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修禅

3、红豆3(故人） 那夜这样犯

　　那夜这样犯冲以后，江谦河便不怎么搭理她。而她自然不会去多想什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也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夕尘比那些在他身边的女人好的一点就是她有自知之明，心里十分清楚生活不是泡沫剧，只有那百分之零点不知道几个零的机率小麻雀才有可能飞上枝头当凤凰，而那绝大部分呢，当然还是要谨守当麻雀的本分。

　　她从小就连班里选代表去看文艺晚会，百分之百的机会都极戏剧性地拱手让给了别人，原因是隔壁邻居的小男孩诱骗她爬墙去偷摘阿婆家的石榴，结果她被那条大黑狗吓得当场摔了个四脚朝天，去拍了片子，医生说脖子伤到了筋，别说是去看文艺表演就是吃饭都有问题了。那叫一个可怜，戴了个大大的护脖，口水直往下流，鼻涕眼泪也整整流了两天，看得照顾她的护士阿姨直摇头说：“这孩子算是废了，好好的去摘什么石榴啊！”

　　打从那时起，她见石榴就恶心。类似于这样的事层出不穷，所以她也得出一个结论：她就是那种背到连耗子看到都想绕着走的人。

　　虽说在公司见着江谦河她难免会尴尬。不过，她内功就是深厚，总是喜怒不形于色，要不然哪能跟了他这么多年还好好活着，早就被狗仔给轰到太平洋喂鱼了。

　　设计部那边经过一番血泪折磨和几个星期没日没夜地赶工也终于是定下来了。眼看着这一季绣品的广告已经打出而发布会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荷庄’上上下下的人一个个忙得跟什么似的。江谦河更是带着自己的班底亲自下到南边的绣庄监工。从丝绸的挑染质量到一针一线的疏密他都亲自把关，那种苛刻到近乎变态的做事方法让底下人直喊吃不消。每次只要他一说要下来监工，那些工人就吃不下睡不着，生怕被他一句话给顶得胃出血。

　　徽州的这段日子好不容易也快熬到头了。谁曾想，今天快下班时，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设计部的小陈设计师却灰头土脸地从江谦河办公室出来极不幸地宣布：“得勒！今天太子殿下召见，大家把脖子伸长了，等着被砍吧！”

　　于是整间办公室乌烟瘴气了起来，人人都在努力找自己这几天的错误，每个角落里都不时传出类似这样的对话。甲一对乙二说：“你死定了，准是那份财务报表出差错了，赶紧的！外面树枝折几条，负荆请罪去吧！”

　　乙二当然不服，当下不顾形象就大骂出声：“去你妈的鬼扯淡！那份报表几个月前就交上去了，太子今天才发威？你唬谁呢？”

　　于是丙三加入：“指不定是材料部那边出事了，不是说丝绸坏了很多？”

　　丁四这下坐不住了：“不能够啊！这边下梅雨太子又不是不知道，不会这么没人性吧？”

　　终于这群被称为超极白领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像长舌妇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最后当然是没有结果，一堆人只能恹恹的去江谦河的办公室等待发落。显然他们把人性想得太险恶了，就在他们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决心来觐见时，人家江太子却慵散地靠在椅背上，那叫一个气质优雅，简直不亏为太子级人物，只听他说：“这次广告商的招募酒会就在徽州举办，省得回北京还要折腾个没完没了，具体的地点助理会告诉大家，今天晚上不能缺席。”

　　别的人倒是乐开了花，夕尘却犯起了难。这几天可能是南方气候的缘故，她总是很嗜睡，全身疲软无力，做起事来没有以前的干劲不说，甚至连着好几天都睡过头。再加上她本来就不喜欢那样的场合，除非迫不得已她是不去参加商业活动的，此时她更宁愿舒舒服服地窝在家中，于是开口对江谦河说：“江先生，今晚的酒会我不去可以吗？状态不太好，怕误了事儿。”

　　她这样突兀地说一句这样的话，引得江谦河把目光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审视她极久，没有一丝情绪，夕尘被她看得不自便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只听江谦河公事化地说：“我刚才说了，今晚一个也不能少！相信蓝小姐会拿出专业态度。”

