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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群像 ...

  •   一
      段瑶是正月初七来的。

      她放寒假回家过年,在家里待了十天,被七大姑八大姨问了二十遍“有没有谈男朋友”之后终于忍无可忍,找了个“去学校看同学”的借口逃了出来。她没告诉家里人她要去见谁——不是不想说,是段澄在电话里叮嘱过:“先别跟家里提。”

      段瑶在车上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大哥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瞒着。浸月姐找到了——这件事在她看来是天大的好事,应该放鞭炮庆祝的那种。她记得小时候,浸月姐是堂姐妹里和她走得最近的。她们年龄只差几个月,小时候一起在奶奶家过年,穿一样的红棉袄,扎一样的羊角辫,被所有亲戚说“这俩孩子像双胞胎”。后来浸月姐忽然就不见了。大人们提起她的时候会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像是她做了什么错事。段瑶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做错事的不是浸月姐,是大人们。

      她拖着行李箱找到段澄宿舍楼下的时候,段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她第一句话不是“新年好”而是“她腿还没好,你上楼的时候轻点”。

      段瑶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她发现大哥说“她”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其他任何人的时候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温柔,而是一种被压实了的、带着重量的东西,像是把这个字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段瑶推着箱子往楼里走,“你跟护崽的母鸡一样。”

      段澄在她身后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他没有反驳。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段瑶看到周浸月坐在床上,腿上搭着那条墨绿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比段瑶记忆中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瘦了很多,白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很亮,像是永远在观察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段瑶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扔,鞋子都没换就扑过去了。她扑到床边,想抱又不敢抱,因为周浸月的腿还架在小凳子上。她的手在周浸月肩膀上方悬了好几秒,最后只是轻轻抓住了她毛衣的袖子。

      “姐。”她说。就一个字。

      周浸月看着面前这张脸。段瑶和小时候变化不大,圆脸,大眼睛,鼻梁两侧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涌上一股酸涩,但被她压下去了。她把书放下,伸手拍了拍段瑶抓着她袖子的那只手。“长高了。”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你瘦了。”段瑶说,眼睛已经红了,“你怎么这么瘦?大哥是不是没给你吃饭?”

      “你问她。”周浸月朝段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段澄站在门口,拎着段瑶扔下的行李箱,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被告。“我天天做饭。是她自己吃不多。”

      段瑶转过头,看看段澄,又看看周浸月。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她站起来,走到段澄面前,仰着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大哥,你找到她了。”

      “嗯。”

      “你找了十年。”

      段澄没有说话。

      “你以后不许再把她弄丢了。”段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郑重,郑重得不像是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的,“你要是再把她弄丢,我就不认你了。”

      段澄低下头,把手放在段瑶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不会了。”他说。三个字,很短。但段瑶认识他十九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平时的温和或者疏离,而是一种被刻进骨头里的笃定。

      二

      段瑶在兄妹俩隔壁的招待所住下来,说要多待几天。段澄问她家里知不知道她来这边,她说她跟妈说的是去同学家了。“反正她们也不管我去哪。”段瑶的语气很轻快,但周浸月从她的措辞里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东西——“她们”。不是“我妈”,不是“家里人”,是“她们”。这种下意识的用词习惯,周浸月太熟悉了。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白天,段瑶在周浸月的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段澄去购物或者去图书馆写作的时候,两个人就窝在那个小房间里聊天。段瑶带了当地的特产——麻糖和芝麻酥,用铁盒子装着,盒子外面裹了好几层报纸。周浸月咬了一口麻糖,甜得粘牙,和小时候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嚼着糖,忽然觉得时间这个东西很奇怪——十年可以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可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但一块糖的味道可以分毫不差地穿越过来,像一个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标本。

      “我爸说,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段瑶忽然说。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脸。“连结婚照都没拿。奶奶说她是铁了心要断干净。”

      周浸月把手里的半块麻糖放在碗边。她没有说话,但她没有阻止段瑶说下去。她想知道。她想从另一个角度来拼凑当年的真相。

      “你外公外婆,当时也走了。把房子卖了,跟你们一起回的苏省。”段瑶低着头,用指甲抠着杯子边缘的水垢,“我爸说,你外婆家的人办事特别绝。一句话都没留,一个地址都没给。你妈后来把你的姓也改了。我爸知道了气得摔了茶杯,说你们周家——不是,说他们周家欠我们一个说法。”

      “他们周家。”周浸月重复了这三个字。

      段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一下子涨红了。“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周浸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现在的户口本上姓周。从法律上讲,我确实不是段家的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冷静了。她花了十年时间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被从那个家族的名册上划掉了,不是隐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划掉。户籍、族谱、亲属关系,所有的白纸黑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周浸月不是段家的人。她用冷静来包裹这个事实,就像一个肿瘤被纤维组织包裹起来——不痛了,但它还在。永远都在。

