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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你 那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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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离他很近,大概只有二十厘米的距离。近到他可以看到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狼狈的、苍白的、头发散乱的年轻人。近到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和旧书页的气息。
塞巴斯蒂安·莫里斯正半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撑在他头侧的石头地面上,另一只手的手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们在那一瞬间对视了。
安德里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第二次见面。在他的计划里,周二下午他会“偶然”出现在教堂里,坐在最佳观察位置,手里拿着速写本,装模作样地画速写,然后等管风琴声停止后,“恰好”抬起头,与廊台上的塞巴斯蒂安“恰好”对视,然后微微一笑,完成一个从容的、优雅的、充满艺术家气质的初次正式会面。
而不是在廊台的脏地板上醒来,嘴角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口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差得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你发烧了。”塞巴斯蒂安说。
他的声音比安德里斯记忆中的还要好听。管风琴的声音是宏大的、磅礴的,而他的说话声是低沉的、温柔的,像冬天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都不会让他感到意外或者慌张。
“我没有发烧,”安德里斯下意识地反驳,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胳膊一软,头差点又磕回地面。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塞巴斯蒂安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那只手托着他后脑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至于太重让他觉得被控制,也不至于太轻让他觉得敷衍。那是一个精确的、经过计算的力量,像他弹管风琴时的触键一样,每个音符的重量都是刚刚好的。
安德里斯愣了一下。
他很少被人触碰。不是因为没有人想碰他,而是他不太允许别人碰他。他的身体太脆弱了,任何意外的碰撞都可能导致淤青或者更糟的情况,久而久之,他和所有人之间都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习惯了站在人群之外,习惯了别人看他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目光。
但塞巴斯蒂安的手落在他脑后的那一瞬间,他没有想要躲开。
他甚至觉得那只手就应该在那里。
“你烧到了三十九度,”塞巴斯蒂安的手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颈侧,指尖按在他的动脉上,安静地数了几秒,“而且你有严重的贫血。你的血红蛋白大概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心率也偏快,一百一十二。”
安德里斯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选修过一些医学课程,”塞巴斯蒂安收回手,却没有完全拉开距离,依然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几乎是将他笼罩在阴影里的姿态,“神学院没有教这些,但我觉得作为一个神职人员,应该有能力应对一些基本的医疗紧急情况。”
“所以你刚才是在给我做体检?”
“我在查看你的情况。”塞巴斯蒂安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的发音都清晰而准确,“你在廊台上昏迷了大概四十分钟。我两点钟来教堂准备练习的时候听到廊台上有异常的响动,上来之后发现你躺在地上,呼吸急促,意识不清。”
他顿了顿。
“你介意我扶你起来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安德里斯又愣了一下。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秒里,塞巴斯蒂安已经将一只手伸到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臂,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方式将他从地面上扶了起来。动作流畅、稳定、温柔,像流水绕过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也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迟疑。
安德里斯靠在了廊台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嘴唇干裂得快要出血。他伸手想擦一下嘴角,忽然意识到那里可能还挂着口水痕迹,于是改成假装在摸下巴,动作生硬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塞巴斯蒂安似乎是笑了一下。
安德里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因为那个表情消失得太快了,快到像一滴水落入热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没了踪影。但他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他注意到塞巴斯蒂安的眼角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痕,短暂地泄露了一些冰层之下的温度。
“你叫什么名字?”塞巴斯蒂安问。
他问得很随意,像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场合问一个陌生人一个普通的问题。那种随意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安德里斯不是一个对人类表情和语气有着职业级别的敏感度的画家,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任何异常。
但他注意到了。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瞳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放大,不是缩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像一扇门在你面前关上的那一瞬间,你来不及看清门里有什么,但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有东西的。
他明明知道我。安德里斯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判断。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想知道答案。他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问这个问题。
这个认知让安德里斯的脊椎底部升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安德里斯,”他说,“安德里斯·温特。”
“画家?”
“你认识我?”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太轻、太快,安德里斯这一次却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他的角度更好,而是因为塞巴斯蒂安这一次,似乎是故意让他看清的。
“泰特美术馆的那幅《创世纪》,”塞巴斯蒂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早已熟读的文字,“去年我在里面站了很久。那幅画里的红色不是普通的红色,你用了镉红、茜素深红、喹吖啶酮红,还有……胭脂红。”
安德里斯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他说出了颜料的名称——虽然那确实让安德里斯吃了一惊,因为普通的观众不会在意这些,更不会记得这么清楚。而是因为他说出那些名字时的语气,像在念一首诗,又像在手心里反复抚摸一块温热的石头。那个语气里有一种虔诚的、近乎朝圣般的东西,让安德里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懂颜料?”安德里斯问,声音有些发涩。
“业余爱好。”
“你还有业余爱好?”