　　夕尘咬了咬牙！这。。。。这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她无法，只能在心里杀他个几千几万次，直至他体无完肤。好歹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即使他们现在形同陌路，也不带他这么没人性的。

　　江谦河不准任何人缺席，夕尘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参加酒会了。出发前，她量了一下体温，是有一点发烧，难怪总是想睡觉。为了掩饰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色，她今天特地画了浓妆。

　　读大学时只要一上化妆课她就睡觉，直睡得把口水流在隔壁帅哥的衬衫上，害得那帅哥当场尖叫出声，结果是老师气得七窍生烟，抖着手指指向教室门口说：“蓝夕尘！你。。。你给我滚出去。”

　　宿舍里的好姐妹一看她上课时间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宿舍都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酸她：“又被赶出来了？死丫头，拜托你也给宿舍长长脸行不？化化妆到底哪里不好了，你至于搞到每节课都被请出来吗？”

　　每当这时她就极其自负地回一句：“咱天生丽质，那些化妆课就免啦！再一化妆那还了得，英语系的校花不得哭死啊？”

　　于是就凭空朝她飞来了五个枕头，目的是打醒她那让人忍无可忍的自恋。

　　其实从本质上来说她还是好学生的，只除了化妆课和化妆老师外，她基本上还是人见人爱的。

　　可今晚为了这个妆她差点没肠子打结，经过一番生死大战最后才终于可以勉强上阵。

　　起先倒还可以拖着那病身子撑着，后来可能是喝了点红酒全身竟越发烫了起来，透过那一座座的水晶杯看过去不管是那些楚楚明艳的人还是精致灿烂的灯光都扭曲成了一团。今夜江谦河身边带着的女伴她也认不出是谁。看着既像李茵茵又像名模赵妍琳，最后又好像谁也不像。

　　终究是抵不过一阵阵晕眩，她跌跌撞撞地摸到了洗手间，放了满满一池清水，把自己埋在水底许久。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做法，只要犯浑或是冲不破自己心中的关卡她就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水底，有好几次都是妈妈硬给拽上来的，只说她就是个认死理儿的傻孩子。

　　这次她埋得最久，久到她以为真的就这样死去了。抬起头时才终于清醒可一点，看着镜中的自己她都快不认得了。有多久没这样看过自己了？原来真的老了好多，一点也没有了青春是那神采飞扬的样子，这到底是岁月的杰作还是自己的枷锁!

　　反正也不想再回会场了，夕尘索性把高跟鞋脱下拿在手上，赤着脚踏在又宽又长的走廊上，地上铺着的地毯软软得挠着她的脚底，她皮肤白皙，脚踝上还戴着儿时父母给系的银环儿，走起路来发出好听的响声，回荡在静无声息的长廊上：“小不点，又不穿鞋子，这么多年还是没改掉村姑的毛病。”

　　夕尘抬头一看，不远处的石柱上靠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长身玉立，潇洒不羁。今晚的酒会设在国宾馆里，这里的装饰用的全是宫纱明黄，那样的灯光打在男子的身上，让他更显金贵。夕尘许久也没认出是谁，男子一步步走近，脸庞一点点清晰起来，终于在她脑海中凝结成像。要是照偶像剧的套路，接下来的戏码不是梨花带泪地大哭一场就是深情款款地凝视对方。谁知她却是狠狠地将男子推到一边，冷着声说：“关修良，就使劲儿编派我吧！站那儿装什么神秘，你这天杀的纨绔子弟。”

　　关修良却还是厚着脸皮跟在身后，他与夕尘是大学同学，在学校没少吵架，互相看不对眼。夕尘瞧不起他们一群靠裙带关系的高干子弟，关修良也同样不待见她这种自命清高的乡下妹子，虽然她家住得还算靠市区了，不过与他们这种在皇城长大的孩子比，那。。。确实很乡下。那时班里的女生父母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一个个都是模特身材，理所当然她就成了班里垫底的小不点，为这她没少自卑再加上又受着关修良永无止境的压榨以及摧残，导致了她一回到家就只会嚷着要转校换专业，闹得爸妈差点没送她去看精神科。她现在都不敢想象如果那时江谦河不是一早出国留学去了而是跟着关修良一起欺负她，那她现在会不会在这跟他暧昧不清了。

