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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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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柳河镇的第三天,谢重渊的余毒又发作了。
这次发作和前几次不一样,没有那么猛烈,没有失去理智的失控,只是一种持续的低烧和身体里隐隐约约的躁动。顾长安是在马车里发现不对劲的,谢重渊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额头微微出汗,呼吸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几拍。
“你又不舒服了。”顾长安放下手里的书,凑过去,伸手贴上了谢重渊的额头。入手温热,不是正常人的体温,但也没有高到烫手的程度。他皱了皱眉,又搭上了谢重渊的脉搏,脉搏跳得比正常快,但不像之前那样奔涌如潮,而是一种细碎的、不安的急促,像是河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余毒在动。”顾长安把完脉,收起手,从包袱里翻出那个装着冰蚕的玉盒,打开看了看。冰蚕在盒子里缓缓蠕动,银白色的身体散发着幽蓝的荧光,看起来状态不错。“别担心,我们有冰蚕了,就差九转回春草。等到了姑苏,找到九转回春草,你的毒就能彻底清除了。”
谢重渊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没有说话,但顾长安知道他在运功压制毒素。每次余毒发作的时候,他都会用内力将毒素逼回丹田一角,不让它扩散到全身。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而且每一次运功都会消耗大量的内力,让他的身体更加疲惫。
顾长安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他从水囊里倒了一碗温水,又从药包里取出几味药材,放在碗里泡着。那是几片干薄荷叶和一小块陈皮,泡出来的水有安神静气的效果,不能解毒,但能让谢重渊舒服一些。
“喝点这个。”顾长安把碗递到谢重渊面前。
谢重渊睁开眼,接过碗,喝了两口。薄荷的清凉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带着陈皮微苦的回甘,确实让翻涌的气血平复了一些。他把碗还给顾长安,重新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顾长安把谢重渊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谢重渊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了,把头靠在顾长安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顾长安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会打扰到谢重渊的休息。他的肩膀被压得有些酸,但他觉得这种酸是一种幸福的酸,因为他是被需要的,他的肩膀是有人愿意靠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两位客官,前面有条河,桥被前几天的洪水冲断了,过不去。”
顾长安掀开帘子往外看,果然,前面是一条不算宽的河,河面上原本应该有一座木桥,现在只剩下两岸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桥面已经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卷着黄泥和枯枝往下游奔去。
“能蹚过去吗?”顾长安问车夫。
车夫摇了摇头。“水虽然不深,但河底全是淤泥和石头,马车过不去。人也难走,万一陷进去就麻烦了。”
顾长安犯了难。绕路的话要多走两天,不绕路的话这条河过不去。他转头看谢重渊,谢重渊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观察河面的宽度和水流的速度。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站起来,下了马车,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
“水深不到膝盖,河底是鹅卵石,不陷脚。”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顾长安,“我背你过去。”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走,但看看那条湍急的河水和河里滑溜溜的石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是不会蹚水,但他知道自己平衡感不好,上次在山上采药蹚一条小溪都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养了好几天才好。要是他在河里摔了,不但自己要受伤,还会连累谢重渊。
“好。”他点了点头,从马车上爬下来,把包袱背好。
谢重渊在他面前蹲下来,顾长安趴到他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谢重渊的手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顾长安比谢重渊轻很多,背在身上像背了一个小孩,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抱紧了。”谢重渊说。
“嗯。”顾长安把脸埋在谢重渊的肩膀上,搂得更紧了一些。
谢重渊走进河水里,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河水没过了他的小腿,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腿,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河床上的木桩。顾长安趴在他背上,看着脚下的河水哗哗地流过,水花溅到他的靴子上,凉丝丝的,但他一点都不冷,因为谢重渊的背是暖的,很暖很暖。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流最急,冲击力也最大。谢重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往前走。顾长安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晃,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整个人贴得更紧了。
“别怕。”谢重渊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低沉而平稳。
“我没怕。”顾长安说,但他的手指在谢重渊胸前交叉握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谢重渊没有戳穿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几步,终于到了对岸。他弯腰把顾长安放下来,顾长安的脚踩在实地上,腿有点发软,扶着谢重渊的手臂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谢谢谢大哥。”他抬起头,发现谢重渊的裤腿全湿了,靴子里也灌了水,走起路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你鞋子湿了,快脱下来倒倒水,不然会不舒服的。”
谢重渊蹲下来,把靴子脱了,倒扣着控了控水,又穿上了。顾长安从包袱里翻出一双干净的棉袜递给他。“先换上干的吧,湿的穿久了伤脚。”
谢重渊接过袜子,看着蹲在面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顾长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换上干袜子,把湿的靴子重新穿好,站起来,背起两个人的包袱。
“走吧,前面有个镇子,天黑前能到。”
顾长安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追上谢重渊,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谢重渊。“给你,吃了糖就不冷了。”
谢重渊看了他一眼,接过糖,放进嘴里。
“甜吗?”
