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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从双河口镇 ...

  •   从双河口镇出发的时候,天就不太好。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顶上,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到。顾长安掀开车帘看了看天,皱了皱眉,说他闻到了雨的味道。谢重渊也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车夫加快了些速度。
      但雨还是来了。
      午后时分,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一开始还稀稀疏疏的,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幕密密匝匝地从天上挂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路面很快就泥泞不堪,车轮陷进泥里,马走得越来越慢,车夫在外面吆喝的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
      顾长安把车帘拉严实,但雨水还是从缝隙里渗进来,滴在他的肩膀上,凉丝丝的。谢重渊脱下自己的外袍,搭在顾长安身上,又将车帘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漏雨的几处用布巾塞住了。
      “还有多远到下一个镇子?”顾长安问。
      “至少三十里。”谢重渊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今天赶不到了。”
      “那怎么办?就在车里过夜吗?”
      谢重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雨幕中隐约能看见不远处有一片黑乎乎的轮廓,像是一间废弃的屋子。“前面有个破庙,先过去避避雨。”
      马车艰难地在泥泞中挪动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那座破庙前。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但正殿的大部分地方还是干的。谢重渊先下了车,撑着外袍挡在顾长安头顶,护着他快步跑进了庙里。
      顾长安站在正殿的屋檐下,回头看了看那辆陷在泥里的马车,车夫正在卸马,把马牵到偏殿去避雨。雨太大了,短短几步路,他的鞋子和裤腿已经湿透了,头发上也挂满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谢重渊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中衣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肩背线条。
      顾长安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假装在观察破庙里的神像。神像已经残破不堪了,金身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泥胎,但依稀能看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翁模样,手里捧着一个葫芦,大约是药王或者某个地方的守护神。
      “这是药王庙。”顾长安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兴奋起来,“你看,他手里捧着葫芦,那是药王的标志。我师父说过,药王庙在各地都有,但大部分都荒废了。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一座。”
      谢重渊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布,递给顾长安。“先把头发擦干。”
      顾长安接过干布,胡乱擦了几把,又去帮谢重渊擦。谢重渊比他高太多,他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头顶,擦了几下就胳膊酸了。谢重渊从他手里拿过布巾,自己擦了。
      两个人在正殿的角落里坐下,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是以前路过的人留下的,虽然有些潮湿,但比泥地强多了。谢重渊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顾长安又从药包里翻出几片干姜,让谢重渊含在嘴里驱寒。
      雨越下越大,打在破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有千万颗豆子在屋顶上跳动。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顾长安打了个哆嗦,把谢重渊的外袍裹紧了一些。
      “冷?”谢重渊问。
      “还好,就是有点湿。”顾长安搓了搓手臂,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谢大哥,你冷不冷?你衣服也湿了,要不你也裹上吧,这件袍子还给你。”
      “不冷。”谢重渊把外袍按在顾长安肩上,不让他脱下来。
      顾长安看着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雨水浸湿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大片,紧贴着他的身体,看着就冷。他犹豫了一下,往谢重渊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挤一挤暖和。”顾长安小声说,眼睛盯着对面的神像,好像突然对药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谢重渊没有动,但也没有移开。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顾长安的身体微微发凉,谢重渊的身体因为余毒的缘故一直有些温热,靠在一起之后,温度慢慢地中和了,不凉也不烫,刚刚好。
      庙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又从淅淅沥沥的中雨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一瞬,把神像的轮廓映在墙上,像是在跳舞。
      顾长安点了一盏小油灯,是他在镇上买的,铜皮做的,只有拳头大,但点起来能照亮一小片地方。橘黄色的光在破庙里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在墙上跳舞的皮影。
      “谢大哥,你说这座药王庙是什么时候建的?”顾长安吃着干粮,忽然问。
      “不知道。至少几十年了。”
      “我师父说,药王庙最多的年代是几百年前,那时候药王谷还在,天下行医的人都要到药王谷去学艺。后来药王谷消失了,药王庙也就慢慢荒废了。没人再给药王上香,没人再修葺庙宇,它们就这样一座一座地破败下去,被风雨侵蚀,被人遗忘。”
      顾长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带着一点点伤感,但更多的是释然。“不过没关系,庙可以破,香火可以断,但药王谷的医术不会消失。师父说,医术在人心里的火种是不会灭的,只要还有一个大夫记得药王谷的教诲,药王谷就还活着。”
      谢重渊听着他说这些话,目光落在他被油灯映亮的侧脸上。顾长安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油灯的光,而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一种对某件事物的热爱和执着。那种光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了,比平时更好看,更动人。
      “你会让药王谷重新活过来的。”谢重渊说。
      顾长安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真的这么觉得?”
