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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别人根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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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舟走进公司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残留的、从苏晚宁那里带出来的、还没被现实浇灭的满满自信。
他今天精神很好,在电梯里遇到隔壁组的人,他甚至主动点了个头。平时他不这样。
工位上放着分析师小王凌晨发来的行业初稿。他扫了一眼,结构还行,数据有缺口。
他在文档里批注了几条:“竞品数据不完整”“市场规模引用的来源太旧”“周三之前补全”。发给小王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松了一点,最后还加了个“谢谢”。他想小王大概会受宠若惊。
“Lucas,王总叫你。”前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从那个状态里抽出来。
他拿起笔记本,走过去。
MD王建国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
(MD是Managing Director? ,不是骂人的话,作者不会使用任何伤害女性的词语。)
“进。”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抬头,正在看手机。陆延舟走进去,把门带上,坐下。
王总还在看手机。
十秒。二十秒。
陆延舟盯着王总的发际线——又退了一点,衬衫扣子几乎要崩开,肚子撑满衣服。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这个身体状态,还能干几年啊”。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宠物食品那个项目,进度怎么样?”
“挺好的,王总。各模块都分配下去了,现场我也去过了,他们——”
王总打断他,“这个先不急,你这几天准备一下路演材料,下周在浦东有一场路演,老郑也到现场的。你讲“投资策略”和“过往业绩”两部分。好好表现一下嘛。”
“行王总,那我准备一下。”陆延舟点点头,笑了笑。
郑总是管理合伙人兼创始合伙人。陆延舟心里冷哧一声,王建国“老郑老郑”叫的亲热,实际上他MD做了这么多年,还没升合伙人,就是郑总不带他玩,我要是他,早就离职了,好意思舔着脸在这儿占位置。
“对了,”王建国又叫住陆延舟,“那个新能源项目复盘报告我看了。”他沉吟了一下,“1.8倍,说实话,不太好看。”
陆延舟说:“王总,这个项目确实有一些预期之外的情况。主要是后期市场环境变化比我们预想的快……”
陆延舟说话时,心里腾起一阵愤怒,1.8倍你嫌不好看?你当初拍板的时候给的估值就高了,我跟你说过三遍,那个创始人有问题,你不信。现在怪我了?我为了这个项目跑了多少趟工厂?那会儿你在干什么?你在跟LP吃饭、打高尔夫。我写报告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你在哪个会所?
王建国往椅子后一靠,抱起肩膀:“市场环境是大家都要面对的。Joni手里的那个项目,同期投的,人家2.3倍退出的。同样的市场,差别在哪?”
王建国上下扫了扫陆延舟的身材,他也不得不承认陆延舟身材练得确实是好,但那有啥用,项目一塌糊涂,理由一堆——市场环境、宏观政策、消费降级,怎么不反思一下是不是尽调没做透?怎么不说是跟创始人关系没处好?怎么我带的别的VP人家项目就没事?
陆延舟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但他压下去,声音不变:“Joni那个项目的赛道确实比我们这个要顺一些……”
王建国换上一副自己人的表情:“小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项目的复盘报告,我给合伙人看了。老郑的原话是:‘项目本身没问题,执行层面可以更扎实。’”
陆延舟心里把王建国骂了狗血临头:我靠,什么叫“项目本身没问题”?项目本身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当初估值的那个假设——那个假设是我提出质疑被你否掉的!你现在跟我这儿装失忆?