      “段瑶。”周浸月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大伯——我爸,他还好吗?”她用的是“我爸”这个词。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用这个词。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段瑶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桌上。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她还是盯着水面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好。大伯是警察,刑警,本来工作就很忙,你们走的这十年更忙了。”

      周浸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小时候特别怕他,因为他总是不笑。过年家里吃饭,所有人都嘻嘻哈哈的,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喝酒。后来我爸跟我说,大伯之前不是这样的,是后来——后来你们走了之后才变成这样的。”段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最终她还是说了:“有一年过年,他喝了特别多酒。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叫了你的名字。”

      周浸月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个已经愈合了无数次的位置,掐得指节发白。她不是恨。她是不知道该把这种情绪放在哪里。

      “他叫你‘月月’。”段瑶说,声音变得很轻,“叫了好几声。然后他清醒过来了,松开手,站起来回房间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喝酒。”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窗户吹得嗡嗡作响。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风说来就来,没有预兆,像某种积蓄已久的情感忽然找到了出口。周浸月把目光从段瑶脸上移开,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灰色的天光里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信息。她从小就被告知父亲不要她了,父亲是母亲的对照组,是那个被用来反复论证“男人都靠不住”的核心证据。而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那个男人在她走后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在酒醉时会叫错名字的中年人。他没有不要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留住她。

      “那他后来——”周浸月开口,声音有些涩,“没有再找过我们吗?”

      “找过。”段瑶说,“大伯找过你们。托了很多人,动了公安的关系。但你妈改了名字——不是你的,是她自己的。她把名字中间那个字改了,又把户口迁到了苏省。那个年代信息不联网,改名迁户口之后就等于人间蒸发了。大伯查了两年,线索就断了。”

      周浸月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母亲在饭桌上反复说的那句话——“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只知道工作。”她现在终于听懂了。母亲说的不是“他不管家”。母亲说的是“他是警察,他用工作来逃避家庭”。而真相可能是——他确实是个把大半生献给了案子的人,但他也用那身警服所能调动的全部资源去找过她们。两个版本的事实同时存在,互相矛盾又互相补充,像两张叠在一起的底片,透过去看,谁也分不清哪一层才是真实的。

      她感到很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睡觉能解决的累。

      三

      晚上段澄回来的时候,带了三份外卖。段瑶在隔壁招待所的房间里看剧,他叫她过来一起吃,她说“我减肥”就把门关了。段澄端着两份外卖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周浸月坐在床上,注视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他把外卖放在桌上。

      “没什么。”

      他把一次性筷子拆开,放在她碗边。然后他坐下来,没有追问。他知道她的“没什么”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有组织好怎么说。他等了很久。久到外卖的热气从浓变淡,久到窗外的风声从尖锐变成低吟。

      “段瑶跟我说了爸的事。”她终于开口了。

      段澄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跟你说了多少?”

      “他找过我们。”

      段澄把筷子放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远处的居民楼亮起零星的灯火,像被撒在黑色幕布上的碎钻。“爸是刑警队的。我小时候他经常不在家,有时候一出差就是十几天。妈因为这个跟他吵过无数次。她觉得他心里只有案子,没有家。”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后来你们走了之后,他请了三个月长假。他从来不请假的。那三个月他几乎不出门,就坐在客厅里抽烟。烟头把茶几烧了好几个洞。”

      周浸月看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他的肩膀在灰色毛衣下面显得很宽,和她记忆里那个瘦削的少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他站着的姿势没有变——微微驼背,重心偏左,右手插在口袋里。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

      “你恨他吗?”她问。

      段澄转过身。他的表情在台灯的光线里显得很复杂。“不恨。”他说,“他和妈之间的事,是他们的事。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这个评价是否客观,“他不是一个坏父亲。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周浸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交错的旧伤。父亲不是一个坏父亲。哥哥不是一个坏哥哥。母亲也不是一个坏母亲。所有人都有自己站得住脚的理由,所有人都不是故意的,但所有正确的理由加在一起,得出的却是一个错误到近乎残忍的结果。如果所有人都是对的,那错的是谁?

      段澄回到椅子上坐下,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段瑶给你看家族群了吗?”

      “什么家族群?”