      “嗯。”
      “那我得加倍努力了。”顾长安笑了笑,“先把你治好,这是第一件事。然后找到药王谷的名册,看看我师父到底是不是药王谷的传人。如果是的话,我就要把师父没做完的事情继续做下去。他把医术教给了我,我就得把这些医术传下去,不能让它们断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只是在说一个普普通通的计划,但谢重渊知道,这个计划对顾长安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孤零零住在山上的小大夫,他是药王谷的延续,是一段几百年传承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他有责任,有使命,有一个比他自身更大的目标。
      这样的顾长安,让谢重渊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个笑嘻嘻的、贪吃的、爱撒娇的小大夫,陌生的是这个谈到医术时眼中带光的、认真到有些严肃的年轻人。这两个形象在顾长安身上融合在一起,不矛盾,不冲突,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立体、更加真实。
      雨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停了。庙外的空气变得格外清新,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香气,从破损的窗棂飘进来,让人心旷神怡。顾长安深吸了几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好像散了一些,东边的天际隐约透出了一点淡淡的月光。
      “雨停了。”顾长安说,“谢大哥,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吗?”
      “嗯。等天亮了再走。”
      顾长安走回来,在地上铺了几层干草,又把包袱里的褥子铺在上面,做成了两个简单的床铺。他躺上去试了试,虽然比不上客栈的床舒服,但比坐一夜强多了。谢重渊在他旁边躺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像一只温暖的萤火虫。顾长安侧躺着,看着对面谢重渊的脸。谢重渊也侧躺着,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谢大哥,你今天还没把脉。”顾长安说。
      “不用。”
      “用的。一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这是规矩。”顾长安伸出手,搭上了谢重渊的手腕。他的手指在谢重渊的脉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比昨天好。余毒没有扩散的迹象,应该是被你用内力压得死死的。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明天继续喝药。”
      他松开手,但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就那样放在谢重渊的手腕旁边,指尖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再次搭上去。谢重渊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顾长安的脸。顾长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像两颗星星落进了琥珀里。
      “顾长安。”谢重渊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长安愣了一下,没想到谢重渊会问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因为你是我的病人”“因为大夫要对病人好”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话不是真的,或者说,不完全是真的。他对谢重渊好,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是大夫,但更多的是别的原因。那些原因他说不出口,至少现在还说不出口。
      “因为你值得。”顾长安最后说了一句。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太像表白了。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眨巴眨巴地看着谢重渊。
      谢重渊看着他那副缩头乌龟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了顾长安脸颊上的一小片灰尘。那片灰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在颧骨的位置,黑黑的一小点。谢重渊的指腹从顾长安的脸颊上擦过,动作极轻极快,像是风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已经消失了。
      但顾长安感觉到了。那指腹的温度、力度、触感,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在他的感知里炸开。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人僵在被子里,连呼吸都不会了。
      “睡吧。”谢重渊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顾长安瞪大眼睛看着谢重渊的背影,看着那道宽阔的、挺拔的、在黑暗中像山一样沉稳的轮廓,脑子里有一万只蝴蝶在飞舞。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全蒙住,在被子里无声地、疯狂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无声尖叫了好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偏头看了一眼谢重渊,谢重渊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了。但顾长安注意到他的耳朵——在油灯微弱的橘光中,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好像有一点点红。只有一点点,像是被晚霞染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顾长安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笑了。他重新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仰面看着破庙的屋顶。屋顶上有一个洞,从那个洞里能看到一小片天空,雨后的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几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夜幕上闪闪发亮。
      “晚安,谢大哥。”他小声说。
      这次谢重渊没有回他“晚安”,但他的呼吸在那之后明显放得更缓了,像是刻意放轻了动作,为了让身边的人能睡得更安稳一些。
      顾长安闭上眼睛,在雨后泥土的香气和谢重渊身上淡淡的松木味道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他梦见了药王庙,不是这座破败的荒庙,而是一座崭新的、香火鼎盛的庙宇,庙里的药王神像金碧辉煌,供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水果。他站在神像前,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很高,穿藏青色的衣袍,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并肩看着那座神像,像在看一个共同的未来。