“我还有不少业余爱好,”塞巴斯蒂安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坐在廊台地面上的安德里斯,逆光中他的面容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有下巴和嘴唇被光勾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绘画、音乐、神学、医学,都是业余爱好。我的本职工作很简单,就是侍奉上帝。”
安德里斯仰着头看他,逆光让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灰蓝色的虹膜在睫毛的阴影下显得颜色更深、更沉。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前,被不知道哪里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干裂的、淡紫色的嘴唇,上面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裂缝。
他看着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也看着他。
廊台上的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成了暖调的橙金色,从西侧的窗户涌进来,将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片蜂蜜般黏稠而甜蜜的光晕里。那些光打在塞巴斯蒂安的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他的神父袍在光影的交界处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一边是明亮到近乎透明的深赭,一边是浓重到几乎吞噬一切的黑。
安德里斯的手指开始发痒。
不是过敏,不是病理性的,而是那种“我必须立刻马上把眼前的东西画下来”的、属于创作者的生理性冲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速写本,摸出来的瞬间差点手滑把本子摔到地上,幸亏塞巴斯蒂安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了。
“小心。”塞巴斯蒂安将速写本递还给他,手指在交接的瞬间触到了安德里斯的指尖。
那一触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暂得像一只蝴蝶停在你手上然后立刻飞走了。但安德里斯觉得那零点几秒被无限拉长了,长到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指尖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些,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的玉石——和那根手指上微不可查的、因为常年弹琴而留下的茧子。
他翻开速写本,抓起笔,开始画。
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他的眼睛看着塞巴斯蒂安的轮廓,光、影、线条、色块在他的大脑中自动组合、叠加、融合,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他的手以一种近乎暴力的速度在纸面上移动,炭笔在速写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的声响,像雨打在窗户上。
塞巴斯蒂安没有动。
他没有问安德里斯在干什么,没有因为被一个陌生人突然画速写而表现出任何惊讶或不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插在衣袍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侧着头,逆着光,目光落在安德里斯身上,不闪不避。
安德里斯的速写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那只是一幅非常粗糙的、潦草到几乎只有线条和阴影的速写,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抓住了——那道从左侧切入的光,那个被光劈开的面孔,那双在阴影中依然藏着光的眼睛。他画完之后看着那幅速写,心跳快得像擂鼓,喉咙发紧,胸口发烫。
还不够。这远远不够。速写只能记录一个瞬间的光影和线条,但那个人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是速写不可能捕捉到的。那些东西需要用颜色来表达,需要层层叠叠的、浓烈的、经过无数次覆盖和调整的颜色,需要一个足够的尺幅和足够的时间。
“画完了?”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安德里斯抬起头,发现塞巴斯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正微微俯身,看着他手里的速写本。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安德里斯可以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气息,近到可以看到他下颌线上一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
“没有,”安德里斯没有躲开,也没有拉开距离,他甚至微微仰了仰下巴,让那个距离变得更近了一些,“这只是草稿。我需要画一幅正式的。”
“画什么?”
“画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教堂外不知道什么人在远处按了一下车喇叭,那声音穿过厚厚的石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几只鸽子从穹顶上飞过,翅膀在空气中发出扑棱棱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塞巴斯蒂安看着安德里斯,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安德里斯读不懂他的表情。那张面孔上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种明确的、可以被识别的情绪。那张脸像一面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水,你把任何东西扔进去,它都只会安静地吞没,不会泛起任何涟漪。
但就在安德里斯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忽然说了一句话。
“好。”
就一个字。
轻描淡写的、随意的好像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的“好”。
安德里斯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预期过很多种回应:拒绝、犹豫、好奇、警惕,甚至是被冒犯后的冷淡。他没有预期过“好”。因为太快了,太干脆了,太不像是这个年纪的、谨慎的、克制的神父应该给出的回应。
“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天真的惊讶,“你连我要画什么、怎么画、画多久都不问,就说好?”
塞巴斯蒂安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他的目光在安德里斯的脸上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的轮廓——眉骨、鼻梁、颧骨、下颌线、嘴唇——那种注视太过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更像是已经在心里看过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熟悉和从容。
“你会告诉我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像夜风吹过空旷的教堂,“不是吗?”
安德里斯的手指又开始发痒了。
不是物理上的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渴望。他忽然理解了那些在中世纪的大教堂里一待就是几十年的工匠们——那些在石头上雕刻出无数天使和圣徒的、没有留下姓名的艺术家们。他们一定也曾像他此刻一样,在某个瞬间,面对某种极致的美,感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渴望——要把这个美留下来,要画它,要雕它,要用尽自己生命里剩下的所有时间去捕捉它。
“下周二,”安德里斯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下午两点,在教堂。我会带着画具来。你需要做的就是坐在那里,管风琴弹不弹随你,我需要你保持自然的状态,不要太刻意。”
“好。”
又是一个“好”。安德里斯怀疑这个人的词汇表里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字。
塞巴斯蒂安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石头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的衣袍下摆拂过台阶的边缘,像一片深色的流云掠过山脊。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安德里斯。”他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姓氏,没有尊称,没有任何修饰,就是“安德里斯”。叫得像他已经叫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像那个名字早就在他的舌尖上等待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合法出口的机会。
安德里斯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什么?”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站在楼梯口的逆光中,轮廓被光晕模糊了边界,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他在那里站了一秒、两秒、也许三秒,然后微微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和那只在暗处依然亮着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的速写本,”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第三章,右下角。”
然后他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