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溺毙 ...

  •   一
      五月的时候,周浸月已经可以不用任何人搀扶,自己从宿舍走到康复中心再走回来了。她的右腿肌力恢复到了受伤前的七成左右,虽然小腿肚的线条还没有完全回来,但走路时那种微跛已经消失了。苏治疗师在最后一次评估报告上写了“恢复良好,建议逐步恢复舞蹈训练”,然后把报告递给她,笑着说:“以后不用来了。但记住,身体是你自己的,别再用它出气了。”

      周浸月接过报告,说“谢谢”。她没有解释那句话——别再用它出气了——在苏治疗师的认知里,她的骨折是一次意外。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她在练功房里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把身体逼到极限不是因为追求完美,而是因为那天是周三。每个周三她都会加练,因为周三是她被带走的日子。她用疼痛来标记时间,用身体的极限来替代心里的极限。现在她不需要了。周三变成了普通的一天——和周四、周五、周六一样,都是哥哥会回来做饭的一天。

      她把康复报告拍照发给段澄。段澄秒回了三个大拇指和一个“恭喜”。她盯着那三个大拇指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就这?”

      过了大概三十秒,段澄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到他用一种极其正式的、像是在宣读颁奖词的语气说:“周浸月同志,经过长达数月的艰苦康复,您的右腿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最终评估。经段澄同志慎重审议,决定授予您‘可以吃冰淇淋’的奖励。请于今日傍晚前到东门奶茶店领取。”语音末尾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自己在录的时候就没忍住的笑。

      周浸月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两个。”

      “什么两个?”

      “两个冰淇淋。”

      “你腿刚好就想拉肚子?”

      “你管我。”

      段澄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大概十五秒,最后发过来三个字:“行。两个。”周浸月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意识到,她刚才是在撒娇。不是那种刻意的、用来达成目的的撒娇,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的、未经任何计算的行为——她知道他会答应,所以她说“你管我”。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其实是——我知道你一定会管我。

      她以前不会这样。以前她和他说话,每一个字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这句话会不会暴露太多?这个语气会不会太亲密?这个要求会不会让他觉得麻烦?她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定位成一个“被收留的人”,一个闯入他生活的失散多年的妹妹。但现在她敢说“你管我”了。不是因为他给了她什么承诺,而是因为他每天每天每天地出现在她面前,把“我不会再离开”这个信息通过一万件极小的事情反复注射进她的血液里。量变终于引起了质变。

      二

      五月十号,周浸月发了一条新的某音视频。

      这是她骨折之后第一次更新。视频的内容不是舞蹈——苏治疗师说她现在还不能跳——而是她在康复中心走廊里的一段随手拍。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右腿伸直搁在对面的椅子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腿上的手术疤痕照得清清楚楚。视频配了一段文字,打在她脸上方的空白处:“这几个月收到很多私信问我为什么不更新。腿断了,在修。”然后她笑了一下,“快修好了。”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五十万。评论区前排全是粉丝的留言——“姐姐终于回来了!!!”“腿伤成这样还能笑出来,太强了”“那个疤痕好长,心疼”“等你回来跳舞”。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腿都这样了还能跳舞吗”“感觉以后跳不了了吧”——但很快被其他评论淹没。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一条私信。发信人是她之前合作过的一个运动品牌的市场总监,信息很简短:“浸月,看到你受伤了,好好养。等你恢复好了,下一季的新品发布想请你做代言人。价格比上次翻一倍。不急,你腿好了再说。”

      周浸月盯着那个“价格比上次翻一倍”看了很久。她上次接这个品牌的商单,一条视频的报价是六位数。翻一倍……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投下的光圈,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母亲花了十年时间告诉她“要靠自己”,她把这句话翻译成“不能靠任何人”,然后把自己逼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不需要母亲照顾,不需要父亲供养,不需要哥哥寻找。她自己赚钱,自己生活,自己面对所有事。她做到了。她的账户余额足够她在整个大学期间不用为钱发愁。但她直到现在才忽然意识到,母亲说的“要靠自己”,指的从来不是钱。

      母亲说的是心。不要依赖任何人的心。而她正在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交出去,交给一个在她九岁之后再也没见过的人。这件事如果被母亲知道,大概会说她“又在犯傻”。但她在康复中心走廊里录那条视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母亲会怎么说。她想的只是——等这条视频发出去,她或许可以用这双腿向一百万个陌生网友证明,她没有被生活打趴下。她身边那些暗淡的、潮湿的、发霉的日子,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被她亲手翻页。

