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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乱 第二天,江 ...

  •   第二天,江临发烧了。

      不是普通的发烧。

      普通的发烧是有原因的——病毒、细菌、炎症,身体为了对抗入侵者而主动升高体温。那种发烧虽然难受,但你知道它在为你工作,你知道等烧退了,身体就会好起来。但江临的烧不是这种。他的烧没有原因,没有敌人,没有入侵者。是他的身体在自己烧自己,是他的信息素在自己攻击自己,是他的免疫系统在自己和自己打架。

      是信息素紊乱引起的体温异常。

      桃花水母Omega的身体对信息素波动的反应比普通Omega剧烈得多。普通Omega在发情前期体温会升高零点五度左右,有些甚至感觉不到变化。但桃花水母Omega的发情前期体温升高可以超过三十九度,伴随脱水、心悸、头痛、肌肉酸痛、关节僵硬等一系列症状。这不是生病,这是基因。这是刻在他DNA里的、从十二岁分化那天起就注定要陪伴他一生的东西。

      他躺在床上,被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棉被吸收了从他身体里渗出的汗水,变得沉重而潮湿,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压在他的身上。他把被子掀开,凉意立刻包裹了他的身体,皮肤上的汗水蒸发,带走热量,他冷得发抖。他把被子拉回来,体温又把被子焐热,汗水又开始渗出,他又热得难受。掀开,拉回,掀开,拉回。他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反复切换,像钟摆一样,从一端摆到另一端,永远找不到中间的那个平衡点。

      窗帘没有拉严。不是他忘了,是他故意留了一条缝。他需要一点光。房间太暗的话,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那条缝大概有两指宽,外面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那光线是金白色的,很细,很长,从窗帘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径。他看着那道光,感觉那道光也在看着他,像一只沉默的、不会眨眼的眼睛。

      那道光在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去那个约会吗?后悔在咖啡厅里叫住沈渡吗?后悔把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巾递过去吗?后悔接那个电话吗?后悔说“好”吗?后悔说“行”吗?后悔让沈渡碰你的脸吗?后悔——所有的一切,从那个下午开始。

      后悔吗?

      他想了想。

      不后悔。

      这个答案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快到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不是“不后悔”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被组织出来、被评估、被确认,而是它自己就在那里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水被抽走了,石头就露出来了。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之前被水淹着,看不到。

      不后悔。即使现在躺在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心跳紊乱,他——不后悔。因为沈渡的笑容是值得的。那个笑容——从他说“改天约”开始,到他说“下次还能约你吗”结束——中间的那几个小时,他看到了很多次沈渡的笑容。不是一种笑容,是很多种。

      沈渡拉开椅子时的笑容是认真的、专注的,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种“我在为你做一件小事”的郑重。沈渡说“不用这么什么”时的笑容是温暖的、包容的,眼角弯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沈渡说“下次一起”时的笑容是期待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像是把一颗弹珠放在了桌子上,不知道它会不会滚走,但就那么放着了。沈渡在路灯下说“今天很开心”时的笑容是满足的、安静的,没有声音,但你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喜悦。

      沈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弯,而是被笑容牵动的、自然而然的弯。眼尾会出现一点点细纹,不是老,是那种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他的嘴唇在笑的时候会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不是那种标准化的八颗牙的笑容,而是很随意的、很真实的、像是在说“我现在很高兴,我不在乎你看到我高兴”的笑容。

      江临想把这些笑容记住。不是因为它们特别好看,而是因为它们是属于沈渡的。沈渡的。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滚过的时候,像是一颗烧红的铁球滚过雪地,发出嗤嗤的声响,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沈渡的。他不应该把这个人和“他的”联系在一起。这个人不是他的,不可能是他的,永远都不可能是他的。但他在心里偷偷地、悄悄地、用一种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方式,把沈渡的笑容存了起来。存在记忆的最深处,存在那些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角落里。

      他不知道还能看到几次。也许今晚就是最后一次。也许周末还能再见一次。也许——他没有想下去。他不敢想了。想下去就会想到“以后”,而“以后”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连“明天”都不敢想,怎么敢想“以后”?

      手机震了一下。

      震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嗡嗡嗡,三下,然后停了。那声音像一只蜜蜂在玻璃上撞了三下,发出沉闷的、带着回响的声响。江临费力地伸出手,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的手指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手机壳——一个透明的、用了很久的硅胶壳,边角已经发黄了。他把手机拿过来,举到面前。

      屏幕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太亮了,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等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楚屏幕上的字。

      是沈渡的消息。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好好休息。”

