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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雪已经停了,云层也散开去,一弯皎洁的月亮别在天幕上,照得电梯间亮堂堂的。
      方云深兴致高涨地突然提出要去溜冰,并立即付诸实践,安简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来陪同。
      没想到半夜三更发疯的还不止一个,也没人来管,安简把车子随便一停,走到河畔栏杆,见方云深已经兴冲冲的沿着梯子下到冰面上,跟个小孩儿似的又蹦又跳,笑成一朵花,长长的围巾扑一下一下在脸上,安简赶紧跟上去,帮他理平了围巾衣领又蹲下身帮他换鞋。
      这要是搁在从前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安家的三少爷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看见油瓶子倒了都不晓得扶一下反而还会伙同兄姊看热闹的主,居然也有巴巴地伺候人的一天!
      方云深不让他帮忙系鞋带,因为系松了容易扭到脚,系紧了血液流通不畅很容易浮肿,是松是紧只有他自己知道。
      脱了大衣交到安简拿着,方云深兜着小圈子做热身活动。他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高领毛衣,深棕色长裤,利落的短发,越是简单干净越是显得整个人挺拔俊美丰神毓秀。寒风凛冽,他的鼻子、耳廓还有指尖冻得红彤彤的。安简大声问他冷不冷,方云深没回答,笑笑表示自己好得很,呼出一团团白气。
      人工修筑的河道不算太宽,但是很长,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笔直的一条道,冰面不太平整,方云深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尽情地舒展着肢体,燕式平衡做得标准又漂亮。一起溜冰的人纷纷停下来看他表演,鼓掌叫好拼命吹口哨,要不是冰面条件不允许,方云深真想人来疯一把给观众朋友们表演一下高难度的旋转和跳跃。
      这是一方舞台,他是天生的主角,最亮的那一束灯光永远追着他走。等他放开速度滑行,仿佛天上的飞鸟伸展羽翼自由翱翔,安简忽然生出一种鸟儿一去不复返的错觉,让他莫名的慌乱。如果不能时时刻刻确定他就在一丈之内,这一颗心好像就无法安定下来,真是入了魔了。
      方云深玩了一会儿,没尽兴,但也不好让安简久等。换好了鞋,穿上大衣,突然说要回家。
      安简眨着眼睛,好像没听懂。
      方云深又重复了一遍:“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回家,不用送了,反正也不远,我自己走回去。”
      有没有搞错,他都扔下爷爷和老曾陪了他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了,再多就过分了。
      虽然无奈,但安简不得不重新接受方云深有自己的家,他有亲人有朋友有同学,他们原本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在一起不能说是错误,但绝对是个意外,要维系这种关系也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
      而且,在方云深的心目中,安简是远远比不上他的亲人和朋友的,也许安简的地位比普通同学要高一点,也许。这一点让安简顿时觉得无比失落。
      坚持把他送到校门口,方云深不让再进去了,下了车,急匆匆地要走,安简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叫住他。
      “干嘛?”方云深慌慌张张的回头,好像很不耐烦。
      安简指指自己的脸颊,讨要一个goodbye kiss。
      方云深说了一句“神经病”,没理会,转身就走了,步履匆忙。
      寒冷的夜风从车窗呼呼地灌进来,安简无限怅惋地抽完了一支烟,开车回家。那一股浊气郁结在胸口,好像怎么都纾解不了,憋得难受死了。

      开着车窗在已经陷入沉睡的城市里漫无目的的兜了一大圈,回到家的时候安简几乎冻成一座冰雕,身体的麻木反而衬托了思维的清晰明了。
      ——这哪儿算得上是家啊?方云深从来不在这里放东西。他也不挑剔,拖鞋、牙膏、牙刷、浴液、睡袍,安简这儿提供什么他就用什么。
      安简也问过他的喜好,方云深表示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觉得都挺好的,可安简知道跟他在家里常用的不同,完全是两个味道。真把他这里当旅馆了,自觉得让人哭笑不得。
      安简隐隐约约的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当初说好的方云深爱住不住绝不勉强,怕他不自在还特意强调了就当住免费的旅馆,现在又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到底不够在哪里他又说不出来,可总觉得跟方云深这么下去不像回事。