      三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段澄在体育馆有一场半决赛。

      周浸月这次没有坐在倒数第三排。她坐在第一排,校队替补席的斜后方,近到能听到球鞋在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声和球员之间急促的战术呼应。她旁边坐着林知意,再旁边是段瑶。段瑶特地从城市另一边的学校跑过来看球赛,理由很充分:“我哥的比赛我必须来。”然后小声补了一句,“顺便来看我姐。”

      段瑶现在已经完全把“浸月姐”简化成了“姐”。这个单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叫段澄“哥”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那种从小在家族里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理所当然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称呼方式。周浸月每次听到都会在心里某个地方软一下,但她已经学会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了。

      比赛开始前,段澄从球员通道出来,看到第一排坐着的三个人,表情明显愣了一下。段瑶站起来朝他挥手,大声喊“大哥加油”,嗓门大到整个体育馆都听到了。林知意在旁边笑,周浸月没有站起来,但她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段澄点了下头,转过身去热身。他背对着看台,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

      “你哥刚才是不是在笑?”林知意凑到周浸月耳边问。

      “没注意。”

      “你骗人。你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周浸月没有回答。

      比赛开始。这场半决赛的对手是去年的冠军——体育学院。对方有两名专业体特生,身体素质极为强悍,开场仅仅五分钟就把比分拉开了将近十分。段澄在前半节被对方严防死守,几乎没拿到什么好的出手机会,只能不断通过跑位和传球帮助队友得分。场边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校队的助教不停地在战术板上画线,队长在大声喊着防守站位。

      第二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段澄忽然改变了打法。他不再留在外线等待传球,而是开始主动持球突破。第一次突破,他变向过掉一个人,在禁区边缘被对方中锋撞翻在地,裁判吹了防守犯规。他躺在地板上,胸廓剧烈起伏,然后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在罚球线上深呼吸了三次,两罚全中。第二次突破,他借队友挡拆切入篮下,在空中换手上篮,把球送进篮筐。第三次,他从后场带球一路推进,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骤然起跳——对方防守球员的手几乎封到了他的脸上——他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出手角度,球划出一道极高的抛物线,空心入网。

      全场炸了。

      周浸月在第一排看到那个球的弧线——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比赛中投出来的,而是像他在小说里写的那种“被反复打磨过一万次才被允许出现的句子”。他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上裁判。但他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和队友击掌,不是庆祝,而是转过头,朝第一排的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他看到她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炫耀,不是求夸奖,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那里。

      这一眼,被段瑶拍下来了。

      半决赛最终以校队反超十二分获胜。段澄全场砍下三十二分,第四节最后三分钟被换下场时,整个体育馆的观众集体起立鼓掌。他站在场边,汗水把球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他脸上没有太多兴奋的表情——他的表情像是在走出一场做了很久的梦。

      段瑶把拍的照片发进了家族群,配文:“大哥今天超神!!”群里立刻炸了——段琳连发了七个感叹号,段琪问“有没有视频”,段璇说“大哥这个眼神绝了,他在看什么”,最小的段瑜发了一条语音——“大哥好帅!浸月姐姐也在吗?”段瑶回了一条:“姐就在我旁边。”

      周浸月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站在体育馆门口等段澄出来,和往常一样。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矿泉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段澄从球员通道走出来,看到她的第一眼,和以往每次一样——先低头确认她站了多久,再看她那条腿的姿势有没有不对。

      “腿疼不疼?”

      “不疼。”她把水和毛巾递过去,“你今天最后那个三分,太远了。”

      “运气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拧开水喝了一大口。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极低的声音,低到周围的嘈杂声几乎把他盖过,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那个三分是因为你在看。你不在我投不进那种球。”

      周浸月把空的矿泉水瓶从他手里拿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段澄看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塞进书包,和她并肩往食堂方向走。

      四

      五月下旬,校内论坛上出现了校花评选的投票帖。

      这种帖子每年春天都会出现一次,本质上是匿名论坛用户们的自娱自乐。往年的热度只能算不温不火,但今年不一样——因为周浸月的名字出现在提名名单里。原因是几篇爆款帖子——她在迎新晚会独舞的短视频,在图书馆被偷拍的侧影,康复期间某音更新被搬运回来。三张截然不同的影像叠加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投票帖的发起人列出了十个提名女生,周浸月的照片被放在第一张。配文是:“经济系大一,舞蹈特长生,迎新晚会压轴独舞,某音百万粉丝。腿伤康复中。气质款。”投票开始不到一周,她的票数已经和第二名拉开了巨大差距。评论区里有人写长篇大论分析她的长相、气质、穿衣风格,还有人在下面争论“段澄到底是不是她男朋友”。