陆延舟深吸一口气:“行,明白了。下一期基金的项目,我在尽调阶段会把工作做得更细。”
陆延舟走出王建国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着手准备路演材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宁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穿的是那件藏蓝色的衬衫吗?一定超帅哈哈,特别显肌肉。”
他看着这条消息,盯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想起了那天在苏晚宁房间,开完会,她仰头看他的眼神,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崇拜。他捏着她的下巴,觉得自己是全宇宙最硬气的男人。
那天是那天。
现在是现在。
现在他是那个被王总两句话就打回原形的VP。
现在他是那个连做的项目都不被认可的人。
现在他是那个——从王总办公室出来之后,连表情都控制不住的人。
周末去古镇是陆延舟临时起意的,妻子周若琳带小孩出门了,上午学琴,下午去练幼儿柔术,晚上还有个同学的生日聚会要参加。他想,不如和苏晚宁出门玩一玩算了,消遣过一天。
周六早上苏晚宁还在出租屋里赖床,手机响了,陆延舟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带你去个地方,嘉定那边的古镇。”苏晚宁从床上弹起来,半个小时内洗了澡吹了头发涂了身体乳化好妆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锁骨和脚踝这两个她最满意的部位都露得恰到好处。
陆延舟开着他的黑色卡宴在小区门口等她。苏晚宁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了车厢里熟悉的木质香薰味,车上还有一杯拿铁,是给她准备的。她捧着咖啡杯,心里充满了被妥善安排的甜蜜感。
车开出上海市区,上了高速,两边的楼群逐渐稀疏,只见灰绿色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小片厂房。陆延舟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放在扶手箱上,偶尔转过脸看她一眼,说她今天穿的好看。苏晚宁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心里甜蜜极了。
古镇偏僻,藏在嘉定和太仓交界处的一片农田之间。不是那种开发成熟的旅游景点,没有门票,没有标识牌,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沿着一条半干的河蜿蜒进去,两边是些老旧的民居和零星的杂货铺。石板缝里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一股河泥和炊烟混合的味道。
没有停车场,陆延舟把车停靠在一棵树下面,牵着苏晚宁的手沿着石板路走。苏晚宁觉得这一刻像电影。没有健身房的人声鼎沸,没有他手机上不断弹出来的工作消息,没有需要在桌子底下偷偷碰膝盖的餐厅。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陌生小镇上,她可以假装自己是他的正牌女友,假装他们是在正经谈恋爱的普通情侣,假装这段关系见得了光。
然后陆延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石板路边上有一家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一间老民居改的,门口摆着几张藤椅和两张掉漆的方桌,招牌是手写的毛笔字,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笔画。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士,大概是助理,正在低声跟她说什么。
女人大概四十六七岁,短发,修剪得很利落,穿一件藏青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手表。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这个年纪该有的细纹一条不少,但整个人的状态很挺拔,很笃定——是一种长年累月浸润在权力位置里才会生出的自信笃定。
她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上随手划了一道,那个动作和周围的环境毫无关系,但她做起来就好像这张藤椅是这个镇上最高级别的办公桌。
苏晚宁还没来得及问这是谁,陆延舟的手已经从她手心里抽走了。
那个动作快极了。不是慢慢松开,不是自然滑落,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抽离。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退出去的速度快到苏晚宁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掌已经空了,凉凉的,剩下古镇的风灌进指缝里。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切换出一个苏晚宁不熟悉的笑容。
“黄姐!您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藤椅上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陆延舟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身后两步远的苏晚宁身上。那一眼的内容苏晚宁在零点几秒内就解码完毕了——不是打量,不是好奇,不是女性的嫉妒或敌意,而是一种冷漠,和苏晚宁自己在公司里扫一眼新来的实习生时用的眼神一模一样——无关紧要的,不值得占用注意力的。
然后她的目光收回去,回到陆延舟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象征性的,和陆延舟脸上的灿烂笑容形成鲜明对比。
“陆经理,你好。我来这边看个项目,路过歇一下。”她的声音不冷不热,语气像在跟一个还不错的供应商说话。
陆延舟又往前凑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黄姐您真是闲不住,周末还出来看项目。这位是我们公司的……”他侧过身,手掌朝苏晚宁的方向虚虚地做了一个介绍的手势,说,“……小苏。”
没有姓,没有关系,没有身份。“小苏”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古镇的空气里,像一片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叶子。
苏晚宁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微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从某个她自以为已经占据了的位置上踢下来了。在上海市区的餐厅里,在他的车里,在她出租屋的床上,她可以假装自己是他的“女朋友”。但在这个陌生女人的注视下,她连名字都不配有一个完整的。
那个女人——黄敏——看了苏晚宁一眼,又看了陆延舟一眼,把文件合上递给旁边的助理。她站起来,身高大概和苏晚宁差不多,但身上有一种被岁月和资源共同打磨过的质感。
