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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潮汐 ...

  •   一
      三月中旬,周浸月腿上的固定支架终于拆了。

      拆支架那天段澄陪她去的医院。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很久,说骨痂长得不错,髓内钉位置很好,可以开始康复训练了。但叮嘱了一句:“循序渐进,别急着跳舞。你这腿里现在有钉子,不是原装的,得让它慢慢适应。”

      周浸月点了点头。段澄在旁边把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天康复训练不超过两小时”“避免跳跃和急停急转”“游泳可以,跑步不行”“如果疼就停”。他记完之后还让医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浸月一眼,说:“你男朋友挺细心的。”

      “我哥。”周浸月说。

      医生扶了扶眼镜,没说话。但周浸月注意到他离开诊室之前又看了段澄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微妙的、不便言说的意味,像一个见惯了世故的中年人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某种判断。周浸月没有解释更多。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在校园里,在食堂里,在超市里,在任何一个她和段澄同时出现的场合。她以为她解释得很清楚:“我哥。”但别人眼中看到的明显不是这个答案。他们看到的是一对没有相似五官却拥有高度一致的气质的男女,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把出自同一个刀匠的刀——形制不同,但刃口的弧度、钢材的纹理、握柄上的包浆,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只需要他在。

      康复训练的过程比周浸月想象的要难。她以前觉得骨折就是骨头断了接上就好了,但现实是——骨头长好了,肌肉萎缩了。拆掉支架的那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愣住了。那条腿比她记忆中的细了一圈,小腿肚上原本紧实的肌肉消失了大半,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膝盖上方的股四头肌也瘪下去了。她的两条腿放在一起,一条是舞者的腿——线条流畅,肌肉纤长,皮肤紧致;另一条是病人的腿——细弱、苍白、无力,膝盖附近那道手术留下的疤痕像一条淡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段澄在门外等着,没有催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敲了三下门。“月月。好了吗?”

      “马上。”她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很平稳。但他听出了那个平稳之下的裂缝——和她说“没什么”的时候一模一样。

      门开了。周浸月拄着拐杖走出来,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我没事”的表情。段澄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没有戳穿。他只是把拐杖从她手里接过来,换成自己的手臂。“走吧,”他说,“康复中心约的两点半。”

      周浸月扶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她的步伐很慢,右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会微微发抖——不是疼,是肌肉没有力气支撑体重。段澄的手臂被她攥得很紧,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在用力。他没有喊疼,也没有说“慢点”。他只是配合着她的节奏,一步一停,一步一停,像一个正在学步的孩子的父亲。

      到康复中心平时走路七八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将近半小时。周浸月在中途停了好几次,每次都说是“歇一会儿”,段澄就说“正好我也想歇一会儿”。他其实不想歇。他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是她在拖慢他。

      康复训练是很枯燥的重复——抬腿、屈膝、抗阻训练、平衡板站立。治疗师是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生,姓苏,说话带着一股子运动员式的干脆利落。“你是跳舞的?”她看了一眼周浸月的病历。

      “以前是。”

      “什么叫以前是?”苏治疗师把她的腿按在治疗床上,用手指探了探膝盖周围的软组织,“你这肌肉记忆还在,底子好,恢复起来比普通人快。但你得吃得了苦。”

      周浸月笑了一下。那个笑让苏治疗师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那个笑里有某种她很少在病人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她说“吃得了苦”的时候,对方在无声地反问:你知道我吃过多少苦吗?

      第一次康复训练结束后,周浸月的后背全湿透了。不是热的,是疼的。苏治疗师最后掰她膝盖那几下,疼得她差点咬破嘴唇。但她没有叫,甚至没有皱眉。段澄在康复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看到她拄着拐杖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表情很平静。

      “疼吗?”