      任何事情一旦引起关注,支持有多热烈,反对就有多尖锐。

      匿名论坛的投票帖下面出现了一条长回复,来自一个叫“匿名用户0723”的账号。语气和用词都和其他评论截然不同:“真不明白这种女生有什么好捧的。素颜也就那样,跳舞也就还行,某音粉丝不就是靠脸吗?而且你们不知道吗,她妈是单身,她爸从来没出现过。单亲家庭长大的,性格能正常?听说她妈特别强势,这种家庭出来的女生心理肯定有问题。劝大家冷静,别被脸骗了。”

      这条回复被几个人点赞之后,又出现了一条来自不同匿名账号的跟帖:“终于有人说了。我是她高中同学,她高中时候特别孤僻,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每天都一个人。同学三年跟她说话不超过十句。她妈开家长会从来不出现,有人说是她妈工作忙,也有人说是她妈根本不在乎她。你们品。”

      然后是第三条:“补充一个冷知识——她现在住的不是普通宿舍,是研究生公寓的单人间。为什么一个大一新生能住单人间?据说是某位学长帮她申请的。你们再品。”

      周浸月是在晚上躺到床上之后看到这些的。她从帖子开头翻到末尾,用了二十分钟。翻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段澄上个月写给她的——“明天早饭在锅里,自己热。我去图书馆。”她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那些匿名的回复里,每一条都插在她曾经最脆弱的位置上。单亲家庭、性格有问题、妈妈不在乎她、一个人住单人间——它们和最恶毒的子弹一样,精准地打进了她的旧伤口里。区别是,九岁时候她被同学骂“没爸的野孩子”,她会一个人咬着被子不敢哭出声。而现在,她不再是九岁了。

      段澄是在两天后发现这件事的。他什么都没对她说,只是默默收集了所有恶意评论的信息。他很快就锁定了主要的攻击来源——除了那个去年的校花第二,还有那个叫宋瑾瑜的富二代的影子。这些匿名攻击的IP地址,有好几个指向校外同一个高档公寓。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和那个IP关联的所有账号的发帖记录全部爬取下来,一条一条分类、标注、归档。做完之后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五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新剪的草地的味道。

      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不是隐瞒,是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六年级时候做的那件事——用一整个寒假去收集证据,然后把对方的所有劣迹打印成一张纸贴在教室门上。那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没有大人保护的情况下,用尽所有力气做出的反击。那时候没有人站在她身后。现在有他了。反击的事,他来。

      而那个叫宋瑾瑜的富二代,此刻正坐在校外公寓的落地窗前,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发愣——他又被她拉黑了。第三次。他的表情在落地窗的倒影里逐渐扭曲。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大学校园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手指把百叶窗的叶片攥得咔咔作响。

      “装清高是吧。”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计划。“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五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周浸月发了一条某音。

      视频是在学校舞蹈房拍的。她穿着黑色练功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紧的髻,站在镜子前。她的右腿上那道手术疤痕清晰可见——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段,淡红色,微微凸起,在舞蹈房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苏老师说可以开始跳舞了。今天试了一下,基本功还在,右腿有点使不上力。慢慢来。”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镜头,开始做一组最简单的把杆动作。一位站姿、半蹲、全蹲、小踢腿。动作很慢,很基础,是每一个学舞蹈的人在入门第一课就会学的东西。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脊椎的弧度、手臂的位置、脚尖的方向,没有一丝多余。做到第三组小踢腿的时候,她的右腿膝盖微微晃了一下,不明显,但她自己感觉到了。她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不是精心设计的,不是社交模板,而是一个人面对自己身体的不完美时,忽然觉得“就这样吧”的那种无奈的、真实的、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这个笑让这条视频在三个小时内冲上了全站热门。评论区前排被粉丝挤满——“姐姐回来了”“那个笑太真实了我哭了”“疤痕无所谓,你跳舞的样子最美”“慢慢的慢慢的,我们不急”。但也有不同的声音:“腿上的疤好明显,以后还能跳吗”“这位姐姐好像是我们学校的,本人比视频还好看”“就是她,校花榜首,本人超低调的”。