　　全系都知道他们他俩是前世的死对头，见面吵，吵到校长都请他们去泡茶聊天了，可见战况有多么惨烈。最后还是以关修良也出国了来结束这段孽缘。本想着往事不堪回首，哪知道今天好死不死又碰在一起了。

　　关修良也不管她理自己，自顾自地说：“你这句‘纨绔子弟’可别被我家关老爷听到了，他最近才警告我要是外面再传出我的什么谣言他就把我剁了喂狗，你看多狠啊！”

　　夕尘立马拿出电话，按下三个号码，接通后就说：“请问一下□□秘书室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这边有个情况要跟关秘书长汇报。”

　　当下关修良那跟嘴都张圆了，二话不说夺了她的手机，额头上冷汗直冒：“你这女人有病啊？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瞧那歹毒样儿。”

　　她抢回手机，好整以暇的回他一句：“关修良，看在好歹我们也有两年孽缘的份儿上，我给你三秒钟，马上消失！”

　　她的威胁对他从来没用，关修良就像一只万年小强一样死死粘着她，那嬉皮笑脸的样儿真让她烦透了：“听说你在江子的手底下工作？嘿，就你那能耐，是不是走什么后门了？”

　　夕尘冷笑一声答道：“您老抬举我了，我们这种市井小民又不跟您似的，闲来没事就败家玩！”

　　他这下恼了，鼻子仰得老高，整个都可以挂编织袋了：“蓝夕尘，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你说谁败家了？”

　　“咦。。。这有人吗？我只看见一只摇着尾巴的。。。。‘汪汪’！”

　　关修良那个肺简直要被气炸了，他捏紧拳头，免得一个冲动失手掐死她，深呼吸几口，顺了气后他才又说：“江子是多挑剔一人，我们这帮哥们儿最知道。有这样的领导，我是怕你顶不住压力，你还不知好歹了。”

　　跟关修良闹了这一阵，她的胸口更加堵得慌了，这是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病得不轻，只有用双手牢牢按住胸口才喘得来气：“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在我面前晃悠，闹心！”

　　关修良这才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疾步赶到她面前，见她脸色白得可怕，额上那密密一层汗珠从发根一直泌出来，看那样子确实难受得喘气都很困难。他立刻没了心思再与夕尘抬杠，二话不说便把她打横抱在怀里。她呢！实在也没什么力气再挣扎了，只喃喃地说：“关修良你流氓，放我下来。”

　　“闭嘴好不好！你病了，我先送你去医院。”

　　坐上他的车以后夕尘更加坚信如果再不结束和关修良的孽缘，那她的寿命至少要短个十年不止。能把法拉利这种顶级跑车开到几乎报表，她想世界上除了关修良以外没有别人了，那种刺激简直不亚于乘着竹筏从几百米的瀑布上直冲下来最后却发现还没死。还不说这一路上闯的红灯，估计回去又有一顿好果子吃了。

　　一到医院，关修良就抱着她整个大厅嚷嚷，那叫一个壮观，简直就想八点档连续剧，而医院的人也很给面子地驻足观看了。夕尘那时恨不得直接晕死过去更好，免得跟关修良在这儿丢人现眼。

　　更让人来气的是竟然还亲自请来了院长，让她实在无地自容。夕尘觉得要是还有点力气绝对打他个歪瓜裂枣。她是感冒发烧又不是得绝症，用得了他这么兴师动众吗？对，他家的关系是即使牵到中央□□一样铁得跟什么似的，可也不带他这样浪费国家资源的啊。330军医院，还有这单人套间，非省委级别不能入住，确实腐败。

