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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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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曾钊做东在金玉满堂吃,方云深忙着招呼这个应酬那个就没正经的吃上几口。下午人虽然散了不少,但也够他忙的了。才三点来钟就觉得饿,撑到四点不行了,扔下手里的活儿跑到美术馆外面的小饭馆吃面。刚一坐下来就听到有人叫:“主席!”
一回头,学生团体联合会的几个小干事,估计是相约来看今天的书画展的。方云深倒是都认得面孔,真正记住名字的就一个何悦,因为她是秘书处的,成天在学联办公室晃,而且是学书法的,气质型大美女一名。方云深冲他们笑笑,几个小孩儿很自觉的端了各自的碗过来把他团团围住,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方云深一边等他的面条一边和他们闲聊:“其实吧,你们不应该今天来,到处都是人,乱得很,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等过两天再来,我还可以给你们免费讲解。”
“真的啊?”
“煮的,”方云深习惯性的贫嘴,他的面上来了,说,“等过两天,我有空了,一幅一幅的给你们讲。——不说了,吃面。”
一转脸他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直到两天后何悦带着另一个女孩儿来市美术馆来找他,他猛地才想起来答应过人家。
“其他人呢?”方云深问。他怕他们一个一个的来,会折腾死人的。
何悦说:“他们都是外行,那天来也就是凑个热闹。”
方云深笑着问:“那你呢?”
何悦也笑着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内行啊,是专门来门道的。”又给方云深介绍她的同学。
虽然之前没有太多接触,但方云深喜欢和这女孩儿说话,不娇柔,不做作,言谈举止之间有股一般女孩儿的爽利,兴致来了一拍手:“那么内行人士,请指教啦!”
一讲讲了一个多钟头,方云深从每一幅字每一幅画的起意讲起,落于细节,连一笔看似失误的飞白也细细地剖析其中的用意,不时与两位内行认真交流讨论——方老的飞白是他书法的一大特色。方云深有一把好嗓子,娓娓道来,声音舒缓,仿佛山间小溪淙淙流过,目光明亮柔和,如同头顶春阳煦煦落下,嘴角微微勾起,脸颊上两个酒窝迷死人,最要命的是他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意识。
“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是我讲的不好吗?”观众反响越来越不积极,方云深觉得受到了打击。
何悦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目光,说:“那什么,主席您讲这么久累了吧?渴了吧?我请你喝饮料好不好?”
她一说,方云深真的觉得又累又渴,估计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耐着性子听他讲了半天也听烦了,便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呢,我请你们还差不多。走走走,街对面有间水吧,咱们一起去休息会儿。”
自那天后,何悦每天都准时过来,端茶送水打扫卫生之余利用专业知识给游客们讲解,甚至还帮忙跟艺术品经纪人讨价还价。
方云深觉得挺麻烦她的。她说没什么,反正以后到了高年级自己肯定也要搞类似的个人展,趁现在多积累些经验以后就方便多了,还要感谢方云深给她宝贵的学习机会呢。
不仅方云深,连方老对这女孩儿的印象也很不错,还开玩笑说要收她做关门弟子。
怕何悦尴尬,方云深赶紧打岔:“人家有老师的,爷爷您就甭‘第三者插足’啦。”
展览结束那天,方云深请何悦吃饭。何悦连连摆手说不用麻烦。方云深说不麻烦,就是家常便饭,正好傅守瑜没来,曾钊车上有空座。
市美术馆外有一段长长的台阶,主体建筑建于高台之上,仿佛君临天下,睥睨众生。方老一向不认可这种脱离群众的设计,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有根基,是不会长久的。——其实他是懒得爬这段台阶,尤其年纪大了,走走西山的缓坡还行,这种将近四十五度的陡坡难免吃力。后来人家修通了直通地下停车场的电梯,他就再也没有意见了。
下台阶的时候方云深还跟何悦说呢:“我们家保姆姐姐最拿手的是做软炸里脊,味道跟外面的馆子不一样,你一定要尝尝……”
走着走着,何悦渐渐放缓了脚步,方云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楼梯下面站着一个人,跟旗杆一样笔直,高高的个子,宽肩膀,长腿,西装外面罩一件铁灰色的风衣,围巾很随意地搭在肩上,没戴手套,双手插在衣服兜里。冬季的寒风把他的鼻尖吹得发红,应该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看样子像是在等人。
方云深知道他等的是谁。心里直叹气,这回麻烦了。