“行,你们逛吧,我先走了。”她对陆延舟说,然后对苏晚宁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走了。助理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镇口方向走。
陆延舟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才转过来看苏晚宁。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苏晚宁注意到他的耳根有点红,像一个从紧急状态里慢慢退出来的人。
“她谁啊?”苏晚宁问,语气轻松,把刚才被抽走手的不快压了下去。
“一个LP,姓黄,管的资金量很大,”陆延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又恢复了那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调,“挺厉害的,在他们那个体系里算是第一代投资人了。”
“多大年纪了?”苏晚宁问。
“快五十了吧,具体不清楚。”
苏晚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沿着石板路往前走,镇子很小,一条路走到头也不过七八百米。陆延舟重新牵了她的手。
他们在古镇的尽头找到一家卖馄饨的铺子,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苏晚宁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清汤,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客户里是不是好多这种女人?就是那种——很有钱很有气质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陆延舟,低头喝了一口汤。她的语气是随意的、不经意的、带着一点撒娇性质的八卦,但她的大脑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正在进行一套极其精密的计算——她要听他怎么回答。她要听他用什么措辞来评价那个黄姐。
她要听他在提到另一个女人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陆延舟从碗里夹起一个馄饨,吹了一下,说:“老女人,有什么气质,都更年期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那种女人,女强人,在家里强势惯了,老公都不一定受得了。有什么意思。”
苏晚宁把勺子放下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她不想让陆延舟看到,所以低下了头假装在碗里捞馄饨,但从眼角到眉梢的每一寸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他用了“老女人”这个词——不是“有气场”,不是“有见识”,不是任何一个她在自己内心深处悄悄用来评价黄姐的词汇。
他说她们更年期,说她们老公受不了,说她们没意思。他把她刚才在石板路上感受到的那一点点自卑——那种被一个更有权力、更有资源、更不需要依附男人的女人比下去的微妙的刺痛感——全部替她清理干净了。
她抬起脸,对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甜。“那谁有意思?”
陆延舟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里带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被逗到了的神情。“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苏晚宁歪了一下头,领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偏了一下,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你最可爱。”陆延舟说,语气里带着笑。
“还有呢?”
“身材最好。”
“哈哈,”苏晚宁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心里很甜。
她在这两句话里确认了一件事:他不在乎那个黄姐。他在黄姐面前卑躬屈膝不是因为欣赏,不是因为爱慕,只是因为工作需要。
她在这个小镇的馄饨摊上,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女性竞争。她觉得自己赢了。
她没有把黄姐当成一个独立的、值得尊重的、拥有她自己事业版图的人,她把黄姐当成一个参照物——一个可以用来衬托她自己“被男性偏爱”的参照物。
她对这个四十六岁的陌生女人没有任何好奇心——她不想知道黄姐是怎么在这个男性主导的投资行业里站稳脚跟的,不想知道她看过多少个项目、做过多少个艰难的决定、在多少个失眠的深夜里独自复盘自己的判断失误,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能在周末的下午一个人坐在偏僻的茶馆门口看文件,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也自得其乐。
苏晚宁只想知道一件事:在陆延舟的审美体系里,她和黄姐谁排在前面。不是因为她在乎陆延舟。她在乎的不是陆延舟这个人,她在乎的是一个叫做“被男性认可”的排名系统,她和这个系统绑定在一起。
而女性呢?女性在她的认知体系里不是同伴,不是盟友,不是方薏那样值得学习的榜样,而是一个一个的竞争对手。
每一个女人——不管是在健身房里从她身边走过的陌生女会员,还是在客户公司前台微笑着给她刷门禁卡的年轻姑娘,还是这个坐在破旧藤椅上穿着亚麻衬衫手里拿着文件的中年投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她们威胁的不是她的爱情——爱情在这个竞争体系里只是一个被借用的名义——她们威胁的是她的排名。
每一次陆延舟的目光扫过另一个女人,苏晚宁的排名系统就会自动运行:那个女人几岁?身材怎么样?气质几分?会不会抢走她现有的位置?她在潜意识里把每一个女人都当成了一条赛道上并排奔跑的对手,而终点线上唯一的奖品,是陆延舟(男性)的关注。
黄敏和其他的女性拥有着真正的、不依附于任何男人的权力,这种权力让她可以一个人在周末的古镇上看文件,不需要任何男人的目光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但苏晚宁看不懂,也不看这一点。因为看到这一点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用尽全力去争取的那个叫做“被男性偏爱”的奖杯,在更大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值钱。
吃完馄饨往回走的路上,苏晚宁主动挽住了陆延舟的胳膊。这个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像是在用身体的靠近来确认某种所有权。
陆延舟低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他没意识到刚才那段对话在苏晚宁的脑子里引发了一场微型战役。他只是在敷衍一个喜欢撒娇的小情人,随口说了几句她爱听的话。
成本为零,效果满分。
苏晚宁靠在他的胳膊上,踩着石板路上的青苔,心里是打了胜仗般的满足。
她的赢,是别人根本不屑参与的比赛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