      段澄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群聊页面,把手机递给她。群名叫“段家的小棉袄们”,头像是一张几年前的春节合影——七八个女孩挤在奶奶家的客厅里,对着镜头比剪刀手。周浸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到群成员列表——清一色的女孩头像,加上段澄,一共十个人。他是群里唯一的男性。

      “叔叔姑姑们都生的女儿。”段澄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是这一辈唯一的男的。所以群里全是堂妹。段瑶、段琳、段琪、段璇——最小的那个段瑜今年才五岁,在群里只会发表情包。”

      周浸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看到群成员列表最上面那一行——“群主:段澄”。她看到段瑶的头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哥你什么时候回奶奶家?段琪说你再不回来她就把你留在奶奶家的书全卖了。”下面跟着一串回复:段琳说“卖之前先把签名版寄给我”,段璇说“大哥的书我也要,我也要”,最小那个发了一排猫猫表情。段澄回了一条:“敢卖。回去收拾你们。”

      这条回复后面跟着四个“哈哈哈哈”和三个“害怕.jpg”。

      周浸月把手机还给段澄。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段澄觉得不对劲。“月月?”

      “挺热闹的。”她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标准——标准的社交微笑,不多不少,刚好露出一点善意。段澄认得这个笑。这是她用来应付外人的笑,是在任何需要“表现得正常”的场合下可以随时调用的表情模板。她把这个笑用在了他身上。

      “月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真的没事。”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糖醋里脊,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十几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

      段澄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群里少了什么。如果按年龄排,周浸月应该排在段瑶之前——她比段瑶大几个月。她应该是“大姐”。但她的名字不在那个群里。她被从段家的名册上划掉了,连带着她在家族微信群里的一个席位。她的位置被抹去了,像一个被剪辑掉的镜头,一段被静音的对白,一个在十年前就已经默认不存在的人。

      “我拉你进群。”段澄拿起手机。

      “不用。”周浸月的声音忽然变硬了,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我不是段家的人。我姓周。”

      “你姓段。”

      “我户口本上不是。”

      “户口本可以改。”

      “改了又怎样?”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防备——像一只被反复驱赶的猫,对所有伸过来的手都先出爪子。“我改了姓,那群里的堂妹们会怎么想?她们的妈会怎么想?当年她们怎么说我妈的——段瑶说的,她们觉得我妈‘办事绝’,觉得我外婆家‘欠一个说法’。十年了,她们早就不把我当段家的人了。你忽然把我拉进去,别人会觉得我在巴结,在认祖归宗,在碰瓷你们段家。”

      她说“你们段家”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用了“你们”。

      段澄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疼痛。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防线全部卸掉之后的第二天就重新穿上了盔甲,而且比之前更厚。他不是因为她说“你们段家”而疼,是因为他知道,她每说一次“你们段家”,都是在心里割自己一刀。她割了十年,割出来的伤痕变成了她身份的一部分。如果要她重新承认自己是段家的人,就等于要她否定过去十年的自己。

      “月月。”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你永远是我妹妹。不管姓什么,不管户口本上怎么写,不管别人怎么说。”

      周浸月低着头吃菜。一块一块地夹,一口一口地嚼。她没有回答。但段澄看到她夹菜的手在抖。筷子尖戳在糖醋里脊的脆皮上,戳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

      四

      那天晚上段瑶过来串门,带了一副扑克牌说要斗地主。三个人坐在周浸月的床上,把被子铺开当牌桌。段瑶洗牌的手法很花哨,被她爸教的,据说是段家男人的祖传技能。洗完之后她把牌分成三摞,然后熟练地发了三家牌。

      “先说好,输了贴纸条。”段瑶从包里掏出一叠便利贴和一枝笔。

      “多大了还贴纸条。”段澄说。

      “你就是怕输。”

      “我怕你哭。”

      “姐你听到了没有,他嚣张。”

      周浸月坐在床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着,把牌拢在手里一张一张地展开。她看着牌面上的数字,心思却不在牌上。段瑶叫她那一声“姐”,叫得极其自然。在段瑶的认知里她仍然是姐姐,没有什么“改姓”这件事能改变这个事实。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一直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血缘不是法律,不是族谱,不是户口本上的一个单字。血缘是段澄在包子铺门口对一个陌生人说“是我妹妹”,是段瑶在推开门的瞬间脱口而出叫的那声“姐”。这些不会因为一个姓氏的改变而改变。

      打到第三轮的时候,段瑶脸上已经贴了五张纸条了。段澄脸上有三张,周浸月只有一张。段瑶每次出牌前都要犹豫很久,段澄就会用指尖敲床板催她“快点快点”,语气像在催促一个拖延交稿的作者。

      “哥。”周浸月在出完最后一张牌的时候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段瑶扔牌的哗啦声和段澄敲床板的嘚嘚声中,这个字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一圈安静的涟漪。

      段瑶和段澄同时停下了动作。

      “嗯?”段澄看着她。

      “你们那个群里,段瑶说段琪要把你的书卖了。”周浸月把牌拢好放在被子中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在意的八卦,“你书架上那本签名版《溺水的人》,首刷的,现在市价翻了五倍。她卖了你别哭。”

      段澄愣了一下。段瑶也愣了一下。然后段澄笑了——不是那种收着的、只翘嘴角的笑,而是整个脸都开了的笑。他笑得靠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被段瑶贴在下巴上的纸条跟着一颤一颤。他笑了很久,久到段瑶和浸月面面相觑。

      “你笑什么?”周浸月皱眉。

      “笑你。”段澄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翻我书架。”

      “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那本是首刷?”

