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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方云深一觉醒来发现脸上多了一条红道道,仔细看是一串红色的小疙瘩,痒痒的,像是过敏了,可如果是过敏的话不会只长这么点儿吧。
      正觉得奇怪呢,叼着牙刷的曾钊出现在身后,说:“肯定是睡着的时候让什么虫子给爬了。”
      方云深回头问:“那你怎么没有?”
      曾钊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咕噜咕噜漱干净,咧嘴照了照那两排大白牙,满意地点头微笑。顺手把牙刷杯子往台子上一搁,才说:“我是糙老爷们儿呗,哪儿像你,嫩气得跟个小姑娘似的,啧!”
      最后那个响亮的语气助词可把方云深给恶心着了,回房间翻了药膏出来仔细抹上,再出来的时候曾钊已经不客气地干掉了一大碗红薯粥,正要去添第二碗——自从到了这里,他的胃口好像变大了很多,整个人的感觉也不太一样了。不像个知识分子,就像个一辈子在这山沟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奇怪的,方云深没有一点违和的感觉。
      村长一家捧着碗团团围坐在桌前,还有一个位置空着,同样的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正等着他呢。
      出了门,太阳很好,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人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一上午都在村小学和村领导以及当地教师一起分发东西,方云深惊异的发现其中一个教师居然就是当年的玩伴!可惜他已经不认得他了,还是人家主动过来打的招呼,说这么多年不见,他一点也没变。方云深尴尬的笑着,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人家的名字了。对方看出来他的不自在,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算是重新认识过了,中午的时候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热切地在聊着这些年以来的生活。
      “你真厉害,”方云深由衷的佩服,“你大学还没毕业呢吧?”说着说着他有点想起来了,眼前这人只比他大一岁,他自己才读大一呢,人家已经在乡村小学教了两年书了,真是了不起。
      “啊,不算啥,真的,”对方挺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耳廓都泛红了,说,“我爸在这里教了一辈子的书,我高中毕业就过来帮他的忙。子承父业,理所应当。”
      方云深问:“你没读大学?”
      “没有。”
      “你不想读大学吗?”
      “想啊,当然想,做梦都想。前几年还有大学生来我们这里支教,结果最长的呆了两年,最后还是走了。没办法,这里留不住人啊。”
      “如果你读完了大学,会回来吗?”
      对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坚定地说:“会!我的根在这里。”
      他最后那句话把方云深给触动了。人是一株树,根是最重要的,伤了根,就活不了。
      在答应会帮忙咨询继续深造的事情之后,方云深想,我的根在哪里呢?我最无法触动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临近过年,B市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处理,方云深和曾钊都不敢久留。隔天一大早就返程了。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当那送别的身影逐渐被距离缩减为几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湮没在昏黄的尘土里,方云深靠在椅背上怅然若失地感慨:“真不想走。”
      曾钊叹了口气表示同意。仿佛误入桃花源的武陵人,偷得浮生半日闲,突然要回到红尘俗世面对纷乱嘈杂,确实不太情愿。
      一时无话,开了大概十几公里,方云深渐渐缓过来,扭头问曾钊年夜饭想吃什么,这都腊月二十六了,该张罗年夜饭的事了。
      方家祖孙孤苦伶仃,曾钊也是个孤家寡人,院里还有一些教师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留在学校过年,上德高望重的方老家蹭一顿年夜饭也是生科院的一项优良传统。
      曾钊专心开着车,没回话,方云深又问了一遍,曾钊收回思绪,说:“今年我给你们露一手,做个野山椒烧肚条。”
      方云深同学流着口水,表示非常期待。
      又没话了,各自想着心事。
      曾钊在想傅守瑜这孩子应该到家了,这会儿在干嘛呢。方云深犹豫着到了B市的地界要不要先给安简那流氓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回来了。

      曾钊把方云深送到家门口,旅途劳顿,他自己也有点顶不住,索性一块儿进去,洗了澡换了方云深的宽大睡衣在客房凑合睡了一觉。
      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刚穿好衣服,小保姆就来敲门,让下楼吃晚饭。
      没见着方云深,问到哪儿去了。
      小保姆说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大概是同学找他有事吧。
      曾钊随口抱怨还真是个大忙人,冲正襟危坐的方老笑笑,打过招呼,坐下来乖乖吃饭。老方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方云深怀疑安简这人是不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他前脚刚进家门,后脚手机就响了。
      挂了电话先去给爷爷汇报情况,洗了澡换了衣服出门,顺便把数码相机里存的照片整理了一下送去冲洗,答应了孩子们寄过去留作纪念的。
      刚一见面安简就抱怨方云深动作慢,拿乔拿段的。方云深看了看左右,遮光幕全都放下来了,一秒钟没犹豫就把柔软的嘴唇凑了过去。
      一个吻。
      在安简反应过来并把它变质之前,方云深迅速地撤离了,目视前方,一脸正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敲着车窗玻璃催促还有点茫茫然的安简:“我饿了,带我去吃饭。”
      安简倾身向前,咬他泛红的耳廓:“我也饿了!”