      五百万播放,四十万点赞,新增粉丝十二万。

      段澄是在图书馆看到这条视频的。他戴着耳机从头看到尾,看到她皱眉的那一刻,他的眉头也跟着皱了一下;看到她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弯了一毫米。他把进度条拉回最开始,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又重新看了一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周围是翻书页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有人压低嗓子讲电话的声音。他坐在这些声音的中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去练功房了。她没有告诉他。这意味着她开始做一些不需要他陪着的事了。不是疏远,是康复。她的腿在好,她的心也在好。这两个过程是同步的,缓慢的,不可催促的,像两条并肩流淌的地下暗河。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视频看了。腿晃那一下很正常,苏老师说过的,肌肉记忆要慢慢恢复。别急。”

      她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她以前回消息从来不发表情包。这是一个新的变化。他把这个变化小心翼翼地收进心里那个专门存放她的文件夹里。

      六

      六月十四号,周浸月的生日。

      她二十岁了。

      她自己都差点忘了。是段瑶在群里发了一句“明天是我姐生日!!!我给她准备了礼物嘻嘻”,群里才炸了锅。段澄没有在群里说话。他只是在生日前一天晚上,把周浸月叫到自己房间,让她闭上眼睛。她闭了。然后她听到他在桌上放了一个什么东西,声音很轻。

      “睁眼。”

      桌上放着一个蛋糕。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六寸大小,奶油抹得不太均匀,表面铺了一层草莓,草莓摆放的顺序明显经过反复调整但依然歪歪扭扭,蛋糕边缘用巧克力酱写着一行字——“月月二十岁”。字迹很用力,像是在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特别认真又特别紧张。

      “自己做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昨天练完球做的。奶油打过头了,有点硬。你将就吃。”

      周浸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了很久。她想起九岁生日那天,母亲买了一个很精致的蛋糕,上面用奶油做了玫瑰花,花瓣薄得透光。她吹完蜡烛许了愿。那个蛋糕她吃了三天,每一口都是凉的。

      现在桌子上摆着的,不是精致的玫瑰花瓣,而是一个连奶油都抹不平的手工蛋糕。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奶油确实打过头了,有点硬,蛋糕体也有点干。但她嚼着嚼着,眼睛就开始发酸。她低头吃,一口接一口,把整块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他问,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丑。”她把叉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里有某种湿润的东西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但是很甜。”

      段澄笑了。那个笑不帅,不精致,有点傻,像是卸掉了所有防御之后脸上的肌肉自动走到哪里就算哪里。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弯下腰,把一个小小的盒子放在她手边。

      “礼物。”

      “你已经送了蛋糕。”

      “蛋糕不算。”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太阳——不是那种精致的、对称的太阳图案,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一个小孩画出来的太阳。圆圈不太圆,光芒的线条有长有短,边缘还有点毛糙。

      “你画的?”她抬头看他。

      “你九岁那年画的。”他站在她身边,低着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周三下午美术课画的。你说要给我看,没来得及。后来我在你房间里找到的,在抽屉最里面。我收起来了。”

      周浸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一幅画——二十厘米见方的儿童画,用蜡笔画了一个金色的太阳,太阳下面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牵着矮的那个的手。她画了整整一节课,想着放学回家给哥看。然后母亲来了。她没能回家。

      “你留了十年。”她说,声音在发抖。

      “嗯。”

      “一个破太阳,你留了十年。”

      “嗯。”

      她把项链攥在手心里,把链坠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贴在掌心最中央——就是她掌心那些旧伤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右腿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站稳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抱他,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窝的位置,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枝丫。

      “哥。二十岁,我好老。”

      “胡说。”

      “我许个愿。”

      “嗯。”

      “不告诉你。”

      “嗯。”

      她闭着眼睛,许了一个她这辈子许过的最简单的愿——让这种平静的日子继续下去。不需要更好,不需要更多。就现在这样,就很好。这个愿望在她心里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还没有发芽,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土层之下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往深处扎根。

      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灭了。

      窗外,六月的夜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夏天到来之前的最后一丝凉意。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宿舍楼里的某个房间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音符飘散在夜色里。这个世界运转如常,千千万万的人走在千千万万条不同的路上。而在那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里,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和一个画歪了的太阳,让两个人同时觉得——这个世界的重量,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