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骨》檐川客

2、开学 九月初秋，

　　九月初秋，天气不冷不热，阳光晒在身上很舒服。

　　今天是高一开学典礼，全校学生都集中在操场上，按班级站得整整齐齐。新学期第一天，人人都透着点新鲜劲，操场上吵吵嚷嚷的，却也算有序。

　　升国旗、校长讲话、教师代表发言，流程一项项走完，很快就到了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的环节。

　　主持人拿着话筒，清晰地报出了名字：“接下来，有请新生代表周贺发言。”

　　话音落下，操场上瞬间安静了些，所有人都下意识往主席台旁边的候场位置看。

　　结果那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周贺没来。

　　几秒钟的沉寂后，底下学生开始小声叽叽喳喳，互相疑惑怎么回事。开学典礼这么正式的场合，新生代表临时缺席，确实少见。场面有点尴尬，主持人只能临时打圆场，让老师先去找人，把这个环节直接跳过了。

　　操场上依旧热热闹闹的，没人知道，学校外头刚出过一档事。

　　事情要从前几个小时说起。

　　家附近老街有个旧网吧，环境一般，平时什么样的人都有，乱得很。

　　周赴锦没事的时候，偶尔会去那边上网。

　　他长得高，人偏瘦，是那种看着单薄、穿衣完全不显壮的薄肌身材，外表看着清清冷冷，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不熟的人第一眼看见他，只会觉得他是个安静、不太好惹的普通男生，根本想不到他动手有多稳。

　　反观周贺，身形更匀称端正，站姿挺得很直，性格也温和沉稳，成绩一直稳居前列，是老师眼里最标准的好学生。

　　兄弟俩站在一起，气质差别特别明显。

　　暑假那会儿，周赴锦在网吧撞上了以前跟他结过怨的一个男生。

　　那人打从一开始就憋着坏心眼，之前的过节一直记恨在心，成天就等着找机会拿捏周赴锦。这次撞见，更是逮着机会不肯放，全程阴阳怪气，句句往痛处戳，摆明了就是要把人惹急。

　　那天下午网吧里人多，风扇转得慢悠悠的，空气又闷又燥。

　　周赴锦坐在角落，戴着耳机打游戏，懒得管周围的闲事。那人慢悠悠凑过来，身子斜斜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眼神吊儿郎当上下打量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哟，这不是周赴锦吗？躲这儿躲清闲呢？”
　　“怎么，上次被我说两句就不敢露头了？”
　　“我还以为你骨头多硬呢，原来就这点胆子啊，窝在网吧装鹌鹑？”

　　见周赴锦没理他，他得寸进尺，往前又凑了两步，语气更欠，嘲讽得毫不掩饰：
　　“听说你弟弟成绩特别好？是好学生是吧，不像你，整天混日子。”
　　“也是，家里出一个乖孩子就够了，剩下一个烂泥扶不上墙，也就只能躲在这儿上网打发时间咯。”
　　“之前那点事，你该不会到现在还记仇不敢吭声吧？我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啊？”

　　他故意把话说得又轻又贱，一边说一边嗤笑，眼神里全是鄙夷，专挑周赴锦最在意的点刺激，句句踩在底线边缘。周围有人好奇看过来，他反倒更得意，故意抬高一点音量，摆明了就是当众羞辱。

　　换做别人，被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阴阳怪气、戳伤疤、拿家人说事，早就忍不住发火吵架了。

　　但周赴锦性子稳，极其沉得住气。

　　自始至终，他脸上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不还嘴，不抬头，就安静坐着，任由对方在旁边聒噪。他心里门儿清，网吧人多眼杂，在这里闹起来，最后两边都讨不到好，还会惹一堆麻烦。

　　没必要。

　　那人见他怎么激都不动，只当他是真的怂了，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越说越过分：“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是不是怕了？怂成这样，我都替你丢人。”

　　终于，周赴锦摘了耳机，抬眼看他，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一点火气：“要吵别在这儿吵。”

　　对方立刻嗤笑一声，一脸得逞的贱样：“哟，终于肯出声了？现在知道怕丢人了？早干嘛去了。”

　　周赴锦没跟他废话，直接站起身，看着他，简单说了句：“敢解决，跟我来。”