      直到过年方云深都没再来过,安简有点闹不明白他们家就他和他爷爷两个人,有什么好折腾的,而且过年不就是凑在一块儿胡吃海喝么,也没什么意思。
      除夕那天安简早早回了家,老爷子出门了,老太太和章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安简陪着三个小毛头在客厅里看电视,《喜洋洋与灰太狼》。
      看了大半天,安闻知那小坏蛋一来就抢了遥控器要看中央电视台的一档凑热闹的节目,非说那里头有他妈妈说不定也会有他爸爸。
      小孩子们闹起来,最小的那个张嘴就嚎,安简居然没有脚底抹油,耐心地哄完这个哄那个,最后把安闻知丢给警卫员,让带出去找他爹去,总算消停了,坐回沙发继续边嗑瓜子边看弱智动画片,纵容孩子们把他当游乐园,爬上爬下,又是滑梯又是木马。
      对于他的这种反常,老太太已经可以泰然处之,当初听说他喜欢同性的时候真是被刺激到了,那感觉真跟天塌了似的,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家里老头子是个犟脾气,生的儿女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年一年硬拖下去再怎么想不明白也渐渐地学会了不再去想。其实为人父母者所求的不过是儿女过得好,既然安简不肯妥协那就做父母的来妥协吧,只要他自己觉得过得挺不错就行。
      本来都已经绝望了,最近这短时间好像又看到一点点希望,老太太不敢太声张,怕打草惊蛇。但是又按耐不住,偷偷地托安简的大姐和二哥帮弟弟物色着。
      老太太一生就这么一桩遗憾,不亲手把小儿子交给一个放心的人她恐怕到死都不能安然闭眼。

      曾钊果然说到做到,真的拎了野山椒和新鲜猪肚上门,招呼方云深给他帮手,结果野山椒一下锅,那股呛辣的味道就把方云深给熏跑了,没一会儿曾钊也顶着一对兔子眼睛出来了。
      两个人躲在门外花坛边上抽烟,方云深幸灾乐祸:“砸招牌了吧?还说露一手,结果变成漏一手了吧?”
      曾钊低头皱着眉头暗自做自我检讨。
      方云深拿胳膊肘蹭蹭他,问:“原来你不会做这道菜啊?”
      曾钊点点头。
      “那你干嘛把话说得那么满,非要表现不可?”
      “我练练手不行啊?”
      原来是他那心头肉小傅喜欢吃,老曾这儿憋着想挣表现呢。这么一句九曲十八弯的话居然让方云深给听懂了,他都快佩服死自己了。
      “我说你那是什么表情?”曾钊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啊?我没有啊。——那什么,赶紧回去吧,弄砸了就扔给人家保姆阿姨,你缺德不缺德。”方云深想可不能让曾钊看出什么来,各自那点儿见不得光的小心事还是各自藏着吧。

      年初三才再次见上面,一起看了电影,吃了饭,安简倚着车门问:“今天还回家吗?”
      方云深绕过他去另一边,拉卡车门坐进去,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安简笑笑,告诫自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时间如同流水一般的过去,一晃安简和方云深认识整三个年头了。两个人都没什么太大变化,就好像昨天刚认识一样,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新鲜的,从不觉得腻烦。
      唯一的不足就是方云深越来越忙,临床医学专业的课业重,他还有那么多课外活动,又是个好管闲事的性子,分身乏术,自顾不暇,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星期不搭理安简,见不上面也没有电话没有短信,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好不容易面对面了,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打哈欠,喊饿喊累,吃饱了就拿安简当人肉靠垫,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弄得安简哭笑不得,只能搂着他尽量让他睡得舒服一点。但是只要手机一响,不管是闹铃还是电话还是短信,那双眼睛一下就睁开了,风风火火地又瞎忙活开了。
      有一次安简很认真很严肃的问:“方云深,在你的心目中我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什么位置?”
      当时方云深正在喝着一碗八宝粥,眼睛盯着电视专注地收看财经新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听他的问题立即就被呛到了,咬着碗沿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清亮,粗细适中浓淡相宜的眉毛轻轻蹙起,大概是在盘算是应该认真回答呢还是蒙混过关。
      不管是当年孤身一人踏上异国的土地,还是放弃一切黯然回国,安简从来都没有这么紧张过,说实话,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他就后悔了,感觉好像变成了一个深闺怨妇,于是不等方云深作出回答,抢先转开了话题。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安简隐约察觉到方云深松了一口气,这让他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方云深知道这样对安简不公平。说实话,安简绝对是一个完美情人,温柔体贴,成熟稳重,又不乏浪漫激情,更难得的是忠贞,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他那样的背景那样的身份,长得也不差,诱惑实在太多,而且在他们在一起之前安家三少早已经花名在外,能对一个人一心一意这么久实在称得上是天方夜谭。方云深一边庆幸,一边又觉得不踏实。

