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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见一面 江临在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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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在第三天退烧了。
说是退烧,其实也只是从三十九度降到了三十七度多。三十七度五,温若医生给的标准是“低烧持续,建议继续休息”。但江临觉得这已经是退烧了。三十九度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个人在不停地敲鼓,咚,咚,咚,从太阳穴敲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敲到眉心。三十七度五的时候,那个敲鼓的人走了,只剩下鼓槌落在地上,偶尔滚一下,发出轻轻的、闷闷的声响。他可以忍受这个了。
他坐在床上,后背垫着枕头。枕头是两个叠在一起的,荞麦壳的,坐久了会塌下去,他要把手伸到背后重新拍一拍才能恢复形状。被子堆在腰的位置,被他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很大,露出锁骨的线条。锁骨下方的皮肤因为发烧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烫了一下。
他端着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水是陈屿上班前给他倒的,放在保温杯里,盖子拧紧了,这样他什么时候想喝都是温的。保温杯是不锈钢的,银白色,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他拧开盖子,蒸汽冒出来,袅袅地上升,在他的睫毛上凝成极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从食道扩散到胸腔,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他的身体里缓缓流淌。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天空总是这样,不是阴天,不是晴天,就是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灰纱蒙在上面,把所有的颜色都滤掉了一层。风把树枝吹得哗哗响,那些声音从六楼传上来,变得又轻又远,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大声说话,你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声音的轮廓——沙沙沙,哗哗哗,呜呜呜。
偶尔有几片枯叶从窗前飘过。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先是向上飘了一下,像是被风托住了,然后猛地往下坠,贴着对面楼的墙壁滑下去,消失了。江临看着那些叶子,想起福利院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银杏叶会从绿色慢慢变成黄色,从黄色慢慢变成金黄色,最后变成那种纯粹的、明亮的、像是被阳光浸透了的金色。它们落下来的时候,不像其他叶子那样胡乱地飘,而是直直地往下坠,像一把一把小小的金扇子,旋转着落到地上。他会去捡那些最好看的,夹在书里,等到干了之后,叶子变得薄而脆,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杯壁的温度从烫手变成了温热,再过一会儿就会变成凉的。他把盖子拧上,拧紧了,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一个闹钟,白色的,数字显示7:32。闹钟旁边是一盏台灯,灯罩是浅蓝色的,底座是木质的,开关是拉绳的那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拉过了。台灯的旁边就是手机。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对光的敏感度变得很高。他把屏幕的亮度调低,调到了最低的那一格,然后才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通知栏里躺着好几条消息。都是沈渡发的。
第一条:“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好好休息。”发送时间,昨天上午九点十二分。
第二条:“好点了吗?需不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发送时间,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第三条:“如果不想回消息也没关系,但如果你需要帮忙,告诉我。”发送时间,昨天傍晚六点零三分。
第四条:“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发送时间,昨天晚上九点五十一分。
第五条:“江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不想理我。如果是的话,你直接告诉我,我不会再打扰你。但如果你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希望你照顾好自己。”发送时间,今天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江临看着那五条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完,又从第一条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条都隔了几个小时,每一条的语气都在变化。从轻松到担心——“多穿点,好好休息”是轻松的,像是朋友之间的日常问候。从担心到小心翼翼——“好点了吗?需不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多了一个问号,多了一个“需不需要”,语气变得不确定了,像是在试探,怕自己的关心会让对方觉得越界。从小心翼翼到受伤——“如果不想回消息也没关系,但如果你需要帮忙,告诉我。”那里面有一种“如果你不想理我,我接受”的退让,但不是放弃,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然后到了第四条,所有的克制都崩了——“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那里面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保留,就是最直接的、最坦诚的、最不设防的担心。最后一条,凌晨十二点十七分。深夜发的。深夜是情绪最脆弱的时候,是白天撑起来的所有盔甲都会松动的时候。在那个时候,他把心里最真实的话写了出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不想理我。如果是的话,你直接告诉我,我不会再打扰你。但如果你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江临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发酵的感觉。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屏幕的热度透过手机壳传到皮肤上,温热的,像是一个人的体温。
他该说什么?
说“我没事”?他有事。他刚从三十九度的高烧中退下来,浑身像被拧干的毛巾,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的肌肉酸疼,关节僵硬,头还有一点晕,眼睛干涩,嘴唇上还带着昨天咬破的血痂。他不是一个“没事”的人。他是一个连“正常”都算不上的人。他的“正常”就是别人的“虚弱”,他的“还行”就是别人的“糟糕”,他的“没事”就是骗人的。
说“不想理你”?不是。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和沈渡说话。他恨不得手机每震动一次,屏幕上都显示沈渡的名字。他恨不得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存下来,存成文档,存成日记,存成他这辈子最珍贵的收藏。但他不能。他不能靠得太近,不能回得太快,不能给沈渡任何“他会一直在这里”的错觉。
说什么?