      “不疼。”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拐进了一家奶茶店,买了一杯热的红豆奶茶,全糖,加珍珠。他把奶茶塞进她手里,说:“喝。”

      “我不渴。”

      “喝甜的。你血糖低了。”

      周浸月低下头,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红豆很甜,甜得发腻,珍珠软糯有嚼劲。温热甜腻的液体从喉咙流进胃里,确实让她的头晕好了一些。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她低血糖的,她明明没有说。

      “你在外面怎么看到的?”她问。

      “你出来的时候嘴唇发白,手指在抖。”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你每次低血糖都会先抖手指。以前也是。”

      周浸月把奶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再问。他说的“以前”是十年前。她那时候确实有低血糖的毛病,早上不吃早饭就会手抖。每次她犯低血糖的时候,他就会去给她买一包糖。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他没有。

      二

      四月初,周浸月可以扔掉拐杖自己走路了。

      她走路的样子还有一点点不自然——右腿落地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收着,不敢完全承重,走快了会有一点跛。但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来。苏治疗师说她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恢复正常的步态,再之后可以尝试简单的舞蹈基础训练。周浸月听到“舞蹈”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我还能跳吗?”她问。

      “能跳。但能不能回到你以前的水平——”苏治疗师犹豫了一下,“这个我说不准。髓内钉对软组织的损伤是可逆的,但你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可能需要重新建立。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身体了。”

      不是原来的身体。这句话在周浸月的脑子里反复回响了好几天。她从小就依赖身体来表达,身体是她唯一信任的语言。当语言不可靠的时候,她用身体说话;当情绪无法出口的时候,她用身体出口;当现实失控的时候,她用身体的绝对控制来补偿。而现在,她的身体变了。像一个演奏家忽然发现自己的乐器被换了一根弦,音色还在,但音准偏了。她需要重新校准。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段澄有一场篮球赛。校际联赛第一轮,主场对阵隔壁的理工大。段澄是校队的首发得分后卫。周浸月是比赛前一天才知道的——不是段澄告诉她的,是林知意发了一条微信:“你哥明天打比赛,你去不去看?”周浸月愣了一下,回复:“他没跟我说。”

      “他大概不想让你站太久。”林知意回,“毕竟你腿刚好。但我觉得你应该去。你哥最近训练特别猛,体育馆那边的人说他每天加练到十点,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压力。”

      周浸月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确实没跟她提比赛的事。这些天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一身汗味,问她康复训练的情况,做饭,洗碗,写东西,督促她吃药。他对自己在球场上的事只字未提。她忽然意识到,他在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压力——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不让她看见。和她在母亲面前做的如出一辙。

      第二天下午,周浸月去了体育馆。

      她没有告诉段澄。她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脖子上缠着他织的那条墨绿色围巾。四月的体育馆里暖气已经关了,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地板蜡和汗水的味道。她坐在看台的倒数第三排,把帽子戴上,想尽量低调一点。但没用。她的那张脸不低调。

      比赛开始前十分钟,段澄跟着队伍从球员通道出来。他穿着白色的主场球衣,球衣背面印着“Duan 7”。他站在场上热身投篮,动作干净利落,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抖,球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的女生群体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周浸月听到前排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段澄今天状态好好”“他打球的样子和他写小说一样帅”“听说他是单身,我朋友上次去要微信他没给”。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但眼睛继续盯着场上。

      比赛开始后,段澄几乎是不可阻挡的。他的速度不算最快,弹跳也不算最好,但他的节奏感和阅读比赛的能力远远超出了场上其他人。他突破的时候像在写一个句子——起承转合,每一个变向都是从句,每一次急停都是标点,最后的出手是句号。上半场他一个人砍了十八分,校队领先十五分进入中场休息。

      下半场开始前,段澄的目光扫过看台。他扫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一下,整个人明显顿了一拍,像是电脑忽然卡帧。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他看到了围巾。墨绿色的,织得不太好,边缘有点卷。他认出来了。

      比赛重新开始。段澄打得更猛了。他连续三次突破上篮得分,又助攻队友两次,分差迅速拉大到二十分以上。场边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的名字被喊得震天响。在第四节还剩五分钟的时候,段澄接到队友传球,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几近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他落地的瞬间,转过头,朝看台倒数第三排的方向,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周浸月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她不是会被这种动作打动的女生。她见过太多人用耍帅来掩饰空虚,她对此免疫。但段澄那个眨眼不是耍帅。他知道她在看,所以他进了球之后下意识转头找她。不是向全场的女生致意,是向她一个人。这和十年前他在客厅里教她写字的逻辑完全一致——“月月你看,这个捺要这样拐。”