      方云深挣扎着贴到车门上,说:“那就快点开车,一起吃饭去呗!”
      安简的手不依不饶地钻进短款羽绒服的下摆,依次撩开毛衣、衬衣和小背心,薄薄的茧子触到细滑的皮肤,两个人都被电到了似的不受控制的微微战栗着。
      方云深怕痒得要命,没有多余的空间扑腾,咬着嘴唇呼哧呼哧地憋笑,眼神如水波荡漾,那浅浅的一层红从耳朵渐渐蔓延到白净的脸上。
      安简低低骂了一声:“小坏蛋!”
      手上动作愈加放肆,急得方云深都要拿脚踹了,他却突然停住了,两道浓眉拧成一股绳,挺不高兴地说:“怎么瘦了?”
      “没有啊,我这几天能吃能睡,过得别提多好了。”
      “我说瘦了就瘦了。”安简决定用事实说话,两只大手圈在方云深的细腰上比划来比划去,“呐,原来是这个尺寸,现在只剩这么点儿了,你自己说瘦没瘦?”
      方云深被他挠得眼泪都出来了,捉着他的手腕,连连说:“不可能,不可能!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唉,听见没,我让你把手拿开!”
      安简眼见着方云深把自己扭成一股麻花,挑眉恶趣味的感慨这小子的身体柔韧性真是不错,直到他快抽筋了才松手,侧着身子,胳膊肘支在方向盘,轻托下巴,眼神调笑,说:“瘦没瘦一会儿过了磅就知道了。”
      方云深狼狈地整理衣服,暗自嘀咕:“又不是养肥了好卖肉,至于吗?”
      安简心想:怎么不至于,你掉一斤肉,我得多心疼啊。
      这句话都到嗓子眼儿了让他咽下去了,心里竟然隐隐有点惶惶的意味,仿佛说出口就会怎么样似的。其实不过是句挺平常的话,不管是出于玩笑还是别的什么目的,更露骨的话他从前都是信手拈来不离嘴边。明知道不会有什么,像方云深那么聪明自持的人更不可能会当真,不,他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听进去,可是临到头了还是决定不说出来。安简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开车开车!这小子还饿着呢,把他喂饱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享用大餐了。

      车子下了三环,方云深问安简到底要去哪儿。
      安简笑得神秘兮兮,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方云深就不搭理他了,这人神神叨叨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越搭理他越来事。
      抵达那个农家小院的时候已经黄昏时分,安简停好车下来,发现方云深眺望着天际,很自然地过去揽他的肩膀,方云深缩了一下,安简好像一点也没察觉似的,笑眯眯地说:“走了走了,带你去吃好吃的,这家做的鱼最有名了,也就今天时间早我才敢带你来,再晚点儿肯定就没座了。”
      铅灰色的云层厚重,没有风,干冷的空气像是凝固一般,看样子像是要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安简这种精于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的推荐果然不会有错,方云深一边喊辣,一边吃得不亦乐乎,小脸粉扑扑的,鼻尖沁出薄薄的一层汗,越发的唇红齿白。安简倒是基本上没怎么动筷子,秀色可餐,光是看着他吃自己就心满意足了。
      吃到一半,方云深停下来稍作中场休息,扭头一看窗外,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天已经黑透了,隐约可见地上一层白,跟面粉口袋撒了似的。
      方云深的心情忽然就变得很好。气温已经足够低了,冰窖口那边的河水早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意味着他可以正式开展最热衷的冬季体育运动——溜冰。
      为了方便待客,主人家专门修了一个近百平米的大厅,一排一排的全是桌子椅子,没有包间隔断,有种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独有的气势恢宏。方云深他们来的很早,那时候食客并不多,结果不到六点钟光景几十张桌子就已经全坐满了,这会儿还有人拿着号码牌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巴巴地等。
      方云深看了一圈下来,不住地咋舌,不就是吃条鱼吗,至于吗?
      安简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说你就不懂了吧,现在的闲人多了去了,不在吃喝玩乐上花心思,那聪明劲儿就发霉变质了,说不定就干坏事去了。
      方云深含着筷子,撇撇嘴。他是大忙人一个,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一天恨不得有四十八小时,忙起来日程安排以分秒来计算,对这种为了吃一条鱼不惜从市区开一两个小时的车过来再花一两个小时回去的做法表示不能理解也不敢苟同。

      一个老人扛着插着冰糖葫芦的垛子从窗前走过,方云深的目光追着他一路推门进来,一桌接一桌的推销。那老人大概是常在附近走动,跟老板有点交情,满屋的服务员也没人出来阻拦他。
      前几桌还有人买他的冰糖葫芦,离方云深比较近的这几桌却让他连连碰壁,有一个男人的态度甚至相当恶劣,方云深听了就皱眉头。
      老人也是看人下菜碟,专拣有女人和孩子的桌子推销,两个大男人就被他直接忽略掉了。
      眼看着都已经走过去了,安简出声把他叫住:“唉,这儿给来一串儿。”他的垛子上就剩两串冰糖葫芦了,安简想了想,又说:“两串吧,我都要了。”递过去一张五块,等着找回一块。
      等老人走远了,方云深不解地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安简西装革履,一身行头光鲜无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举着两串冰糖葫芦,这样子让方云深很想掏出手机给他拍下来。
      “给你买的啊,不是你想吃吗?我看你盯得眼睛都直了。”
      方云深顿时没好脸色:“胡说八道,我为什么时候‘盯得眼睛都直了’?”
