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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预谋   塞巴斯 ...

  •   塞巴斯蒂安·莫里斯神父——圣保罗大教堂最年轻的常任管风琴师,同时也是教区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年轻神职人员——缓缓收回了目光。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进衣袍两侧的口袋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不是没有表情。那是一种极其精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眉心那道因为常年沉思而留下的细纹也舒展开了。他的眉眼间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潭深水的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但水面之下藏着沉沉暗涌。

      “安德里斯·温特。”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时发出的共鸣。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黑暗吞没。

      没有人告诉他那个男孩是谁。那个男孩走进教堂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走得很慢,腿脚似乎不太灵便,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那个男孩在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穹顶,姿态随意而放肆,一点都不像一个来教堂祈祷的人。

      真正引起塞巴斯蒂安注意的,是那个男孩听到管风琴声时的反应。

      他从管风琴前微微偏过头,透过廊台栏杆的缝隙看到了那个男孩突然亮起来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堂里亮得像两盏灯,像两块被阳光打透的宝石。那种光不是虔诚,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烈、更危险的东西——是饥饿,是贪婪,是一种仿佛要把所见之物生吞活剥的渴望。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弹奏。他换了曲风,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缓慢,更加暧昧。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忽然觉得,他想看看那双眼睛还能亮到什么程度。

      然后那个男孩站了起来,向他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双腿不太稳,但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急切。他的脸渐渐从穹顶的阴影中浮现出来,被廊台下方的烛光照亮。那是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苍白、精致、脆弱——却又带着一种与脆弱完全矛盾的、近乎暴烈的生气。他的嘴唇是淡红色的,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的话。他的头发是浅色的,半长的发丝散落在额前,被烛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在廊台下方停下脚步,仰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那一刻,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琴键上停顿了零点几秒。

      那不是失误,不是分心,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就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忽然被一束光照到脸上,瞳孔会不由自主地收缩。他的瞳孔在那个男孩的脸上聚焦,将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对因仰头而露出的、线条优美的下颌,那些散落在额前的浅色发丝,以及那种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隐可见的青色血管。

      他忽然想到了一些不太适合神父想的事情。

      那个男孩的声音从廊台下方传来——“等等”——清脆,急切,像碎冰落入玻璃杯。塞巴斯蒂安侧过身,低头看向他。他们在那一刻对视了。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心中一紧的东西:不是热情,不是好感,甚至不是通常在这种场合下会出现的暧昧,而是一种艺术家面对猎物时才会有的、饥渴而专注的目光。

      那种目光让塞巴斯蒂安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在一瞬之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停留,没有多说什么,没有给那个男孩任何搭话的机会。他只是看了他一眼——恰好足够长的时间,恰好足够让那个男孩记住他眼睛的颜色——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嘴角在那个转身的瞬间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但确实存在。

      他走下管风琴廊台的楼梯,穿过教堂侧廊的回廊,走过那排巨大的石柱,走进了一条昏暗的通道。脚步声在石头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渐渐远去。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他推开它,走进了一间狭小的、几乎没有什么家具的房间。

      这是他在教堂的私人休息室,平时用来换衣服和短暂休息。房间的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桌上有一本翻开的圣经,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

      塞巴斯蒂安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他翻开笔记本,其中一页夹着一张剪报,已经有些泛黄了。剪报上的照片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浅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站在某个艺术比赛的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座奖杯。照片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迹,是他自己的笔迹,端正而克制:“安德里斯·温特,十七岁,英国青年艺术家大赛金奖,最年轻的获奖者。”

      三年前,他在泰特美术馆第一次看到安德里斯·温特的画。

      那是一幅巨大的、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油画,画面上全是颜色——红色、橙色、金色、紫色,它们像熔岩一样翻涌、沸腾、燃烧,又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搏动和呼吸。那幅画的名字叫《创世纪》,但画面上没有任何具象的事物,没有上帝,没有亚当,没有伊甸园,只有颜色。无穷无尽的、仿佛要从画布上溢出来的颜色。

      塞巴斯蒂安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久到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来提醒他闭馆时间到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艺术打动的人。事实上,他对此向来有些疏离甚至冷淡。但那天他在那幅画前无法移开目光。不是因为画面的冲击力——虽然他承认那确实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震撼——而是因为他在那幅画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他看到了愤怒,看到了不甘,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在用尽全力地与某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对抗。那种力量可以是时间,可以是命运,可以是死亡本身。

      那幅画的笔触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每一笔都像在呐喊,每一划都像在挣扎,每一层颜色都像在燃烧自己。那不是一个安安静静坐在画室里创作的艺术家,那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对着狂风怒吼的人。

