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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息素 江临几乎是 ...

  •   江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六楼。

      他的脚在楼梯上磕了一下,膝盖撞到了台阶的边缘,一阵钝痛从骨头里传上来,但他没有停。他的手扶着栏杆,铁管冰凉,表面粗糙,带着一层薄薄的锈迹。他的手掌在那些锈迹上滑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一步两个台阶,三步五个台阶,中间有一次差点踩空,身体往前倾,他猛地抓住了扶手才没有摔下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颤抖,而是整个手掌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奔跑,从心脏出发,沿着动脉冲向指尖,把所有的肌肉都推向了极限。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第一次偏左了,金属在门板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第二次偏右了,钥匙从锁孔的边缘滑了过去;第三次他终于对准了,但手一抖,又歪了;第四次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稳住了,钥匙才慢慢推进去,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开了,他跌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门板,门板的冰凉透过毛衣传到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他的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门板,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没有开灯。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挤进来的一线微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蛇。那条光很弱,很细,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针,在黑暗中试图刺出一个小孔。

      他的身体在发烫。

      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体内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一团火在他的骨头里烧,烧得他的皮肤发红,烧得他的血管扩张,烧得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看不见的热气。他的后颈腺体在胀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像被针扎一样的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把皮肤撑破的痛。那种痛没有具体的边界,不是这里疼那里疼,而是整个腺体都在疼,像是一颗过熟的果实,表皮被内部的压力撑得发亮,随时都会裂开。

      他的信息素在释放。

      他控制不住。在车里的时候他还能勉强压制,靠着十五年来练出来的自制力,靠着咬破嘴唇用疼痛来分散注意力的方法,靠着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能”“不能”“不能”的自我催眠。但现在,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黑暗的、安静的房间里,那些防线在一瞬间全部崩溃了。像是堤坝上被白蚁蛀了十几年的洞穴,终于在洪水的冲击下塌了。

      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腺体里涌出来。透明的,无味的,致命的。它们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从他的呼吸里呼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扩散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毒素是看不见的,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层透明的、无色的雾,笼罩着他,笼罩着整个房间。

      他的皮肤温度急剧升高。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过太阳穴,流进鬓角。脖颈上全是汗,浸湿了毛衣的领口,留下深色的汗渍。手心也在出汗,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但蹭不干,手心里的汗像是永远都擦不完。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那水痕慢慢地扩散,从指甲盖大小变成硬币大小,从硬币大小变成鸡蛋大小,最后整片衣领都湿了。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他的膝盖抵着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像是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拼命地扑打着翅膀想要飞出去。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呼吸又急又重,喷出来的热气打在自己的小腿上,湿湿热热的。

      不能释放。

      不能释放太多。

      他知道。毒素浓度太高的话,不仅会伤害别人,也会伤害自己。桃花水母的毒素对自己的身体也有影响——浓度过高时会导致脱水,就像把自己体内的水分蒸发到空气中一样;会导致心律失常,心脏会跳得太快或者太慢,或者忽快忽慢,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甚至会导致休克,身体在不堪重负的时候会强制关机,就像一台过热的电脑,啪的一声,黑了。

      他不能让自己昏过去。陈屿不在家,如果他在家里昏倒了,没有人会知道他在这里。他可能会在地上躺一个晚上,甚至更久,直到陈屿第二天晚上回来才会发现他。而在这段时间里,他的信息素会一直释放,一直释放,浓度会越来越高,高到连空气都会变得粘稠。

      他不能那样。

      江临咬着嘴唇,用疼痛来对抗体内翻涌的信息素潮汐。

      嘴唇上的伤口又被咬破了。那是在咖啡厅时就咬破的地方,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现在又被牙齿碾碎,鲜血渗出来,咸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他尝到了血的味道,那味道让他的胃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口。他咬得更用力了,牙齿陷进唇肉里,唇肉被挤压,被切割,被碾碎,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流,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黏稠的。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指甲不长,但足够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掌心的皮肤被掐得发白,然后又泛红,血液在皮肤的下面聚集,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淤血。那种疼痛是尖锐的、集中的,像是有人用针在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扎。每一次心跳,那疼痛就会加剧一次,因为血液每一次涌向掌心,都会让那些被指甲压破的毛细血管更疼。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信息素的释放不是他可以用意志控制的。他可以用药物压制,可以用疼痛分散注意力,可以靠深呼吸来减缓信息素的分泌速度,但这些东西只是在“控制”,不是在“停止”。他就像一个人站在正在涨潮的海边,拼命地用沙袋堵住那些裂缝,但海水还是会从沙袋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地,不可阻挡地,慢慢淹没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膝盖。