      安简笑说:“是,是,没有没有,是我看错好不好?”
      想把糖葫芦递给他,又觉得不像样,招呼服务员拿个饭盒过来,把鲜红诱人的山楂一粒粒摘下来,方云深吃不完还可以带回家接着吃。
      安简说:“天这么冷还出来做生意,人家也不容易,我看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一会儿还得下大,早点儿卖完早点儿回家休息多好。”
      这话说得,方云深这次真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了。
      安简的脸皮比城墙厚,恬着笑脸问:“怎么样,对我的看法是不是有很大的改观?”
      方云深问:“既然是做好事,干嘛还跟人家计较那一块钱?”
      安简说:“这是两码事,我是跟他卖东西又不是施舍他。小同学,这世上的学问太多了,跟着哥哥一点一点慢慢学吧。”
      方云深埋头,专心吃鱼。

      没有吃主食,当时觉得吃鱼就够饱的了,结果根本不顶事,又经过一场激烈的运动,方云深都昏睡过去了,又给饿醒了。
      又累又饿,身上没什么力气,全用来踹跟个八爪鱼似的缠在身上的安简了。
      “怎么了?”安简收紧手臂,下巴无意识的蹭蹭方云深茸茸的头顶,以示安抚。
      “我饿了。”
      安简低头吻他的额头,带着鼻音说:“嗯,我也没吃饱。”
      饱暖才思□□呢,方云深都前心贴后背了哪儿还有心思做别的,咬牙切齿说:“走开走开,我真饿了,我要吃东西。”
      于是披衣起床,安简问方云深想吃什么,方云深说有什么吃什么越快越好,于是热了牛奶冲麦片。安简说你先垫着点儿,转身拿了座机旁边的外卖宣传单,琢磨都这个点儿吃什么好,别为了一时舒服把胃给折腾坏了。
      方云深喝完了觉得不过瘾,又把刚才打包回来的糖葫芦拿出来嘎嘣嘎嘣嚼,嘴边还沾着一圈淡淡的牛奶沫子。安简没多想,凑上去就想舔,把方云深惊得,差点把山楂核呛到气管里去。
      “我说你能不能别闹?”方云深抬手抹抹嘴,瞪他,严词警告,“我可告诉你,我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不管你想干嘛,恕不奉陪。”说完了窝进沙发里看电视,等安简给他叫的海鲜饭来。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势。
      安简一拍脑门想起来个事儿,巴巴地去书房捧了锦盒出来,里面装着上次拍回来的那只雍正粉彩的碟子。
      哪成想方云深对此兴趣不大,看了两眼就放回去了,只说:“赶紧收好吧,别摔了。”又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钱多了烧得慌。上次是两只碗,这次又来一只盘子,好么,一套餐具。”
      捧着盘子的手肤色与釉色一样温润腻白,叫人怦然心动,安简暗暗纳罕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怎么能这么招人?
      方云深犹不自知,打了个哈欠翻到沙发的另一边去,看了一会儿电视,发现安简没动,还在观察自己,索性伸开了四肢,笑眯眯:“看,随便看,只准看,不准碰。”
      安简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把盒子往边上一放,扑上去捏他的鼻子,轻言细语又暧昧无比地说:“找死是不是?”
      方云深哈哈哈笑完了,怕他动作太大一个不小心把那个一看就不便宜的玩意儿踹到地上摔碎了,赶紧挣脱了去护。说:“你小心点儿!”
      艺术品这东西说白了除了赏玩没有别的价值,方云深的反应让安简感觉不出丝毫的美与享受,好像还不如买一套超市里买的骨瓷碟子,好歹还能用,突然间福至心灵,信口开河的哄他:“别紧张,这不是真的。”
      “啊?”
      “我从地摊儿上淘来的。”
      “不会吧?”方云深一脸的不相信,盘起双腿,坐直了问,“多少钱买的?”
      “一千。”安简随口编了个数。
      方云深刚从贫困山区回来,一秒钟之内就为这一千块钱做出了不下十种物质上的换算,怎么盘算怎么不值,吧咋吧咋嘴,说:“好贵。”
      安简被他那样子逗乐了,把他搂过来,边揉捏边笑,说:“不贵,一点也不贵,我赚了。”
      方云深乖乖仰躺着看他,伸手轻轻戳他的下巴:“怎么不贵?别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就可以不把钱当钱,什么时候把你扔山沟沟里好好改造一下你就知道了。”
      安简一把攥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贴在脸颊上,说:“你不懂,我这次是真的赚了。”
      你不懂,也许你永远也不会懂。
      可是没关系,我自己懂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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