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檐边客

3、“怂恿者” 傍晚的黄昏

　　傍晚的黄昏落得慵懒又拖沓，整片天空被晕开一层浅浅的橘黄色，褪去了白日正午的燥热，只剩下晚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余温，慢悠悠扫过街边的梧桐枝叶。

　　巷口的露天烧烤摊每天这个点都会准时开张，简陋的铁皮棚子随意搭着，底下摆着几张老旧的折叠桌椅。炭火在铁炉里烧得通红，偶尔迸出细碎的火星，油脂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孜然、辣椒混合着烤肉独有的香气，顺着晚风飘满整条老街。这里是周边学生默认的避风港，放学之后，几乎半数的学生都会扎堆往这边跑。

　　棚子里，周赴锦、张彤和常菁三人并排坐着。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路蔫蔫的，中暑了？”常菁单手撑着下巴，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内里的短袖领口敞着，少年气直白又鲜活。他们几个人从小学就认识，熟到不需要任何客套，说话向来随心所欲。

　　一旁的张彤接了话。他性格外向活络，平日里最爱凑热闹，嘴也闲不住，唯独和性格冷硬寡言的周赴锦相比，性子要温和柔软很多。三人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张彤和常菁负责热闹，周赴锦大多时候都安静待在一旁。

　　“别瞎猜。”周赴锦抬了下眼皮，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换了条路回来，离学校后门近，走得累点。”

　　“行吧。”张彤也没过多追问，早就习惯了他寡言的性格，“赶紧点菜，晚一会儿位置都被抢光了。”

　　周遭环境嘈杂热闹，耳边充斥着同龄人肆无忌惮的笑闹、老板洪亮的吆喝，还有炭火持续燃烧的声响。形形色色的学生挤满了整个棚子，烟火气包裹着所有人，平凡又鲜活。

　　“老板，点菜！”
　　“一把鸡皮，一把烤肠，再来一盘鸡架。”

　　常菁报完菜名，转头看向全程游离在外的周赴锦：“就点这些，够你吃吗？不够我再加。”
　　“差不多。”周赴锦淡淡应声。

　　等待上菜的时间并不算漫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班里的琐事，吐槽刻板的任课老师，分享同学之间的八卦。周赴锦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落在跳动的炭火上，心思飘忽不定。他今天莫名心烦，说不清缘由，这种没来由的沉闷，让他连开口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十几分钟后，热气腾腾的烤串被端上桌面。油光锃亮的肉串裹满调料，香味瞬间放大。三人刚拿起竹签，还没来得及品尝，巷口突然传来一道极具辨识度、带着怒意的男声，瞬间压盖了棚内所有喧闹。

　　“谁在这儿胡闹？自己出来，别等我进去揪人。”

　　是他们学校的老校长。

　　常菁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干净，脸色微变：“完蛋，怎么撞上老校长了。”
　　张彤也瞬间收敛了平日里的跳脱，压低声音催促：“别愣着，跑，从后门溜。”

　　三人反应极快，下意识起身，绕过桌椅直奔烧烤摊狭小的后门。身后校长的呵斥声紧随而至，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不敢回头，借着小巷错综复杂的岔路，一路狂奔，最后借着巷子死角，勉强甩掉了追赶过来的校长。

　　夜幕彻底笼罩校园的时候，晚自习刚好结束。
　　整栋教学楼瞬间从喧嚣转为沉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冰冷，大部分学生结伴涌向宿舍楼，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慢悠悠收拾东西。一整天高强度的课程加上傍晚出逃的插曲，让周赴锦身心俱疲，骨子里透着一股散不去的乏累。

　　可惜麻烦并没有就此翻篇。
　　校长显然没打算放过逃课的几个人，早早守在教学楼必经的走廊，直接将还没走远的三人拦了下来。

　　常菁和张彤心理素质差，全程低着头，老老实实接受训斥，连大气都不敢喘。校长训斥的内容无非就是校规校纪、临近学期末不该肆意逃课，语气算不上严厉，但足够让人心里发闷。

　　训斥结束后，校长摆摆手让常菁、张彤先行离开，唯独单独留下了周赴锦。

　　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凉意在空旷的长廊里蔓延。校长盯着面前一脸漠然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继续说教。

　　就在这时，走廊内侧的阴影处，缓步走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少年身形偏清瘦，校服穿戴得一丝不苟，纽扣扣至最顶端，头发打理得整齐干净。长相清秀温顺，是老师眼里最省心、成绩优异的模范学生，也是全校公认的好学生——周贺。

　　同时，他也是周赴锦的亲弟弟。

　　老校长看见来人，顿了顿，随即看向周赴锦，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这次逃课聚众外出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周赴锦开口回应，站在一旁的周贺率先上前半步，声音干净温和，语气平稳又诚恳，主动替自己的哥哥揽下所有事情：“校长，这件事是我和我哥一起做的。”

　　校长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大部分责任在我。”周贺垂着眼帘，眉眼温顺，模样乖巧，任谁看了都会放下戒心，“是我怂恿我哥出去的，跟他关系不大。”

　　“你这孩子，怎么还替你哥哥撒谎？”校长皱起眉头。

　　“我没有撒谎。”周贺抬眼，语气依旧轻柔，态度却格外坚定。那副懂事内敛的模样，很难让人产生质疑。

　　校长盯着兄弟二人看了几秒，心知这两兄弟向来护短，再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无奈之下只能妥协，长长吐出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下不为例，这一次我给你们记口头警告，暂且不录入档案。要是再有下次，我直接上报处分，你们两个都逃不掉。”

　　“谢谢校长。”周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校长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死寂重新笼罩狭长的走廊。
　　周赴锦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下意识吐出一口浊气。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弟弟，刚准备抬脚回教室收拾书包，耳边忽然响起少年清冷的声音。

　　“哥。”

　　周赴锦停下动作，侧目看向他：“有事？”

　　廊灯的光线一半落在周贺身上，另一半隐匿在阴影里。少年表层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好学生模样，待人谦和、分寸得当，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有周赴锦能隐约察觉到，自己这个弟弟骨子里藏着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周贺抬眸，漆黑的瞳孔直直锁定面前的兄长，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我？”

　　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周赴锦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心底对周贺那份排斥由来已久，不是某一件事造成的矛盾，也不是直白的厌恶。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抵触，混杂着血缘羁绊、弟弟过于完美的伪装，还有对方偶尔流露出来、让人捉摸不透的怪异感。

　　他斟酌良久，喉咙微微滚动，最终还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沉默几秒后，周赴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侧身打算绕过周贺离开。

　　自始至终，周贺都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举动。
　　就在周赴锦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少年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笑意。

　　笑意很浅，礼貌又温和，和平日里待人的模样别无二致，完美契合他优等生的人设。可表层温顺之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潮湿内敛的偏执，像蛰伏在暗处的阴湿孤鬼，安静收下兄长直白的逃避。

　　这份情绪藏得极深，转瞬即逝，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周赴锦满心烦躁，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压抑的走廊，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自然也没能看见弟弟眼底那隐秘的阴暗。

　　夜色越来越浓，时间已经很晚，宿舍门禁将近，再返回教室收拾东西、赶回宿舍已经来不及。周赴锦不再纠结，调转脚步，径直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冷清狭长的走廊之中，最后只剩下周贺独自一人。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站姿，静静望着哥哥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晦暗迟迟没有散去，安静伫立在惨白灯光与沉沉阴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