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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猎饵 安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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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里斯花了三天时间才拿到那个人的信息。
不是乔治办事不力,而是那个叫塞巴斯蒂安·莫里斯的神父简直像一滴融进了大海的水,公开信息少得可怜。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维基百科词条,甚至连教区的官网上都只有一张模糊的工作照和一句干巴巴的“莫里斯神父于2018年晋铎,现负责教区音乐事务”。
那张工作照模糊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你能看出那是一个穿着神父袍的人,能看出他大概长着五官,但具体长什么样,对不起,像素不够。
安德里斯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十倍,盯着那一团马赛克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就这?”他转向乔治,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你就给我找到这个?”
乔治是个三十出头的胖小伙子,圆脸,戴眼镜,此刻正用一种看着自家熊孩子闯了祸的表情看着安德里斯。他跟了安德里斯三年,早就习惯了这位天才画家的各种离谱要求,但“帮我查一个神父”这种事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的信息真的很少,”乔治推了推眼镜,“我查了教区档案、教堂记录、甚至托人问了伦敦教区的内部通讯录。塞巴斯蒂安·莫里斯,三十二岁,出生地不详,家庭背景不详,大学就读于牛津大学神学院,之后在罗马的宗座额我略大学获得神学硕士学位,二零一八年晋铎,先在北边的圣玛丽教堂服务了四年,三个月前调任圣保罗大教堂的管风琴师兼助理神父。”
“就这些?”
“还有他的圣名是圣塞巴斯蒂安,主保圣人是弓箭手和运动员……”乔治看到安德里斯的脸色越来越差,赶紧收了声,“呃,我知道这些信息不够性感。”
安德里斯瞪了他一眼。
画家的画室在东区的一栋老建筑的顶层,占据了整整一层楼。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四面都是窗户,自然光可以从任何角度倾泻进来。墙面被各种颜色覆盖——不是刻意涂的,而是经年累月的创作中飞溅上去的颜料,层层叠叠,像某种地质层。画室的角落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布,有的已经完成,用白布盖着,有的只画了一半,还立在画架上,像一群半梦半醒的幽灵。
安德里斯此刻就站在其中一幅未完成的画前,手里拿着一支没蘸颜料的笔刷,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圈。他的头发比三天前更乱了一些,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一些,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觉。他穿着一件沾满了各色颜料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细瘦的小臂和手腕上凸起的骨节。
“他平时都在教堂吗?”安德里斯忽然问。
“根据我的调查,他每周二、四、六的下午会在教堂练习管风琴,周日主持弥撒,其他时间不确定。教区的人说他不太参加社交活动,生活非常规律,规律到有点……神秘。”
“神秘,”安德里斯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慢慢翘起来,“我喜欢神秘。”
乔治看着他那个笑容,后背窜起一阵凉意。他跟了安德里斯三年,太熟悉这个笑容了。上一次安德里斯露出这个笑容,是在大英博物馆看到一幅透纳的晚期作品时,然后他回去把那幅画的构图、色彩、光影全部拆解重组,用一个月时间画出一幅让整个伦敦艺术圈都震惊的《透纳之死》。上上次他露出这个笑容,是在皇家艺术学院看到一位他不喜欢的评论家时,然后他在《卫报》的访谈里把人骂得体无完肤,还附赠了一张讽刺漫画。
“安德里斯,”乔治小心翼翼地说,“你不会是要搞人家吧?他是神父。”
“我知道他是神父,”安德里斯转过身,把笔刷随手一扔,“我又没说要搞他。”
乔治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要画他。”
乔治那口气又提了上来。他见过安德里斯画人体模特,画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画完之后模特们的表情都很奇妙——不是被冒犯,而是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被拆解了,被毫不留情地暴露在画布上。安德里斯的肖像画从来不追求形似,他追求的是比形似更可怕的东西:灵魂的形状。
一个被安德里斯画过肖像的爵士曾经对记者说:“他画完我之后,我站在那幅画前面哭了两个小时。不是因为画得不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乔治觉得,安德里斯要是真的画了那个神父,这事儿大概不会善了。
“行吧,”乔治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这个,我觉得你可能需要。”
安德里斯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是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拍摄的。有几张是教堂外观的整体照,有几张是内部的空间结构,有几张是管风琴的特写,还有几张——安德里斯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是塞巴斯蒂安·莫里斯。
不是官网上的马赛克级工作照,而是高清的、细节丰富的、可以看清每一根睫毛的照片。乔治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搞到的这些照片,大概涉及了一些灰色地带,但此刻安德里斯完全不关心这个。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手指微微发凉。
第一张是塞巴斯蒂安在管风琴前的侧面照,光线从左边打过来,将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勾勒出雕塑般的轮廓。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嘴唇微微抿着,眉心和鼻梁之间有一道淡淡的沟痕,像是常年思考留下的印记。
第二张是他走出教堂的背影,深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态从容而克制,像一个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的人。
第三张是他在教堂门口和什么人说话,只能看到半张脸,但他恰好微微侧过头,露出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的颜色在照片里看不太清楚,但那个目光——那个目光让安德里斯握着照片的手指收紧了。那不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力量,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压迫性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耐心的东西。像一条宽阔的大河,表面波澜不惊,但你知道底下的水流有多急。
“这些照片哪儿来的?”安德里斯的声线有些发紧。
“别问,”乔治严肃地说,“问了我也不会说。总之我是合法获得的,只是‘合法’的定义比较……灵活。”
安德里斯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在画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块空白的画布上。
那块画布是最大号的,一米五乘两米,已经被石膏底料处理过,正在角落里安静地等着它的命运。安德里斯看着它,脑子里开始浮现画面:暗色的背景,不是纯黑,而是层层叠叠的深赭、深红和深蓝交织出来的、有呼吸感的暗。然后是从左侧打下来的光,斜斜地切入画面,照亮人物的半边脸和一侧肩膀。那道光必须很讲究,不能太硬,不能太软,要像教堂里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光一样,既有物质的质感,又有精神的重量。
而站在那道光里的人,要有一种既禁欲又纵情的气质,像一盏灯,你以为它是冷的,伸手去摸才发现烫得要命。
安德里斯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乔治说:“周二下午,他在教堂练习管风琴,对吗?”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了?”
