蓝色拖鞋,上面是一个可爱的猫脸,棉布拖鞋,不耐脏。她买的时候,想着,这个可爱的温馨的拖鞋,会让这个出租屋看起来更像一个家,因为一个“家”里才有权放一些不耐脏的但是温馨的东西。但现在她觉得这双鞋看起来特别廉价,不是拖鞋廉价,可能是她自己像个丧家犬。

      她走到床上躺着,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陆延舟的对话框,给他发了一个“晚安”。他没有回。他在开车,或者已经到家了,或者在抱着女儿安慰她,或者他的妻子正在跟他说“这么晚才回来”——任何一个原因都比他不回复她更合理。

      她发完“晚安”之后,把手机塞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在想一件事情。他在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选择走的那个瞬间,他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他在电梯里往下走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个念头是“她看起来有点失落”?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在想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三十平出租屋里的感受?

      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他离婚了,那个电话就不会存在。如果他离婚了,他就是她的,她不需要在任何时刻被“家里有点事”这五个字打败——她开始期待他离婚。

      不是明确的、堂而皇之的期待。她还没那么大胆。她的期待是躲躲藏藏的、遮遮掩掩的、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她在路过南京西路那些高档楼盘的时候想,如果住在这里,大概不用在门口放一双不耐脏的可爱拖鞋来假装这是家。(不行了写不下去了,小姑娘真可怜呐,可恨可怜。)

      有一天晚上,苏晚宁一个人在外面吃完饭,路过一家书店,她溜溜哒哒走了进去,最后停在了社科区。她翻开一本关于离婚法律的书,没有买,只是站在那里翻了几页,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原则,孩子抚养权的判定标准,离婚损害赔偿的条件。

      她翻完之后把书放回原处,站在原地发了半天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一个二十五岁的女性,在一个夏天的晚上,站在书店里看离婚法律条款,为了一个没有任何离婚迹象的男人。

      这个画面如果拍成电影,她会觉得女主角简直太可悲了。但现在这个女主角是她自己,她只是把这本法律书往前推了一下,让它和其他书对齐,然后走出了书店。

      她在书店门口的镜面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妆容还完好,嘴角没有下垂,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人。她对自己这张皮囊感到暂时满意——至少从外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这张脸她自己知道——在它下面,是一个赌徒。她期待他离婚,不是因为她想和他共度余生,不是因为她觉得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她只是……只是不能输。她在这段关系里下注了那么多筹码——时间、身体、情绪、自尊、对未来的所有想象——如果他最终不离婚,那她所有的投入都等于打了水漂。她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自己已经付出的东西。

      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塌陷,像一座建在沙子上的城堡,潮水开始涨上来了。
      她一直以为她只是想要他的身体。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更多了。

      想要他的关心,他的在意,他的时间。想让他问一问她的生活,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想成为他愿意留下来而不是“马上得走”的那个人。

      可是他要怎么给呢?

      他什么都不能给。
      ————————

      周三晚上,两个人从健身房出来,一起吃过饭,回到苏晚宁的出租屋,苏晚宁开了暖色落地灯,点了香薰蜡烛,去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一个轻薄的睡裙,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下,她最近涨了不少肌肉,她对自己的线条特别满意,她想陆延舟也一定会很满意。
      她刚进卧室,就听见陆延舟的电话响了。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的表情就变得非常严肃。

      “别出声。”他对苏晚宁说,语气之严肃让她一下子清醒了。然后他接起了电话。

      “喂,琳琳。”他的声音变软了,变低了,带着一种苏晚宁从未听过的温顺和小心。“我在外面,跟几个朋友谈点事……不是,你不认识……没喝酒……好好好,我尽量早回去。”

      琳琳,她知道这是他妻子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苏晚宁觉得自己的胃被人用冰水灌了一遍。

      她看着他,他的肩膀是缩着的。他的脊椎是弓着的。他整个人蜷缩在床沿,背对着苏晚宁,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让电话那头的人听不到他身边的任何动静。

      苏晚宁看着他赤裸的后背。那块她在健身房里看过无数次的、精雕细琢的背部肌肉,此刻看起来很陌生。那些漂亮的线条还在,但气质完全不同了,好像不再是力量感和掌控感的象征,而是一堵紧绷的、防御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墙。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语速很快,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苏晚宁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语调——是质问的、带着不满的语调。