方云深怀里抱着一只大纸箱子,快步走下楼梯,与安简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低声道:“今晚九点,冰窖口。”
安简转身,眼睁睁的看着他把手里的东西放进一辆车的后备箱,跟随后赶上来的一个挺漂亮的年轻女儿坐了上去。开车的是曾钊,车子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他的爷爷。
这是怎么回事?一家人?安简皱眉。
他耐着性子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方云深的半点消息。山不过来,只好他主动过去。在寒风中等了三个小时的结果就是这么短短的七个字,安简居然觉得挺值的,至少方云深肯给他机会,那就说明还有挽回的希望。
何悦是本市人,家就住在学校附近。吃过晚饭又坐了一小会儿,她便起身告辞。方老叫她下次再来玩。
方云深送她回家,顺便拎上自己的冰鞋。
放了假的学校静悄悄的,乌鸦们无声无息的停在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方云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何悦只好自己找话说:“主席,原来你还会滑冰啊?”
“是啊。你会吗?”
“我不会,不过我挺喜欢看冬运会的花样滑冰的。你是专门学过吗?”
“小学的时候学过,学了五年多。”
“后来怎么不学了啊?”
“后来大腿根部的肌肉拉伤了,没办法继续高强度的训练,现在也就是一业余爱好,闲着没事玩一玩。”
“你滑得挺好的吧?”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哈哈,你真幽默!”
“千金难搏美人一笑啊~”
也许是夜风太温柔,也许是灯光太暧昧,方云深随口的一句玩笑话,让何悦唰的一下红了脸。说不清道不明的,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生平第一次,凡事都从容以对的何悦想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了。
还是方云深反应快,一低头走到了前头,头也不回的招呼:“走吧,我送你回家。”
何悦抬头看看他颀长的背影,脸上又是一烫,心里既羞涩又有些小小的兴奋,伸手拍拍自己的脸,赶忙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问:“方师兄你一般都在哪儿滑冰啊?”
方云深心里正乱着呢,没注意到她悄悄换了称呼,随口回答:“冰窖口。”
“就在这附近啊,”何悦深呼吸,鼓起勇气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啊?你不是不会滑吗?”
“我可以看你滑啊。我还可以帮你看着东西!”
方云深就是再迟钝也该闻弦歌而知雅意了,一转头对上一双清澈的、充满期待又不由自主地有些躲闪的大眼睛,方云深想了想,说:“改天吧,今天我跟人有约,不太方便。”
“好啊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哦,不许反悔!改天你去滑冰一定要记得找我!”何悦一点也不灰心失望,反而相当激动。
望着步履轻快好像要翩翩起舞的何悦,方云深的心情却越发的沉重起来。
约在九点,安简八点一刻就到了,把车子挺在附近的停车场,一个人靠在河畔的栏杆上抽烟。
不远处就是B市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座古城门,静静地矗立着,见证千百年来岁月的变迁人事的无常。边上一座立交桥,西边是湖景区酒吧街,往南是闻名遐迩的美食街,一入夜,灯火辉煌,车如流水马如龙,安简却提不起那花月正春风的兴致。
烟一支接一支的抽,安简不停地看表,越是心急似火,时间越是过得慢。安简甚至怀疑方云深可能不会来了。
——那他也要等,等到十二点,到他家门口去等,不信等不到。
九点整,方云深的身影出现在安简的视野之中。
左边是河道,右边是立交桥,高楼林立,人来车往,如此繁杂的背景里,他却是如此的醒目,身上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仿佛踏破千百年的时光从古卷名轴中走下来。
安简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方云深拿冰鞋就是做个样子,不然在外面呆久了爷爷要担心的。
河边路边显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好在酒吧街离得也不远,方云深提议到那边随便找个环境优雅适合谈话的地方坐下来再说。
安简没反对。
两人默默地走上了过街天桥,方云深大步走在前面,甩开安简一两步的距离。安简心里有急,想赶上去,刚一并肩,方云深拎着冰鞋的手一甩像是想躲开,冰鞋打在安简身上,生疼,安简也有些生气了,伸手去抓他,方云深挣扎,推攘之中,身形没稳住,直直地就摔了下去。
安简跟被人闷头打了一棒似的,看着方云深僵着脖子躺在地上的样子,都犯傻了,也忘了道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俯身想去扶他起来。
方云深急得大叫:“别碰我!”