　　那人自以为占了上风，觉得周赴锦无非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低头认错，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一路上还不停絮絮叨叨，嘴就没停过，变着法子挖苦嘲讽。

　　周赴锦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神色始终没变。

　　他带着人走出网吧，拐进了侧边一条没人的窄巷子。

　　这条巷子平时基本没人经过，两边都是高墙，僻静又封闭，正好适合把事情一次性解决干净，不会被人围观，也不会招来多余的是非。

　　一进巷子，外面的嘈杂就彻底被隔开了。

　　没等对方再开口说一句废话，周赴锦直接动了手。

　　他不是冲动乱打，动作干净利落，节奏抓得特别准。看着瘦，爆发力却很强，每一下都落在实处，全程稳稳压着对方打。

　　刚才还嚣张跋扈、满嘴贱话的男生，瞬间就慌了神，根本招架不住，只能狼狈往后退，手忙脚乱地格挡，之前的气焰彻底没影了。

　　短短几分钟，他就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挨了不少拳脚，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周赴锦眼神很冷，下手有分寸，但绝不手软。照这个势头继续打下去，对方绝对会被打成重伤。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周贺赶过来了。

　　他应该是收到消息，一路快步跑过来的，气息稍微有点乱，但人依旧冷静。他一眼看清巷子里的情况，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冲上前，伸手攥住了周赴锦正要落下的手腕。

　　周贺的力道稳，死死按住他的动作，轻声劝：“够了，别打了。”

　　这会儿的周赴锦完全没有失控，既没有红眼，也没有乱发脾气，只是冷冷盯着对面的人，局势从头到尾都在他掌控里。被拦住之后，他只是微微挣了一下，没想立刻停手。

　　周贺太了解他了。

　　他哥不是小孩子赌气，一旦动手，就一定要彻底了结，不会随便半途而废。

　　没办法，周贺只能拿出最管用的方式，语气沉了点：“你再继续打，我就跟妈说，把你生活费全停了。”

　　也就这句话，能制得住周赴锦。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风吹得墙面的灰尘轻轻浮动。

　　周赴锦沉默片刻，慢慢收敛了身上的戾气，松开紧绷的力道，彻底停了手。

　　周贺握着他的手腕，安安静静把人带出了巷子，这场私斗才算彻底结束。

　　本来是校外的冲突，不容易传到学校里，可开学当天人多，看热闹的学生不少，消息传得特别快，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校长耳朵里。

　　老校长这人，脾气不算坏，但心里门儿清，看人特别明显，对好学生向来和和气气，对爱惹事的学生，脸色一下就垮下来，有点现实又有点好笑。

　　办公室里，他往椅子上一坐，先看向周贺，脸色瞬间柔和大半，语气都放轻了些：“周贺啊，我是真没想到这事能扯到你身上！我知道你乖，学习好，平时从不惹事，今天这事肯定不是你的问题！”

　　说完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周赴锦，脸色唰地就沉下去，眉头皱得老高，语气直接严肃起来：“你！又是你！开学第一天就在校外打架！还挑开学典礼这天，存心给我添堵是不是！”

　　他心里分得明明白白，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周赴锦的问题，周贺纯属被连累。

　　校长摆了摆手，对着周赴锦直接定罚：“这事就罚你一个人！接下来一个星期，每天放学后把教学楼前后、操场角落都打扫干净，不许偷懒！周贺你回去上课，这事跟你没关系！”

　　话音刚落，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周贺往前轻轻走了一步。

　　他垂着肩，态度端正诚恳，没有半点敷衍：“校长，不能这样。”

　　老校长一愣，以为他要替哥哥求情，还准备开口劝两句。

　　就听周贺继续说：“我是他弟弟，没及时拦住他，才让事情闹这么大，我也有责任。我跟他一起打扫，一起受罚。”

　　校长愣了两秒，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懂事过头的好学生，又瞥了眼旁边一脸冷淡、不吭声的周赴锦，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人家都巴不得赶紧摘干净自己，你倒好，主动往上揽！行吧行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一起！”

　　他嘴上嫌弃，眼底却藏着几分赞许，最终点头同意了。

　　与此同时，外面操场上的开学典礼还在照常进行，流程走完了一项又一项。

　　唯独主席台旁边，那个本该属于周贺的位置，自始至终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