　　直到院长亲自监督挂好吊瓶，附带一长串嘘寒问暖之后，这一切才算消停下来。夕尘被他这样一闹腾也来了精神，忍着想痛揍他一顿的心情，耐着性子问：“关少，小女子不过就是稍微感冒了！感冒您知道吧？就是吃药睡觉就会好的意思，您老这样兴师动众一番，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明天就要去见马克思了。”

　　关修良也不知道是本来神经就大条，还是遇到夕尘脑袋就不好使，压根不晓得她消遣他，还一脸天真地边削苹果边说：“我从小只要一感冒就至少四五个医生围着转呢！乖乖，那才叫一个闹腾，你今天这算低规格的，先将就着吧，明天咱转到中央组织医院去。”

　　有句话叫‘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夕尘是很好的中国传统文化继承者，所以她决定好好贯彻这一精神，于是毫不犹豫得拿起抱枕就狠狠砸向关修良：“说你不是人，你还真听不懂人话了。我能和你比吗？对，你金贵，你哭一声天摇地动，咱这种市井小民凑合着就行了。”

　　关修良也不生气，把削好的苹果送到夕尘嘴边，夕尘不吃，他便自然地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就是喜欢你吗？蓝夕尘，你丫的还是不知好歹。”；

　　她避之唯恐不及：“打住，一边凉快去！如果这也叫喜欢，那我们的深情简直可以感天动地了。”

　　关修良被她这句话呛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只一直咳，一手指拍着胸口，一手指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才站起身，拿起手机打电话。

　　关修良站在窗边，不远不近地夕尘听到他在与江谦河通话：“江子啊！村姑。。。不，是夕尘，她生病了！明天请个假先！什么。。。很忙？反正我不管，没你这样压榨员工的啊！挂了，她在住院呢！”

　　夕尘的心莫名狂跳起来。其实他们已经冷战很久了，从她那天晚上跟他说说那句话后，他就在没搭理过自己，一切就像开始那样自然，她与他好似从来没有交集过一样，各自在彼此身边过着平静无澜的日子。夕尘认为这样就是结束了，江谦河会慢慢淡出他的生命。

　　在她还年少无知的时候，她也曾经天真地相信自己可以拥有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也曾经纯洁的认为自己的全部都要留给那个要陪自己走完一生的人，那时的自己真是天真烂漫，不蕴世事啊！直到那段自以为是的初恋毫不留情硬生生地把她从孩童拖进了成人的世界。她才清醒过来！其实那个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转身之前这样对她说：“在这个社会里爱情是什么你知道吗？是富人拿来消遣的玩物，是穷人用来欺骗自己的借口。”

　　多好笑，当时哭得死去活来，以为一生就这样完了，再也不可能爱上别人了，可现在连那人的样子也实在记不清了，才知道没有什么是能经得住岁月的洗染的，更别说爱情这种全世界差劲的谎言。但她却永远记得这句话，就这样一路漠然地走到了这里。对待人，事，物，她从来不喜不悲，即使是别人有意无意地伤害了她，她也并不怪别人，她觉得错是在自己，是自己擅自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从给了别人光明正大伤害自己的理由。只要自己以后改了，那谁也伤害不了自己。所以她从不把希望寄托在江谦河身上，对他无欲无求到有时他都不能理解，直说：“你到底清不清楚‘江谦河的女人’是什么概念啊？知道吗？全世界就你不待见我。”

　　她也老是打哈哈地说：“你是还没发现我的狠毒，我修为多深啊！知道你们这种人就喜欢不待见你们的，我这是放长线钓金龟呢！”

　　他被逗得狂笑不止，其实他哪知道她就是害怕，就是害怕而已，害怕两人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而她却抽不开身。

　　这段日子以来自己都做得那么好，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当关修良打电话给他说她生病时，她心里竟然存着让人害怕的期望，期望他能来看看自己，哪怕只是问候一声。那时，她心里的某处轰然倒塌，就想大堤上的一个小决口，虽说只是很小，但她知道如果放任那便是致命的。她心里于是闪过一个念头：蓝夕尘！你玩了，这辈子你算是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