安简像头暴怒的狮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闹别扭!伤哪儿了?快点让我看看!”
方云深都快哭了:“千万别碰我!打120!我动不了,好像伤到颈椎了!”
关心则乱。好在安简还算是有点历练,最初的慌乱过去,安简很快平静下来,方云深受伤了,好像很严重,离这里最近的是一家民营医院,安简很不放心他们的医疗水平,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安明的手机,让他立即从省医院派救护车过来。
安明这天正巧在医院值班,问:“怎么了?”
安简本来已经压下去的火气不知道怎么回事腾地一下又上来了,焦躁不堪地说:“你就别废话了,赶紧派车吧,我这儿等着救命呢!”
安明太知道他这个弟弟的脾气了,也不多说,这边提笔记录方位,那边已经拿起座机拨急诊科的内线。
做完了安简交代的事情,他也没心思继续工作了,立在窗边边抽烟边等人来。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安明掐停了计时器,暗暗给急诊那边的表现那边打了合格,收拾收拾转身下楼看热闹去。
方云深一直很醒着,渐渐觉出了疼,浑身都疼,脑袋昏昏沉沉,加上安简又一直在边上不消停,他心烦意乱,都有些糊涂了。
安简坐上了救护车才反应过来,方云深说他可能伤到了颈椎,也就意味着他可能高位截瘫!
不可能吧!
太可怕了!
安简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慌,不管心里在想什么都一定不能表现出来——方云深还躺在担架上,一动也不能动,他现在就指望着他了。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次呼吸都痛彻心扉。
安简强迫自己挤出微笑,握着方云深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手背,说:“不会有事的,别担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方云深心说是啊是啊,苍天有眼,我这么好一个人当然会好人有好报,我现在有感觉了,痛得想咬人,所以我的颈椎肯定没事。
但他太疲惫了,话还没说出口,眼睛一翻就晕过去了。
安简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惨叫:“医生!医生!快来救命啊!!!”
到了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诊断方云深的颈椎确实没事,一开始全身麻痹是因为遭受的撞击太过猛烈,但是他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最严重的是左腿胫骨骨裂,立即给打上了石膏。
方云深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头痛,恶心。”
医生说可能是脑震荡,很正常,没什么大问题。
安简觉得这医生太不负责了,这怎么能叫正常呢?刚想发飙,就听见有人在背后悠悠地说:“那就再做个CT看看吧。”
一屋子的人齐齐回头,叫:“院长。”
安简也叫了一声:“哥。”
兄弟俩的脸色都不太好。
方云深并不清楚个中的蹊跷。他跟安简在一起这么久,从没有提起过彼此的家庭,安简对他的了解全都来源于私底下的一些调查,而方云深一没有这方面的门路二没有这方面的兴趣。说实话,他对安简这个人的兴趣都不是很大,更何况是他的家人。
现在也没这份心情,他躺在病床上又痛又晕山呼海啸的都快难受死了。
头部CT的结果显示方云深确实脑震荡了,还伴有轻微的出血。
安简立即揪着医生的领子追问:“是不是要做手术?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方云深抚着胸口说:“闭嘴!”