      周浸月的脸僵了一下。“我——”

      “她还知道你哪本书在哪层书架上。”段瑶在旁边补了一刀,脸上贴满了纸条,嘴巴咧得像一只得意的花猫。“姐,你是不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翻他东西了?”

      周浸月的耳尖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抓包之后恼羞成怒的红。她拿起一个枕头朝段瑶扔过去,被段瑶灵巧地躲开了,枕头砸在段澄脸上。

      “我那是找书看。”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房间里除了经济学的教材就只有你自己的小说。我不看你的我看什么。”

      “所以你看完了。”段澄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眼睛从枕头边缘看过来,目光里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不是胜利,不是得意,是一种被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安静的满足。

      “看完了。”周浸月把脸别过去,“写得一般。”

      段瑶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纸条像彩旗一样飘。她掏出手机点开相机,把自己满脸纸条的样子拍下来发进家族群里,配文:“被大哥和姐姐联合碾压。惨案现场。”发完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这张照片的背景里有周浸月的半张侧脸。她赶紧长按消息,想撤回,但已经有一个堂妹在下面回复了:“瑶瑶姐,你旁边那个姐姐是谁?好好看。”

      段瑶愣住了。她看向段澄。段澄也看到了那条消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点进群聊,在段瑶发的照片下面回了一条消息。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是浸月姐。”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消息像炸开了一样往外弹——段琳:“浸月姐??是段浸月姐吗??是那个小时候给我糖吃的浸月姐??”段琪:“瑶瑶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段璇:“@段澄大哥你找到浸月姐了???”最小的段瑜发了一条语音,段澄点开外放,一个稚嫩的童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浸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和我玩?”

      周浸月听着那个五岁的孩子奶声奶气的问话,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她没有见过段瑜。她离开的时候这个孩子还没出生。但她说的是“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什么时候来”。回来。在段瑜的认知里,她是应该在那里的人,只是暂时不在。不是外人,不是客人,是“回来”。

      段瑶赶紧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先别到处说。大哥说了,先不要告诉长辈们。等浸月姐腿好了再说。”段澄跟着发了一条:“@所有人先保密。谁嘴快我回去收拾谁。”

      群里立刻安静下来。几个堂妹纷纷发“遵命”“收到”“不敢不敢”“大哥发火太可怕了”。段琳最后补了一句:“秘密在我这里绝对安全。但大哥你要答应我下次出新书给我带签名。”

      段澄回了一个“好”字。

      周浸月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从屏幕上弹出来,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在黑暗里次第亮起。她把被子上的扑克牌一张一张拾起来,叠成一摞,放在枕头旁边。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段澄手机上那个微信群的群名看了一眼,记住了——“段家的小棉袄们”。

      她姓周。她不姓段。但在那个瞬间,她允许自己偷偷地想了一件事:如果那个群里有一个属于她的位置,她会把群备注改成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打了两个字。

      “月月。”

      五

      夜深了。段瑶回招待所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兄妹两个人。段澄在书桌前写东西,周浸月靠在床上看书。窗外的烟花声已经停了,寒假期间的校园安静得近乎荒凉,连操场方向传来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哥。”她从书本里抬起头。

      “嗯。”

      “段瑜今年五岁?”

      “五岁。小叔家的老二。”

      “她知道我?”

      “她知道你。”段澄把电脑合上,转过身面对她,“奶奶每年过年都会提起你。说你小时候最乖,给奶奶剥瓜子能剥一下午。段瑜大概是从饭桌上听来的。”

      周浸月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色里的剪影。她发现有些事情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自己的离开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以为段家的人早就把她忘了,她以为她在那个家族的记忆里只是一段被翻过去就不再提起的旧账。但段瑜记得她——一个在她离开之后才出生的孩子,通过年夜饭桌上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一个“浸月姐姐”的形象,然后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寒假夜晚,用稚嫩的声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和我玩?”

      “等腿好了,”周浸月忽然说,声音很轻,“带我去见见段瑜。”

      段澄看着她。她从书本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在台灯的光线里对视了几秒。

      “好。”他说。就一个字。

      周浸月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翻了一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是在用翻书的动作来掩盖心里那种她仍然不习惯的感受。那种感受的名字,她花了十年都没有学会怎么说出口。但在这个房间里,在窗外北风的呜咽声里,在台灯暖黄色的光线里,在绿萝叶片的轻微晃动里,那个词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她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往上浮——快要浮到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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