      他的裤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腿上,湿冷湿冷的。他的后背贴在门板上,门板的冰凉透过湿透的衣服传到皮肤上,那种冷和体内的热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像是一只手在冰水里泡了太久,又被放进了滚烫的热水里。

      发情期在靠近。

      不是生理周期。他的生理周期还有两周。温若给他做的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的发情期一般在每个月的月中旬,十五号到二十号之间,持续三到五天。现在是月初,离月中还有十几天。

      他的发情期提前了。

      是因为沈渡。

      是因为沈渡的信息素。那海盐、青竹、雨后泥土的味道,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身体里那扇他以为永远都不会被打开的门。钥匙转动了,门开了,门后面是洪水,是岩浆,是沉睡了太久的火山。他的信息素受体全部被激活了,那些在长期的孤独和压抑中变得迟钝的、麻木的、几乎要坏死的受体,在一瞬间全部苏醒了。它们像是一群饥饿了很久的动物,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味,疯狂地、不顾一切地、贪婪地吮吸着那股味道。

      然后它们开始工作。它们开始向他的腺体发送信号:有匹配的Alpha,浓度足够,距离足够,请释放信息素,请吸引他,请靠近他,请——

      江临在地板上躺了很久。

      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时间在这个状态下失去了意义。他的意识时断时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一会儿有声音,一会儿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他偶尔会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地上,周围是黑暗的、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然后他的意识又会被那团火烧散,变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在黑暗中漂浮。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十分钟前,也许更久。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无声地滑过鼻梁,流进另一只眼睛里,又从那边的眼角流出去,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最终落在耳朵里,濡湿了耳廓。那感觉很奇怪——耳朵里有液体,嗡嗡的声音变得更响了。

      当他终于感觉到体内的热潮慢慢地退下去了一些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毛衣从深蓝色变成了几乎是黑色的深色,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像湿透的稻草。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血迹在嘴唇上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血痂,一说话就会裂开。

      他慢慢坐起来。

      地板很凉,他用手撑在地上,掌心触到瓷砖的冰凉,那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膝盖在打颤,像刚出生的小马驹,还没学会站立。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地、一步一挪地走进浴室。

      浴室很小,洗手台上的镜子边缘有一圈黑色的霉斑。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摸到了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地流出来,起初是温的,因为水管里存着白天被晒热的余温,几秒后才变凉,越来越凉,越来越凉,直到冰冷刺骨。

      他没有脱衣服。他就那么穿着湿透的毛衣和裤子,站到了冷水下面。

      冷水冲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那是一种从皮肤表面直击骨髓的冷,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身体。他咬紧牙关,牙齿在嘴里咯咯地打架,上牙和下牙碰撞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

      他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冰冷的水流带走身上残留的信息素和汗水。水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开始发僵,冷到他的嘴唇发紫,冷到他的皮肤表面泛出一层淡红色的冷过敏反应。但他没有关水。他要让那团火彻底熄灭,彻底,一点都不剩。

      水很冷,但他的体温还在持续升高。这是发情前期的典型症状——体温升高,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信息素在体内翻涌,刺激了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让身体以为自己需要更高的温度来促进信息素的释放。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身体正在进入发情前期。不是因为生理周期,而是因为受到了高匹配度Alpha信息素的强烈刺激。温若医生曾经警告过他:桃花水母Omega的发情期可以被外界信息素诱发,尤其是匹配度高的Alpha信息素。一次强烈的信息素刺激,可以让发期提前一周甚至更久。

      他现在的情况,就是提前了。不是几天,是十几天。沈渡的信息素对他产生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比他害怕的还要强烈。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Alpha不一样。这个Alpha不是你之前遇到过的那些,那些对你来说只是“有吸引力”,但这个是不一样的。这个是你的。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

      江临关掉水,用毛巾把自己擦干。毛巾是浅灰色的,旧了,不够软,擦在皮肤上有一点粗糙的摩擦感。他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衣服落在地上的声音是湿漉漉的,噗的一声,像是一块湿透的抹布被扔在了地上。

      他光着脚走进卧室,脚底在地板上留下湿湿的脚印。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挤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银白色的水渍。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盒,药盒是塑料的,有好几格,每一格上面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药名和剂量。

      他按照剂量把该吃的药都吃了。

      维持身体机能的信息素补充剂,两粒。降低信息素浓度的抑制剂,一粒半——半粒是掰开的,断面不平整,有一些细小的粉末掉在掌心。保护心脏的辅酶,一粒。防止脱水的电解质片,一粒。还有几粒他不知道名字的药,是温若后来加的,说是为了缓解他体内长期的信息素紊乱。