      塞巴斯蒂安记住了那个名字。

      他买下了那幅画的印刷品,挂在自己住所的墙上。他开始关注那个年轻画家的新闻,收集他的画册,甚至在他举办个展的时候,穿上便装偷偷去过一次。他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那个年轻人被记者和收藏家们簇拥着,看着他苍白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种被厌烦到了极点的表情,看着他在闪光灯的包围中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站不稳,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摆了摆手,直起腰来,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虚弱的、漫不经心的、但好看得不像话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塞巴斯蒂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回去之后做了一件不太符合神父身份的事情: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安德里斯·温特健康状况”,然后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信息,从医学期刊到论坛帖子,从小报八卦到私人博客。他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图景:一种罕见的血液疾病,发病时间未知,预后情况不明。

      第二天早上,他跪在十字架前祈祷了很长时间。

      不是为那个年轻人祈祷——虽然他确实做了这件事——而是为自己祈祷。他在祈祷自己能忘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能忘记那个苍白而放肆的笑容,能忘记那天在画廊里看到那个年轻人时,胸腔里那种陌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上帝显然没有垂听他的祈祷。

      因为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到越来越多关于安德里斯·温特的消息:他在BBC的访谈节目中说“颜色是我唯一相信的东西”;他在《卫报》的采访里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画多久,所以每一幅画都要当成最后一幅来画”;他在Instagram上随手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半张脸藏在画架的阴影后面,只露出一只灰蓝色的眼睛和半边苍白的嘴唇,配文只有两个字——“活着。”

      塞巴斯蒂安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这个人。

      起初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关怀,一个神父对迷途的羔羊的牵挂。但他很快就不再用这个借口欺骗自己了。因为他发现,当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看那个年轻人的社交媒体时,他的手机会在凌晨两点发出微弱的、照亮他整张脸的光,而他的表情——如果他能在镜子里看到的话——绝不像是十字架前应该出现的表情。

      三年来,他把这些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念头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埋一颗种子。他以为这颗种子会烂在土里,会慢慢失去生命力,会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再也长不出来。

      但是今天,安德里斯·温特走进了他的教堂。

      不是画廊的开幕式,不是电视访谈的录制现场,不是社交媒体的照片——是真实地、活生生地、触手可及地,站在他的正下方,仰着头,用那双比任何照片都比不上的、漂亮得不像话的灰蓝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塞巴斯蒂安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肘部撑在桌面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在地壳之下流动。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像叹息又像微笑的东西,“你会来的。”

      他早就知道那个年轻人会走进这座教堂。

      不,不是预言,不是神谕,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因为他调查过安德里斯的行动轨迹,研究过他的日常习惯,甚至通过某种不那么光明正大的途径拿到了他助手的日程表。他知道安德里斯每个月会去一次离圣保罗大教堂最近的那家医院复查,知道他从医院出来后总会漫无目的地走一会儿,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教堂坐坐——不是因为这间教堂特别神圣,而是因为这间教堂的彩绘玻璃窗特别多,颜色特别浓烈,光特别好看。

      所以三个月前,当塞巴斯蒂安听说圣保罗大教堂的管风琴师职位有空缺时,他毫不犹豫地申请了。他之前服务的教区在北边一个安静的小镇,那里有可爱的花园和友善的信众,所有人都舍不得他离开。但他在理事会上陈述调动理由时,面色不改地说了一通关于“侍奉上帝不拘地点”的大道理,所有人都被打动了,都说他是个虔诚的神父。

      虔诚。

      塞巴斯蒂安想到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伦敦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雨水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属于城市的喧嚣。他倚在窗框上,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街灯,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站在廊台下仰望他的画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湖面映着星光,漂亮得让他指尖发麻——他没想到这个词会出现在自己的词典里,但它就是那么准确。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安德里斯·温特,”他再一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在念一首诗,又像在咽下一片冰凉锋利的刀片,割得喉咙发疼却又甘之如饴,“我会让你画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了的科学事实。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掠过的东西,如果被任何一个了解他的人看到,都会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从脊椎骨底部升起的寒意。

      那不是请求。

      那不是希望。

      那是安排。

      远处教堂的钟楼传来午夜的钟声,沉闷的、悠长的钟声在雨夜中回荡。塞巴斯蒂安转过身,脱下神父袍,换上日常的衣服,然后关上灯,关上门,走进了伦敦的夜色中。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毛毛雨。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回响。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城市的夜色,消失在一排排煤气灯的昏黄光芒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深夜行走的神父。

      但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刻足够仔细地观察他的话,也许会发现一件事——

      他在微笑。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很克制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容。但如果再看得久一点,就会发现那个笑容的背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那是一个猎手在丛林中静候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听到了猎物脚步声时的表情。那是一种耐心的、笃定的、充满期待的笑容,像猫科动物将身体压得极低,伏在草丛中,瞳孔放大,尾巴尖轻轻摆动的时刻。

      他在等天亮。

      因为天亮之后,那个年轻的、不要命的、活不了多久的天才画家,会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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