      江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今天降温了。”沈渡看了天气预报。或者他只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感觉到了冷空气,然后就想到了他。想到了他,就发了这条消息。“多穿点。”沈渡不知道他穿了多少。他不知道他只有一件薄大衣,不知道他的毛衣不够厚,不知道他昨天出门的时候在风里打了哆嗦。但他让他多穿点。“好好休息。”沈渡不知道他生病了。不,他知道。昨天晚上他逃跑的时候说的“低血糖”,沈渡应该是信了,或者没有全信,但——他没有追问。他不会追问。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把“你是不是在骗我”这种话问出口,他不会让对方难堪,他不会逼你说出你不想说的话。他只会发一条消息,说“好好休息”。然后等。

      不急,慢慢来。

      多穿点,好好休息。

      沈渡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不是那种厚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被子,而是那种轻软的、蓬松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盖在身上,不觉得重,只觉得暖。暖得他想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但被子下面,是一个正在发高烧的、脱水的人。

      被子再暖,也治不了他的病。沈渡的关心再温柔,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有毒的Omega的事实。那些被子、那些消息、那些笑容——它们都是好的,都是暖的,都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但它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它们是止痛药,不是抗生素。能缓解,不能治愈。

      江临把手机放下。手机落在枕头旁边,发出轻微的声响,枕头是荞麦壳的,被手机的重量压下去一个坑,荞麦壳沙沙地响了一会儿才重新稳定。

      他翻了个身。

      翻身的时候,床单摩擦着皮肤,有一种粗糙的、微微刺痒的感觉。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有一股淡淡的粮食味,干燥的、朴素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把脸埋在里面,鼻子贴着枕头,嘴唇贴着枕头,眼皮贴着枕头。枕头吸收了他呼出的热气,变得温温的,潮潮的。

      他该回复的。

      至少说一声“好”,或者“谢谢”。或者发一个表情符号,表示“我收到了”。或者什么都不发,就让那个“已读”代替他说话。但他连“已读”都没有力气点。他看了那条消息,屏幕暗下去之后,消息就自动变成了“已读”。沈渡会看到“已读”两个字,然后会等。等他的回复。

      他该回复的。但他没有力气了。身体里的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头昏脑涨,烧得他四肢酸软,烧得他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他的手从枕头上滑下来,垂在床边,手指触到了地板。地板是凉的,瓷砖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臂。那种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他连把手指收回来都做不到。

      他只能躺着,等待这一波发情前期的症状慢慢过去。

      他知道会过去的。每一次都是这样。靠近沈渡——不,不需要靠近。只需要闻到沈渡的信息素。只需要想起沈渡的笑容。只需要听到沈渡的声音。这些就够了。这些就足以让他的身体进入应急状态,足以让他的信息素系统过度工作,足以让他发烧、脱水、心悸、头痛。

      靠近沈渡,身体失控,发烧,脱水,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心率从一百三降到一百一,再降到九十。体温从三十九度降到三十八度五,再降到三十七度八。汗水停止渗出,皮肤从湿冷变成干燥,嘴唇从开裂变成只是有些干。他会在两天或者三天之后恢复到“还行”的状态,然后在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又能动了,又能画画了,又能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了。

      然后下一次靠近,再来一遍。

      像一个永远打不破的循环。他知道这个循环的每一个环节,知道每一个环节需要多长时间,知道每一个环节的峰值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最难熬,知道什么时候会好转。他已经在这个循环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了——从十二岁分化开始,每一次发情期都是一次循环,每一次被Alpha的信息素刺激都是一次循环。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但沈渡的出现让这个循环的强度增加了一个量级。之前的那些Alpha,他们的信息素也会让他产生反应,但那种反应是可控的,是可以用抑制剂压制住的,是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平复的。但沈渡的信息素不是这样。他的信息素像是一把钥匙,一把专门为他江临量身定制的钥匙,能打开他身体里所有他不想被打开的门。

      江临闭上眼睛,把自己沉入黑暗。黑暗不是空的。黑暗里有声音,有颜色,有形状。黑暗里有沈渡。

      半梦半醒之间,他梦到了海。不是他画里的那种海。画里的海是他想象出来的,深蓝色,广阔无边,海面上有阳光,金色的、温暖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那是他根据电视、电影、书籍、别人的描述拼凑出来的海。美丽,但虚假。虚假,但美丽。

      梦里的海不是那样的。梦里的海是真实的。真实的海不是一整片均匀的蓝色。它有深浅,有明暗,有波纹,有泡沫。阳光不是均匀地洒在海面上的,而是一束一束地穿透云层,落在不同的位置,让那些地方的海水变成金绿色,让其他地方的海水变成墨蓝色。海面上有风,风把水吹成一层一层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平行的,而是相互交错的,像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化的网。

      他沉在水面之下。

      不是沉在海底,是沉在海面之下不远处。他能看到头顶的光,那些金色的、碎裂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随着波浪的起伏而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光线穿过水面的时候会被折射,会弯曲,会分解成不同的颜色。红光的波长最长,最先被吸收;蓝光的波长最短,能穿透到最深的地方。所以深海里是蓝色的。所以他的世界是蓝色的。