“回答我的问题。”
“对,周二下午,两点到四点。”乔治看着安德里斯大步走向画室门口,从衣架上扯下一件黑色外套披上,急急忙忙地追上去,“你要干嘛?今天才周日!”
“踩点,”安德里斯头也没回,“我要知道教堂的光线是怎么变化的,哪个时间段的光最好,哪个角度能拍到最清晰的——”
“你还打算拍照?”乔治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不是要画他吗?你不会直接跟他说‘神父你好,我想画你’吗?”
安德里斯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一种“你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的表情看着乔治。
“跟他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出自本能的抗拒,“我得先观察他,了解他,知道他的气质、他的习惯、他骨子里的东西,然后才能决定怎么画。直接跟他说,他就会有防备,有了防备就不真实了,不真实就不对了。”
乔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说“人家是被观察的客体吗”,想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不道德”,想说“安德里斯你这种行为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会里都叫跟踪”。但他看着安德里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些话就全都咽了回去。
他认识安德里斯三年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变差,知道他的时间不多,知道画画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深的联结。他见过安德里斯在画室里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之后,晕倒在画布前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医院拿到诊断结果之后,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折成纸飞机的样子。
他舍不得说“不”。
“行吧,”乔治叹了口气,“周二下午我去接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干违法的事。”
安德里斯想了想,非常真诚地说:“我尽量。”
乔治:“…………”
圣保罗大教堂在周日下午并不对外开放,但安德里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拿到了门禁卡。乔治不想知道具体的方法,因为他觉得知道的越多,以后上法庭的时候要交代的就越多。
教堂内部比平日更加空旷和寂静,没有游客,没有信徒,只有巨大的石柱和穹顶在沉默地对峙。午后的阳光从穹顶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永恒的舞蹈。
安德里斯走得比往常更慢。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虽然他确实不太舒服,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咳嗽了好一阵,毛巾上印着深色的血点,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毛巾扔进了洗衣机——而是因为他想认真地、仔细地看清楚这座教堂的光。
他从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角度观察那些光柱的角度、强度和色温,用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在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上画了十几页草图。他跪在廊台下面的地板上仰头看穹顶,趴在长椅下面看彩绘玻璃窗投射在地面上的光斑,甚至爬上了管风琴师所在的二层廊台——尽管那里的楼梯让他爬到一半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好一会儿。
他在廊台上坐了很久。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座教堂尽收眼底。那些长椅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那些石柱沉默地矗立着,像时间的看守者;那些彩绘玻璃窗上的人物在逆光中变成了模糊的剪影,颜色却更加浓烈,红得更红,蓝得更蓝。
安德里斯坐在廊台边缘,双腿悬空晃荡着,像个不守规矩的孩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教堂里不能抽烟,他虽然不怎么在乎规矩,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即将成为他作品背景的空间里,他忽然觉得应该保持某种……敬意。
不是对上帝的敬意,他不太确定自己信不信上帝。是对这个地方本身,对那些光,对那些颜色,对那个人。
他在速写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暗部用生赭、凡戴克棕和一点点群青,高光部分用拿浦黄调和钛白,人物的受光面要有一种……被选中的感觉。”
他又想了想,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那双眼睛不能用单一的颜色画。瞳孔最深处用象牙黑和深红,虹膜的颜色是……我现在还不知道。”
他合上速写本,闭上眼睛。教堂的寂静压下来,像一床很厚的被子,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蜷缩起来的温度。他忽然觉得有点困,不太正常的困,是那种身体在发出警告的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整瓶松节油,所有的画面和色彩都融在了一起,变成一团温暖而混沌的漩涡。
他在廊台上睡着了。
或者说,他晕过去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乔治有他画室的钥匙,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来查看一次,因为他有过在画室里昏倒十几个小时没人发现的“前科”。但此刻乔治不在,教堂里也没有别人,安德里斯就那样蜷缩在廊台冰冷的石头地面上,脸色白得像大理石,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淡紫色,呼吸轻而急促。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但当他醒来的时候,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深色的、平静的、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