      那天方云深一推开门,只见一个女人坐在安简的大腿上,衣衫半解,香肩微露,一只纤纤玉手扯着安简的领带,另一只已经触到了他的身下。
      “云深?”安简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到了僵在门口的人,微微一笑,像是喝高了。他喝酒从来不上脸,哪怕醉死了也面色如常,只是动作迟缓,还会轻微的舌头打结——可这他妈的是理由吗?
      一时间方云深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愤怒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脑子还没转过来呢,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转身,离开。
      寒冬腊月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好像连骨头都冻住了,一路疾走,方云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好像这样会让他安静一些,好受一些似的。
      人人都说方老的孙子聪明、机灵,一直以来方云深的自我感觉也挺良好,可是今天他猛然发现自己活得失败透顶,为了一个安简把里子面子都赔进去了,什么都不剩了。
      从安简家出来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吧,方云深的手机开始响,一遍又一遍,方云深烦透了,索性关机,连电池也拆了。
      他今天刚考完期末考试,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所以不想回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好。随便进了路边的一间快餐店,点了大杯的冰可乐,咕嘟咕嘟一气喝完,一股寒气直冲脑门,难受得直打嗝。但总算是稍微冷静点了,想起来好哥们儿沈阅刚在校外租了房子,得,去那儿凑合一宿吧。
      刚一开机,安简的电话又进来了,距离方云深关机也有快一个小时了,难不成那流氓还能一刻不停地拨他的电话?
      方云深摇摇头,笑自己想太多了。果断地拒绝接听。不到一分钟,收到一条短信,就几个字:云深,接电话。
      简单的几个字跟锤子似的一下一下狠狠砸在方云深的身上,痛得他龇牙咧嘴。恨恨地想你谁啊,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我又凭什么要听你的?
      心里不痛快,干脆进入通讯录,把名为安简的联系人彻底删除。
      走到沈阅那小破出租屋门口又花了半个小时,安简好像笃定方云深看见短信会搭理他似的,这一小段时间内没多做骚扰,可是耐性有限,不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始电话轰炸。方云深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记得他的号码——大概这个号码太好记了,当初应该付了不菲的选号费。
      来电铃声聒噪得很,方云深又关机了,抬手按门铃,沈阅很快开了门,把他让进屋,说:“喂,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忙吧,不用管我。”方云深弯腰换拖鞋,手机从外套兜里掉了出来,砸在地板上,滑出去好远,方云深把它捡起来,随手扔在客厅茶几上。
      这手机还是三年前买的,也许是时候换一部了。
      洗了澡,擦干头发,方云深一言不发爬上沈阅的小床蒙头大睡。
      沈阅觉得他今天好奇怪,像只鸵鸟,拼命的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逃避什么,真的很奇怪,同学三年,沈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聪明,能干,自信,处变不惊,不管发生什么都能从容应对。不过沈阅也很理解他,毕竟也是人嘛,总会又脆弱的时候,他对他还是很有自信的,肯定明天起来就好了,便没多管。
      方云深其实没睡着,他现在很难受,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根本无法入睡,有点惊弓之鸟的感觉。
      沈阅在客厅里牙一边看动画片一边拿杏仁磨牙,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毫不掩饰。这样的漠视让方云深十分感激。