      他在那个蓝色的世界里躺着,不,是漂着。他的身体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水流推着他往某个方向去,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他也不想知道。水流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然后有另一只生物游了过来。

      他能感觉到它——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因为水变了。水的压力变了,水流的方向变了,水的温度变了。有什么巨大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正在靠近。那是一种磁场一样的存在,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你的整个身体都能感知到。

      它游过来了。

      白色的,巨大的,温柔的白鲸。它的身体在蓝绿色的海水中泛着微微的光泽,不是发光,而是反射。它的皮肤不是纯粹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点点灰色、一点点粉色、一点点蓝色的白色。它的眼睛是深色的,很大,很圆,很亮。它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像是在笑。

      白鲸用它的吻部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身体。吻部是柔软的,有弹性的,带着海水的温度和海洋的气息。那触碰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你是真的吗?你还在这里吗?你还好吗?

      江临伸出手,想要摸它。他的手在水里移动得很慢,水的阻力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慢动作。他伸了很久,手指才够到白鲸的皮肤。指尖碰到白鲸的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温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感觉从他的指尖传遍全身。

      然后白鲸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白鲸的肌肉在那一个瞬间绷紧了,不再是柔软的、放松的、慵懒的。它变成了坚硬的、僵直的、恐惧的。它的心跳——他能听到,因为它的心跳声通过水传过来,扑通,扑通,扑通——忽然加速了,不是普通的加速,而是那种极度的、失控的、像是一只被鹰抓住的兔子一样的心跳。

      它开始下沉。

      不是游走,是下沉。它的身体失去了浮力,失去了控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的体内被抽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沉重的、没有生命的壳。它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散了,不再聚焦,不再看着江临,而是看向某个很远很远的、江临看不到的地方。它的嘴张开了一条缝,一些气泡从里面冒出来,摇摇晃晃地往上升。

      白色的身体在深蓝色的海水中缓缓下沉。那画面很美,美得不真实。白色和蓝色,纯净的、没有杂质的颜色,相互映衬,相互渗透。那片白色像一片巨大的落叶,从树枝上脱落,在秋日的空气中旋转、飘荡、缓缓坠落。又像是一面被风吹落的白旗,在宣告某种终结。它在水中缓缓翻转,露出腹部更浅的白色,鳍无力地张开,像两只张开的、再也没有力气合拢的手臂。

      江临拼命往下游,想要抓住它。

      他的手在水里划动,脚在水里蹬踢,但他的身体不配合他。他的身体太轻了,浮力太大了,他往下游一寸,水就把他往上托两寸。他像一只被拴住了脚的鸟,拼命扇动翅膀,但飞不起来。他看着白鲸越沉越深,越沉越远,它的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那小白点还在往下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像是一颗星星坠入了深海——在黑暗中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江临醒了过来。

      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枕套是浅蓝色的,湿了之后变成深蓝色,深浅不一的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一绺一绺的。他的眼睛是湿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裂的,上面的血痂在睡觉的时候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那道裂缝他看了很多年了——从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就看到了,第一年的时候它还很细,像一根头发丝;第二年它变粗了一点,像一根铅笔芯;第三年它分叉了,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现在是第五年,它已经蔓延到了大半个天花板,像一张蛛网,从墙角这个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

      他看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也许是因为他还不想从那个梦里彻底醒来。梦里有海,有白鲸,有那种被触碰的感觉。梦里的白鲸没有因为他的触碰而死去——只是下沉,只是消失,没有死。也许没有死。也许它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在一个他找不到也看不到的地方,还活着。也许它在海底找到了另一片海,另一片更温暖、更安全、没有有毒水母的海。也许它会遇到另一只白鲸,一只不会伤害它的白鲸,一只可以触碰它、拥抱它、靠近它的白鲸。

      也许它不是沉下去了。也许是它自己选择离开的。

      江临不知道哪一种想法更让他难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干了,不再潮湿沉重,变得蓬松而温暖。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汗水的咸味和眼泪的苦涩。那味道不好闻,但那是他的味道,他没有躲开。

      他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没有做梦。黑暗是纯粹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他沉在那片黑暗里,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打扰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片黑暗之外,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沈渡发来了第二条消息——“好点了吗?需不需要我带你去医院?”然后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每一条都隔了几个小时,每一条都比上一条多了一点点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陈屿回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没有进来打扰。她把买回来的菜放在厨房,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轻手轻脚地走过他的卧室门口,看了一眼他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然后关上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体深处,那些被他吞下去的药片正在缓慢地溶解,分子一颗一颗地从药片的表面脱落,扩散到他的血液里,寻找它们需要到达的受体。它们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完成它们的工作,把他的体温从三十八度九降到三十七度五,把他的心率从一百一降到九十五,把他的信息素浓度从危险值降到一个只是“偏高”的水平。

      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太累了,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需要睡觉。睡很长很长的觉。在梦里,也许还能见到那只白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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