说什么都是错的。不说什么也是错的。因为沈渡在担心他,因为沈渡说“我很担心你”的时候,是真的很担心,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客套,不是因为“应该担心”。是真的在担心,真正的、用心的、让人心里发酸的担心。
江临深吸一口气。肺里的空气被吸满了,胸腔鼓起来,像一只被吹足了气的气球。他屏住呼吸,停顿了两秒,然后把气慢慢地吐出来。这口气吐得很慢,慢到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一个正在泄气的气球,空气从里面流出来,带着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他打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他又打了一句:“前几天有点忙,没看手机。”
他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没事”是假的。“前几天有点忙,没看手机”也是假的。他这几天什么都没有忙。他躺在床上发烧,睡着,醒来,喝水,吃药,再睡着。他的手机就在枕头旁边,他看了无数次,每一次屏幕亮起来,他都能看到那几条未读消息。他看了,但他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因为他怕自己会说“我想你了”,会说“我也是”,会说“好”。说太多的“好”。好。好的。都好。
但他还是把这两句话发出去了。
这是一个谎言。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回复了——不让沈渡继续担心,又不会给对方错误的期待。“没事”的意思是“你可以放心了”,“没看手机”的意思是“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消息,只是客观条件不允许”。这两个谎言都不会给沈渡带来希望,但也不会让沈渡觉得被冷落。这是一个安全的回复,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受伤的回复。除了他自己。他每说一个谎,心里就会多一道划痕。那些划痕很细,很浅,一道一道地叠在一起,像被猫抓过的木地板。从远处看,好像什么都看不出来。走近了看,全是痕迹。
消息发出去之后,几乎是立刻,状态就变成了“已读”。然后沈渡的消息进来了。
“没事就好。担心你了。”
六个字。没事就好。担心你了。江临看着那六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那种酸从鼻梁的根部涌上来,沿着鼻翼往下走,走到鼻尖,走到嘴唇,走到下巴。然后他的眼眶也跟着酸了,酸得发胀,酸得他想揉眼睛。他没有揉,他知道揉了也止不住。
“担心你了。”不是“担心你”,是“担心你了”。多了这个“了”字,意思就变了。“担心你”是现在时,是我现在在担心你。“担心你了”是延续时,是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在担心你。从昨天到今天,从我发了消息你没有回复开始,到我终于等到你的回复为止。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担心你。不只是“现在”,是从“过去”到“现在”。他把那个“了”字放进去的时候,是故意的吗?也许不是。也许只是习惯性的用法,也许只是口语的表达,也许他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但江临想了。他把那六个字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没。事。就。好。担。心。你。了。每一个字都是普通的字,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床被子,又轻又暖,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江临把手机扣在床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在那里,从未消失过,也从未变宽过。它是这个房间里最忠实的存在——不像阳光会移动,不像风会停息,不像人会离开。它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不悲不喜。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沈渡。沈渡不是这道裂缝。沈渡是会移动的阳光,是会有停有息的风,是会来了又走的人。但他是那种——即使走了,也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的人。不像那道光,走了就什么也不剩。他留下的痕迹会一直在那里,像墙上钉过钉子的孔,钉子拔出来了,孔还在。
沈渡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会担心别人的人。一个会把担心说出口的人。一个就算对方不回消息、不接电话、逃跑、消失,依然会说“我很担心你”的人。他不是那种“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的人。他不是那种“你让我失望了,我就收回我的好”的人。他是那种——“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在这里”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遇到他这种Omega呢?一个有毒的、危险的、随时可能伤害别人的Omega。一个连碰一下都会让人中毒的Omega。一个连靠近都需要冒着生命危险的Omega。这不公平。对沈渡不公平。沈渡值得遇到一个健康的、温暖的、可以爱他的Omega。一个可以和他牵手、拥抱、接吻、一起看海、一起变老的Omega。一个不会在他靠近的时候逃跑的Omega。一个不会在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说“对不起”的Omega。一个可以让他幸福的人。
而江临不是这个人。他从来就不是。他只是命运的恶作剧——把一只毒水母放进了一个白鲸的海域里。
江临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几个字:“不用担心,我没事。”这几个字是他今天第一次说真话——“不用担心”是假的,他当然要担心,他不会不担心;“我没事”是假的,他有事,他很有事。但他把这两个谎言组成了一句话,看起来就像是一句真话。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谎言重复多了,就会变成真话。
然后他又打了一句:“周末有空吗?上次说好了一起看展。”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又犯错了。他又主动靠近了。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明知道靠近火焰会被烧死,但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一点光。他的身体在水下,冰冷、窒息、无法呼吸。他的头顶有一团火,温暖的、明亮的、能让他看到东西的。他伸出手,手指露出水面,指尖触到了火光的一角。火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烫的。但他的手指太冷了,冷到那烫都变成了一种舒服的、让人想要更多的感觉。他的手指在水面上方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的手缩回去了。不是因为他怕烫,是因为他怕那团火会因为他而熄灭。