      “我知道,你说了很多次了。”陆延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不耐烦,但很快就被更大量的温和覆盖住了,“行,我记住了,下周一定去办,明天,明天就去。你说的对,是我的问题。好好好,你早点睡,别生气了。”

      电话挂了。

      陆延舟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靠在床上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他的身影看起来很疲惫,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完全松垮下来,脊椎也不再挺直,整个人像一件被穿皱了的衬衫,所有的挺括和笔挺都消失了,只剩下软塌塌的布料。

      苏晚宁慢慢走上床,躺在他身边,他把苏晚宁揽进怀里,平躺着盯着天花板,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更明显一些。

      房间里的气氛从温热潮湿变得干冷僵硬,香薰蜡烛还在床头柜上跳动着小小的火光,但苏晚宁觉得那点火光已经暖不了任何东西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分钟。苏晚宁侧过身,试探性地把手放到他的裤子里,他毫无反应,她努力了一下,依旧沉寂。她靠近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肩膀,缓缓向上,试图把浪漫氛围接上。

      还是没有反应。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疲惫,有某种她读不懂的阴郁。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是温柔的,但苏晚宁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很多,好像他身体的某一部分还困在那通电话里没有走出来。

      “今天有点累了。”他说。

      这句话是一个暗示。苏晚宁听懂了,把手收了回来。

      然后陆延舟站了起来,打开灯,开始穿衣服。

      “……你要走啦?”苏晚宁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得回去了。”陆延舟说。他没有看她,他正在扣衬衫扣子,手指的动作很快。“你不是说她出差了吗?”

      “提前回来了。”

      苏晚宁看着他穿好衬衫、拿起车钥匙。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那个刚才还在温柔摩挲她头发的男人,此刻像换了一个人,动作迅速而冷漠,仿佛身后这张床、这个房间、以及这张床上的人,都是他需要尽快甩掉的麻烦。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晚宁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丝烦躁,有一丝尴尬,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被两个女人同时需要的得意。

      “今天状态不好,改天好好补给你。”他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苏晚宁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觉得那团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像是要吞掉整个房间。

      她在想一个画面。刚才陆延舟接电话的时候,他的妻子在电话那头质问——也许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在家,也许是在质问他最近为什么总是很晚回来,也许是在质问他某个具体的事情。不管是哪一种,陆延舟的反应都是一样的——畏缩,撒谎,讨好。

      他在妻子面前,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私募精英。他是一个被查岗的、需要编借口糊弄过去的丈夫。他害怕,他在意,他紧张,他拼命地想要维持那个电话那头的女人对他的信任和认可。

      他的谎言并不高明——“跟几个朋友谈点事”,这句话任何一个稍有戒心的妻子都不会相信,但因为婚姻中某种复杂的博弈惯性,她选择了揭穿一半、咽下一半。

      而他,在挂掉电话之后,像一只被主人召唤的狗,乖乖地穿好衣服回家了。

      苏晚宁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她一直以为陆延舟是那种在家里说一不二、掌控一切的男人。因为他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强势、那么有主见、那么从容不迫,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她幻想的剧本是这样的:他的婚姻也许不幸福,但他在那个婚姻里是强势的一方,他是那个做决定的人,他只是因为种种现实原因暂时没有离开而已。而她苏晚宁,是被他选中的人,是他真正想要的人。他是爱她的,是把她当回事的。

      但现在,现实给出了一个她无法回避的答案:在那通电话响起的那一刻,在他的人生优先级排序里,她连前三都排不进。

      第一是他在妻子面前的人设——那个需要被维持的、好丈夫的假象。
      第二是他在家庭中的位置——那个不能被撼动的、父亲的角色。
      第三是他自己的安全——不被发现、不被质问、不惹麻烦。

      而苏晚宁,排在所有这些之后,是一个可以被临时取消的、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不被在乎的选项。这个念头像一把小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自尊心。

      她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有他香水的味道——雪松和琥珀。这个味道之前和他的肌肉、他的强势、他的成功连在一起,现在,这个味道让她想起谎言、慌乱、甚至他生理上的萎缩。

      她觉得这个味道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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