      安简今天确实喝高了,虽然他本人并不愿意承认——喝醉酒的人都会说“我没醉”。
      他很无辜。官乐过生日,拉了一大帮子人出来陪他胡作非为,安简不幸被流弹击中身亡。送他回来那个女人他之前压根不认识,今天也没看过她几眼,本来门都不想让她进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方云深看见的那样了。他可以指天发誓,中间这一段时间他的大脑绝对是空白的,连自己怎么进的屋都不知道。
      方云深刚走那会儿他的感觉还挺模糊,好吧,他承认,在艰难的对准视线焦距看清楚站在门口的人确确实实是心心念念的方云深的时候,他仗着酒精撑腰起了点龌龊的心思——方云深,你看你那是什么表情,你看你虽然不承认,但你真的还是在乎我的,哈哈。
      可喝醉酒的人哪有什么理智可言?
      等反应过来打电话去追的时候其实人也不太清楚,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事情一点一点搞得更棘手的。
      这时候酒全醒了,终于理清楚来龙去脉,真是悔得肠子都清了,安简抬手就抽了自己一耳光,一掀眼皮瞅见那没眼力见儿的女人还没走,一时间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可他哪儿有闲余的功夫去弄死她?他就算要自尽谢罪他也得等到把方云深哄回来才死啊。
      一个简单有力的“滚”字把人打发走,安简像只焦躁的困兽在房间里来回绕圈,估摸着照方云深的性子肯定不会回家,那他会去哪儿?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不接电话说明他正在生气,他在乎他,安简一边着急上火的同时又有一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欣喜,两种完全矛盾又复杂的交织在一起的感觉让他快要发狂,真希望那个迷了他心窍的人就站在面前。
      不,这太不现实了,方云深那小孩儿极好面子,还是他亲自去请吧,豁出去了,只要随便他要怎么折腾,只要肯给他挽回的机会就好。
      三年了,多么不容易,安简自己再清楚不过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沦陷在这甜蜜的陷阱里的。虽然他活该,他乐意,可这绝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这辈子可能就认真这一回了,所以作为对应方的方云深就更不能这么丢下他一走了之。

      方云深做了一夜的梦,睁眼的瞬间全不记得了,背上凉飕飕的,尽是汗,估摸着大概不是什么好梦,忘了就忘了吧。
      沈阅在客厅里等方云深一起出去吃早饭。他的小床挤不下两个人,昨天晚上就只好睡在沙发上,难受死了,盘算着无论如何今天一定不让方云深再留下过夜。
      方云深懒觉睡过了头,感觉有点委顿,心不在焉的老把粥往鼻孔里喂。
      沈阅开始替他犯愁,这也太反常了吧,刚想关心两句,被方云深抢了先。
      “你过年真不回家?”
      “不回。怎么了?”
      “没怎么,要不来我家吃年夜饭吧?好歹有个过年的样子。”
      沈阅其实不太想答应,但更不太好拒绝,正在措辞,方云深又自顾自说开了:“其实吧,你还是回家过年最好,要不就跟你哥一起过。又不是没有家人,干嘛非把自己搞得那么孤单凄凉。”
      兄弟俩正闹矛盾呢,一提沈恒沈阅就炸毛,一翻白眼:“我怎么就孤单凄凉了?这个年过不过我根本都无所谓好不好。”
      方云深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忧郁,低头戳着香菇肉馅的包子,缓缓说道:“你不知道,人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家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只有家人不会抛弃你。”
      “怎么不会抛弃?人一死,就什么都管不了了。”沈阅对这个问题向来没有很深刻的认识,说得不痛不痒。
      “不会的。他们那么爱你,就算死了也不会舍得丢下你的。”
      方云深的表情让沈阅后悔把话题往这方面引,小心翼翼地询问:“你是不是想起你父母了?”
      方云深怔了一下,旋即微笑,两个酒窝深深的,像盛着什么沉重的心事,语气却又轻快,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还真是有点儿想了。一会儿有空没,要不要陪我去看看他们?——那什么,你要有事就算了,绝不勉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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