深海太冷了。太冷、太黑、太安静了。他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他像一个被遗忘在冰箱里的食物,慢慢地变得坚硬,变得透明,变得没有味道。他想要一点光,一点热,一点声音。哪怕那点光会灼伤他。哪怕那点热只能持续一秒。哪怕那点声音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他想要。他控制不住地想要。这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事情。你没办法对一个快要冻死的人说“那团火是危险的不许碰”。他会碰的。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想碰”,是“只能碰”。他只有这一团火。这团火灭了,他就再也没有光了。
江临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块小小的光斑消失了,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灰蒙蒙的、介于白和黑之间的光线。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些光秃秃的树枝,那只停在对面楼顶上的黑色的鸟。那只鸟站了很久了,从早上就在那里,偶尔叫一声,声音很尖很短,像是一根针掉在了玻璃上。
“周末有空吗?上次说好了一起看展。”他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在等一个回答。沈渡会怎么回答?他会说“有空”,然后他们会去看展,然后他们会一起吃饭,然后沈渡会送他回家,然后在路灯下,沈渡也许会再握他的手。他的手还是会凉的。沈渡的手还是会暖的。然后他会说“你的手好凉”,他会说“我体温偏低”。然后他会转身,走进楼道,靠在冰冷的墙上,把那只被握过的手贴在胸口。然后他会哭。然后他会发烧。然后他会躺三天。
这就是他靠近沈渡的代价。每一次靠近,都要用三天来偿还。但他愿意。他愿意用三天,换那一个握住手的瞬间。他愿意用一个星期的身体不适,换那一个小时的相对而坐。他愿意用身体衰竭的速度加快,换多看他一眼。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持续的。总有一天,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住。不是“总有一天”,是“很快”。温若说他还有一年。如果他不接受匹配Alpha的信息素治疗,他的身体会在一年内衰竭到无法维持基本机能。如果他不靠近沈渡,他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消耗。如果他靠近沈渡,每一次靠近都会消耗他更多的生命能量,一年会变成半年,半年会变成三个月。他的身体是一个沙漏,沙子在上面的瓶子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漏。他可以什么都不做,沙子也会漏,但漏得慢。他也可以选择跑起来,跑得越快,沙子漏得越快。但他想跑。他想跑起来,跑到沈渡身边,哪怕沙子漏光了,哪怕时间用完了,哪怕他倒在了路上——他想跑。因为他从来没有跑过。他这辈子都站在原地,看着别人从身边跑过去,跑向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爱人,他们的未来。他站在这里,站在一个被画了圈的地面上,不能出圈,不能跑,不能动。他想跑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他把手机拿过来,看到沈渡的回复。两个字:“有空。”然后又是一句:“几点?在哪?”
江临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的一个弧度,只是微微动了动。但那是一个笑。一个真实的、不需要对任何人展示的、只给自己的笑。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吞了一颗没有熟的柿子。他把那股酸涩咽了下去,咽了两遍才咽干净。然后他打出了具体的展讯信息,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
屏幕的热度还没有散去,透过手机壳传到皮肤上,温热的。那个温度在他的心口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看不见它的边界在哪里,但你知道它在扩散,你知道水在变色。他的心跳被那个温度焐着,一下一下地,不快不慢,不急不缓。他的呼吸也变得平了,不再那么急促,不再那么浅。他的手指不再发麻,掌心不再出汗,体温——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真的降了一点点。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那种灰不再让人觉得压抑了,而是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沉默的、像是一个人在思考时脸上的表情一样的灰色。树枝还在摇,风还在吹,对面楼顶上的黑鸟还在那里。一切都和十分钟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但他知道变了。他发了一条消息,他收到了一条回复。他们的周末有了一个约定。这个约定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了他时间的轴线上。他可以从今天开始,倒数着等到周末的日子。周五,周四,周三。每过一天,那颗钉子就近一点。等他到了那颗钉子那里,他会见到沈渡。他会看沈渡的笑容,听沈渡的声音,闻沈渡的信息素。他会靠近那团火,再被烫一次。然后再躺三天,再发三天烧,再用三天的时间去消化一次拥抱的温度。这是一个循环,一个他知道每一个步骤的、知道每一个结果、知道每一个痛苦的循环。但他愿意走进去。因为他知道,在那些痛苦之间,有一些东西是值得的。那一个小时的相对而坐,那两个字的“有空”,那一个路灯下的握手。那些东西是止痛药,是他的身体在这个循环里唯一的补给。没有它们,他连这个循环都撑不过去。
他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沈渡的回复。“有空。”这两个字他会记住的。就像他记住了沈渡的笑容,记住了他说话时上扬的尾音,记住了他拉开椅子时的郑重,记住了他手心的温度。这些记忆是他存下来的宝贝,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那里很暗,很安静,没有风,没有时间。它们就在那里,不发霉,不褪色,不变质。永远新鲜的,永远温暖的,永远不会离开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的嘴角还是微微弯着的,那个笑容还在。它不走了。它决定在这里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