      比赛结束,校队领先三十一分大胜。段澄被队友拥在中间,拍肩的拍肩,揉头的揉头。他在人群的中心,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社交微笑——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但他的目光在看台上搜索,找到了她,然后那个社交微笑里忽然渗进了某种更真实的东西。像一张面具的边缘翘起了一点点,透出底下的皮肤。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周浸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新剪过的草地的味道。段澄从球员通道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快步走到她面前,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珠,呼吸里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热气。他看着她,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来了”而是:“站了这么久,腿疼不疼?”

      “不疼。”

      “说实话。”

      “有一点点酸。”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热水。加了红糖。”周浸月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红糖水是温的,甜度刚好。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但他就是准备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她问。

      “看到围巾了。”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塞进书包里。“那个颜色很显眼。”

      她低下头,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和他并肩走下台阶,朝食堂方向走。他们没有牵手,没有勾肩搭背,只是两个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默契距离并肩而行,步伐节奏完全一致——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走过篮球场边上的时候,路灯刚好亮起来,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赭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她注意到他的影子比她的长了一大截。她想起小时候,她最爱做的事就是踩他的影子。他每次都假装躲,又每次都在最后一秒把脚停住让她踩个正着。

      “你以后每场都来吗?”他问。语气很随意,但他问完之后没有看她,而是目视前方,耳朵尖又开始发红。

      “看你表现。”她说。

      他低头笑了。那个笑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面具。

      三

      四月下旬,周浸月被挂上了校内论坛。

      起因是一张偷拍照片。那天她在图书馆三楼文学区找书——就是她开学第二天去的那个地方。她站在书架前,侧脸逆着窗外的光,低头翻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她的手指修长而苍白,脖颈到锁骨的线条在逆光里像一尊石膏像的轮廓。有人从她身后两排书架的位置偷拍了这张照片,上传到了校内论坛,配文只有一行字:“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女生?求联系方式,有偿。”

      帖子在三个小时内被顶到了论坛首页第一。回复从十几条涨到上百条,ID从匿名用户到各院系的实名认证。有人在下面回复——“这不是经济系的周浸月吗,大一,舞蹈特长生”“她今年迎新晚会那个独舞你们看了吗,跳完整个礼堂安静了好几秒”“素颜,这绝对是素颜,我那天在食堂看到她就是这个样子”“你们没发现吗,她腿上个月还打着支架,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受伤了还来图书馆,太拼了”。然后是更多的跟帖——“单身的吧?没有吧?”“应该没有吧,没听说有男朋友”“那我有机会了是吧”“楼上的排队去”。

      帖子下面出现了一个新的回复。是一张照片——周浸月和段澄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的侧影。拍照的人显然是在较远的地方用长焦拍的,画面里两个人的身体语言清晰可辨:他们走路的节奏完全一致,段澄的身体微微向她的方向倾斜,她偏头跟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拍照的人配了一句话:“各位,你们想多了。她天天和段澄走在一起。人家名花有主了,主还是校队的。”

      帖子立刻炸了。

      “段澄??写书的那个段澄?校队那个段澄?”“这俩是一对??我靠我靠我靠”“完了我没机会了,段澄我打不过”“等等你们不觉得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莫名和谐”“有没人觉得他们长得其实有点像?”“楼上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一点,就是那种夫妻相?”“不是,我听说那是她哥。”“什么哥,亲哥吗?”“她姓周他姓段,怎么可能是亲哥。”“那就是干哥哥咯。”“笑死,‘干哥哥’。”

      周浸月是在宿舍床上看到这个帖子的。林知意把链接发给她,附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她从帖子头翻到尾,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翻到最后那几条关于“干哥哥”的回复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扣在枕头旁边。

      林知意从上铺探出头来:“你不回一句?”

      “回什么?”