      他醒来的时候,油灯已经灭了,天还没有亮,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第一抹灰白色的光。谢重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面朝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顾长安能看清谢重渊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顾长安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借着天边微弱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看着谢重渊的脸。他看他的眉,看他的眼,看他的鼻,看他的唇,把这个人的每一寸轮廓都仔仔细细地刻进了心里。他想,就算以后要走散了,他也不会忘记这张脸。这张脸已经长在了他的眼睛里、他的心里、他的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了。
      谢重渊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早。”顾长安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这个世界。
      “早。”谢重渊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就那样面对面躺着,看着彼此的眼睛。晨光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了浅金,落在两个人身上,把破庙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最后还是顾长安先动了。他翻身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朝谢重渊伸出手。“起来吧,天亮了,该赶路了。”
      谢重渊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没有马上松手,而是在站起来之后依然握着顾长安的手,握了三秒,五秒,七秒,才慢慢松开。
      顾长安把手缩回袖子里,掌心攥得紧紧的,好像在偷偷藏起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个人收拾好行囊,走出破庙。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被过滤过一样,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精神了。远处的山峦被洗刷得青翠欲滴,云层散开了,露出一角蓝莹莹的天。马在偏殿里歇了一夜,恢复了精神,正在悠闲地吃草。车夫已经在套车了,看见两个人出来,点了点头。
      顾长安爬上马车,在褥子上坐好。谢重渊在他身边坐下,马车动了,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谢大哥,”顾长安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风景,忽然回头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嗯。”
      “我也睡得很好。虽然地上有点硬,但不知道为什么,睡得比在客栈还踏实。”
      谢重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长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摆弄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个小小的、犹豫的、试探性的笑容。
      “谢大哥,以后我们能不能经常这样?就是一起出门,一起看风景,一起在破庙里过夜?我觉得比一个人有意思多了。”
      谢重渊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完整的、明确的、藏不住的笑,从他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从嘴角一直蔓延到整张脸的每一寸线条。
      “能。”谢重渊说。
      顾长安看着他笑了的样子,呆住了。他看到过谢重渊嘴角微微翘起的模样,看到过他眼底掠过笑意的瞬间,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完完整整地、没有任何遮掩地笑。这一刻的谢重渊,冷峻的面容被笑意融化,锋利的线条变得柔和,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忽然被月光笼罩,锋芒还在,但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和缱绻。
      顾长安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辘辘,马蹄嘚嘚,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但那种安静不是疏离的、冷淡的安静,而是一种两个人待在一起就刚刚好、什么都不用说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温暖的安静。
      顾长安从指缝里偷偷看了谢重渊一眼,发现谢重渊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清晰而柔和。他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褥子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顾长安犹豫了很久,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手移了过去,放在谢重渊的手旁边,小指挨着小指,像两根并排长在一起的树枝。
      谢重渊没有动,没有缩手,也没有握上来。但他把小指微微弯了一下,轻轻地、若有若无地勾住了顾长安的小指。那一下勾得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琴弦,只有一瞬的触碰,然后就分开了。
      但顾长安感觉到了。
      那一下触碰像一道闪电,从他的小指一直劈到心脏,再从他的心脏一直蔓延到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他整个人都酥了,酥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糖,从外到内都化成了甜腻腻的糖浆。
      他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一起捂住自己红透了的脸,在掌心里无声地、疯狂地、像一只被点了笑穴的傻子一样笑了很久很久。
      谢重渊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如常,但他的那只小指在勾过顾长安之后,就一直微微弯曲着,再也没有伸直过。
      马车在晨光中一路向南,朝着姑苏的方向,朝着解药的方向,朝着一个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知道的方向,稳稳地、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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