这个世界立即就安静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安明挑挑眉毛,示意医生继续。
医生向安简解释:“不是什么大问题,这种情况的出血一般很快就会自动止血,淤血也会慢慢自我吸收,做手术反而不好。”
能做的检查都已经做过了,该做的治疗也都已经做了,医生让把方云深送到留观室去留院观察一晚,如果没什么问题明天上午就可以回家。
安明想了一下,问住院部要了一间贵宾房,方便某人陪夜。
折腾了半天,方云深早已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睡梦中,面色沉静而怡然。
经过这一场虚惊,再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安简忽然有种流泪的冲动。
安明默默地站在病房门口,等安简把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才让他跟他去办公室一趟。
安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安简不愿意去,兄弟俩就在病房外面的走廊尽头谈话。
开了窗,两个人都需要冷静下来,整理一下纷乱的心情。
安简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每次安明想开口,他就扭头往身后看,惹得安明想发火,索性开门见山:“长得挺不错的,喜欢他?”
安简丢给他一个白眼,除了觉得他是在说废话以外,又隐隐含着一种被人窥探的愠怒。
“在一块儿多久了?”
他不是瞎子,俩人之间那种亲密甚至熟悉到放肆的感觉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他只是奇怪之前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说过,感觉这个人就跟凭空冒出来似的,要不是今天闹这一出,恐怕安简还就准备这么一直藏下去了。
家里两个儿子,安明年长安简几岁自然要学得成熟稳重一些。安简就不同,他上头有一对凡事尽善尽美的兄姊,父母有了他们就算是天伦圆满了,所以这个幺子可以率性而为。他还特别不服管教,胡混到三十多岁,家里人也是被他数番折腾,个个筋疲力尽。老太太前几年还不死心的张罗着要解决他的终身大事呢,这两年也渐渐淡下来了,一颗火热的红心凉成了冰棍,终于放出狠话来说不管了了,管不了了,索性放任自流,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只要别成天在外面惹祸,给老人添堵,就是尽了天大的孝道了。
安简不说话就表示默认了。
安明猜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安简迷他肯定不止一两个月那么简单,而且他对他应该也不是单纯的迷恋。安明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他更加理解。
这样一来就复杂了,知道他有了安定下来的苗头,安明的第一反应其实挺欣慰的。但一看他今天这表现,再看那小男孩儿的表现,安明又忍不住要拧眉头。很多话,如果说得太直白,伤感情,而且安简肯定听不进去。但是作为一个兄长,安明又不得不说。
“我怎么觉得他不是那么喜欢你呢?”
安简本来就烦躁,强撑着在这儿听他说话,突然听到这么一句,立时就爆发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少自以为是了行不行,还嫌不够乱呐!”
话不投机半句多,安简抬脚刚想走,被安明一把按在窗台上,脑袋探出窗外,几十米的高度让安简生出一种陌生的眩晕感,低声咒骂了一句,奋起反击,很快挣脱兄长的魔掌。
安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想让这个晕了头的小子吹吹凉风清醒一点儿。
安简冷眼看着他剑拔弩张地骂:“你有病啊?”
安明接过话头,声音不算大,气势却很足:“是你有病。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强扭的瓜不甜,他跟你根本不是一条心,你还想硬拧在一起过一辈子?做梦吧!”
安简被气得发抖,感情面前人人都是傻瓜,越是投入越是处于劣势。他现在算是彻底被缴了械了,手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
他就想不明白了,凭什么一个二个都这么斩钉截铁的说是他错了呢?难道过往的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那他也真够本事的了,三年,整整三年啊!那些点点滴滴难道都他妈是演戏啊!
他并不是一个内心脆弱不堪一击的人,相反,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从来都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方云深年纪小,看不清楚本心,气急了张口胡说也在情理之中。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爱他。退一万步讲,即便还不是爱,那也是很在乎他的。至于安明,那根本就是一个局外人,今天之前他压根连方云深是谁都不知道,就更没有资格对他们的感情品头论足指手画脚。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