      药片是椭圆形的,表面光滑。他先把那几粒大的吞了,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卡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药片在食道里缓缓下滑的轨迹。然后把那半粒也吞了,粉末粘在舌头上,苦的,他皱了一下眉。

      吃完药之后,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棉的,厚实,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是陈屿买的那个牌子的洗衣液,薰衣草味的,淡淡的,紫色的液体倒进洗衣机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安静的、柔和的香气。

      他把被子裹紧,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压在身上,有一种被包裹着、被保护着的感觉。他闭着眼睛,把身体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他的脑子里全是沈渡的脸。

      不是整张脸,而是一个一个的细节碎片。沈渡拉开椅子时的动作——小心、郑重,手指扣在椅背上,轻轻地往外拉,像是怕弄出太大的声响。那种郑重不是客气的、社交性的郑重,而是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郑重。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椅子,而是一件易碎的、脆弱的、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东西。

      沈渡说“不用这么什么”时的笑容——温暖的,包容的,像是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和余温。那个笑容不是职业性的微笑,不是社交性的礼貌,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溢出来的、不加修饰的、不会说谎的笑容。一个人可以不说话,但笑容是说不了谎的。那种眼角细纹的走向,那种嘴角弯起的弧度,那种眼睛里同时浮现的温暖和笃定——这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沈渡把手贴上他脸颊时手心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已经被空气冷却到了最适宜入口的温度,又像是一床被人体温焐热的被子,刚好能感受到热量,但不会觉得烫。那温度从手心的皮肤传过来,穿过皮肤的表层,穿过真皮,穿过皮下组织,一路向下,一直传到肌肉、传到骨骼、传到骨髓。

      还有沈渡的信息素。海盐、青竹、雨后泥土。那股味道在他靠近的时候变得更浓了一些——不是刻意释放的,只是普通的社交距离下Alpha自然散发出的信息素浓度,是那种你无法控制、它自己就会从腺体里渗出来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最真实的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浓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江临来说,那个浓度已经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信息素受体上炸开了。

      他闻到了。

      他闻到了之后,身体就像被点燃了一样。从腺体开始,那团火烧到后颈,烧到脊柱,烧到四肢,烧到胸腔。他的心脏在那团火里跳动着,像是一块被扔进火炉的铁,被烧得通红,被烧得发亮,被烧得快要融化。

      如果他当时没有逃开。如果沈渡的触碰再久一点——哪怕只多一秒钟。如果他在那一秒钟里没有找到逃开的力气。如果他的腿没有动,如果他只是愣在那里,让沈渡的手继续贴着他的脸。

      如果他们在那个瞬间——

      江临不敢想下去。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的信息素会在那一瞬间失控,不是像刚才那样缓慢地释放,而是像大坝决堤一样,所有的、全部的、毫无保留地涌出来。那毒素会通过皮肤接触进入沈渡的体内,会通过呼吸进入沈渡的肺里,会通过一切可能的途径进入沈渡的血液。

      麻痹会从哪里开始?从沈渡的手指开始,因为那里是接触点。然后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小臂,到上臂,到肩膀。然后麻痹会跳到他的脸上,从嘴唇开始,然后到鼻子,到脸颊,到耳朵。然后到喉咙,到胸腔,到心脏。

      江临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灯没有开,但他知道那灯是黄色的。那盏灯用了很多年了,玻璃罩上落了一层灰,灯丝已经变黑,亮起来的时候会发出暖黄色的、暧昧的、让人觉得不那么孤独的光。

      眼角有液体滑下来。不是汗,是眼泪。它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溢出,沿着太阳穴的弧度往下滑,流进发际线,消失在头发里。

      他想起刚才在车里,沈渡问他“下次还能约你吗”的时候,他说了“好”。他又做了一件错事。他又答应了一次不应该答应的约会。但他控制不住。因为沈渡问他“下次还能约你吗”的时候,声音里有期待,也有不确定。期待是藏不住的,它从每一个字里往外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扇着翅膀。不确定也在那里,像一个向神明许愿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愿望会不会被听到。

      江临没有办法拒绝那样的沈渡。就像他没有办法拒绝沈渡本人一样。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埋了进去。被子里面的空气很快变得温热而浑浊,带着他自身信息素的味道——透明的,无味的,但他自己闻得到。那味道是潮湿的,像雨后泥土被翻开的味道,又像是湖水蒸发时带出的腥气。

      他闭上眼睛。黑暗更浓了。

      沈渡的脸又浮了上来。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一种模糊的、温暖的轮廓,像是有人在那片黑暗里点亮了一盏灯。灯的周围都是黑暗,只有那一小圈光是亮的,但那光很亮,亮到可以把周围的黑暗都衬得更加黑暗。

      他想让那盏灯熄灭。但他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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