      “澄清一下啊。现在全校都以为你和段澄是那种关系。”

      “让他们以为好了。”周浸月说,语气很平,“解释了反而越描越黑。”

      林知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四

      帖子发酵了三天之后,周浸月收到了第一条私信。

      是一个校内的匿名账号发的。头像是一辆跑车的方向盘,昵称叫“Liam”。“Liam”的发过来的第一条消息很礼貌:“你好,在论坛上看到你的照片,觉得你很有气质。我是大四经管系的,家里做点小生意。交个朋友?”

      周浸月没有回复。删掉了对话框。

      第二天,“Liam”又发了一条:“听说你腿受伤了,我家里认识骨科最好的专家。需要的话我帮你联系。”

      周浸月还是没有回复。但她也没有删——她想看看这个人还会说什么。

      第三天,“Liam”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是一个年轻男生的,咬字带着某种刻意训练过的慵懒腔调,像是常年用气泡音说话。“学妹,别这么高冷嘛。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段澄那种写小说的,也就文艺女青年喜欢。你跳舞的,应该和会玩的人在一起。”这条语音周浸月听了一遍,然后删掉了整个对话记录。她有一种直觉——这个“Liam”不是那种被拒绝就会退却的人。他的用词和语气里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被钱和特权长期浸泡之后才会长出来的、对世界的天然占有欲。他说的不是“我想认识你”,是“你应该和我在一起”。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段澄。不是因为怕他担心,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他会去找那个人。然后事情会变得无法收场。她不想让他在这个校园里为了她跟任何人起冲突。她想自己处理。

      但事情没有按她的预想发展。

      五

      四月最后一个周五,周浸月一个人从康复中心走回宿舍。段澄下午有课,她没有让他来接。她走在银杏大道上,右腿比之前有力了很多,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康复训练的效果很明显,苏治疗师说她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尝试简单的舞蹈动作了。她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像含着一颗即将化完的糖。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一辆深蓝色的跑车停在路边。不是普通的那种跑车,是那种底盘低到几乎贴地、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车,停在这条老旧的学生宿舍楼前,格格不入得像一只孔雀落在鸡窝里。一个男生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潮牌联名款的冲锋衣,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他看到周浸月走过来,站直了身体,摘下墨镜,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精心设计的——嘴角上扬的角度、露出牙齿的颗数、眼神里恰到好处的自信,都经过反复练习。但周浸月看过了太多“设计过的笑”,她一眼就能认出哪些笑是真的,哪些是模板。

      “周浸月?”他走上前,手里拿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被偷拍的那张照片。

      “你是谁?”

      “我微信叫Liam。你没回我消息,我就自己过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在她腿上的手术疤痕上顿了一拍,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你本人比照片好看。照片拍不出你的气质。”

      “我不认识你。”周浸月的声音很冷,不是装出来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她绕过他继续往楼门口走。

      “等一下。”他伸手拦了一下,没有碰到她,但手臂横在她面前,刚好挡住她的去路。他的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表盘上的logo大得刺眼。“我没有恶意。就是想请你吃个饭。学校东门外新开了一家日料,预约制的,一般人订不到。我带你去尝尝?”

      周浸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件放在橱窗里的商品。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和她写文案一样精确——每个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脂肪。

      “我已经拒绝了你三次。微信上两次,现在第三次。你的车很好,你的手表也很贵,但这些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需要你的骨科专家,不需要你的日料,也不需要你的‘交个朋友’。你对我唯一的了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而你对我的兴趣,和照片上那个侧影没有区别。”她顿了一下,“请不要再联系我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的慵懒腔调了,而是另一种——被拒绝之后从伪装下面渗出来的恼羞成怒。“装什么清高?跟段澄那种穷写书的混在一起,你以为你多特别?我告诉你,我想追的人还没有追不到的。”

      周浸月没有回头。她走进宿舍楼门,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在体内积压了很久很久的、熟悉的、像岩浆一样粘稠的愤怒。她遇到了一个和当年扔她书包的女生本质上相同的人。区别只是当年那个女生用拳头,这个男生用跑车和手表。内核逻辑完全一样——“你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你不好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然后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把那只兔子耳朵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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