“甜。”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并排走在泥泞的路上,嘴里含着同样甜的糖,脚下是同样的路。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到了一个小镇,叫双河口。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但客栈还是有的。谢重渊要了两间房,顾长安把行李放好,第一件事就是翻出干净的布巾让谢重渊把腿脚擦干,又给他倒了一碗热姜汤。
“喝点姜汤,驱驱寒。你身上的毒属阳,遇寒会加重,不能着凉。”顾长安把碗递过去,不容分说地说。
谢重渊接过碗,喝了几口,辛辣的姜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了一些。他放下碗,看着顾长安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铺床、摆药,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烛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谢大哥,能让我看看你的脉象吗?”顾长安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上午把过了。”
“那是上午的,现在是傍晚了,脉象可能变了。我想看看余毒有没有扩散的迹象。”
谢重渊把手伸出来。顾长安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着指腹下那三根手指传来的跳动。脉象确实比上午平稳了一些,但依然偏快,尺脉沉而无力,这说明余毒虽然被压制住了,但还是在消耗他的元气。
“还是得尽快拿到九转回春草。”顾长安松开手,皱了皱眉,“你体内的余毒虽然没有发作,但一直在慢慢消耗你的内力。你每次运功压制毒素,都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时间长了,就算毒解了,你的根基也会受损。”
谢重渊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这些他都知道,从他第一天中毒开始就知道了。但知道归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能做的就是用内力把毒素压住,不让它扩散,然后去找解药。现在有了冰蚕,有了九转回春草的线索,他比任何时候都接近解脱,但接近不代表到达,这最后的一段路往往是最难走的。
“谢大哥,你信我吗?”顾长安忽然问。
谢重渊看着他,顾长安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不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模样,而是一个大夫对病人最郑重的承诺。
“信。”谢重渊说。
“那就好。”顾长安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一定会把你的毒解了,然后把你的身体调养好。你以前受了太多伤,吃了太多苦,以后不能再这样了。等毒解了,我要给你开一个调理的方子,连吃三个月,把亏空的气血都补回来。然后你就能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活到九十九。”
谢重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描绘着“以后”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暖到了骨子里。
“九十九不够。”谢重渊说。
“那你要活多少?”
“一百。”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一百就一百。那我给你开个调理方子,连吃三年,保证你活到一百岁。”
两个人看着对方,一个笑着,一个微笑着,房间里的气氛暖融融的,比炭盆里的火烧得还要旺。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镇子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双河口镇虽小,但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做了一道红烧鲫鱼,鱼肉鲜嫩,汤汁浓郁,顾长安一个人吃了大半条。他还点了一道荠菜豆腐羹和一碗阳春面,面和羹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你今天胃口不错。”谢重渊看着他摸着肚子打饱嗝的样子。
“赶路累的。累了就吃得多,吃得多就长肉,长肉就有力气。这是师父说的。”顾长安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
谢重渊结了账,两个人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长安忽然说:“谢大哥,今晚我能不睡自己房间吗?我想看着你,万一你晚上余毒发作了,我好及时处理。”
谢重渊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晚。”顾长安竖起一根手指,眼巴巴地看着他,“你中午不是刚发作了嘛,我怕半夜又反复。我在旁边看着,放心。”
谢重渊沉默了片刻,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顾长安眼睛一亮,小跑着回自己房间把枕头和被子抱了过来,在谢重渊房间的地上铺了一个地铺。他把被子铺得厚厚的,枕头摆好,躺上去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你要是半夜不舒服就叫我,我睡觉很浅的,一叫就醒。”
谢重渊看着地上那床薄薄的被子和那个一脸满足的小大夫,没有说话。他熄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谁都没有睡着。顾长安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姿势,被子窸窸窣窣地响。谢重渊在床上平躺着,呼吸平稳,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谢大哥,你睡着了吗?”顾长安小声问。
“没有。”
“我也睡不着。地上有点硬。”
沉默了几秒。
“上来。”
顾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上、上来?”
“床够大。”
顾长安犹豫了大概零点一秒,抱起被子,爬上了床。床确实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他在床的外侧躺好,把被子盖在身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离谢重渊远远的,中间隔了至少一臂的距离。
谢重渊伸手,把他连人带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掉下去了。”
“不会,我睡相很好的。”顾长安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枕头上是谢重渊身上的松木味道,被子里也有,整个人被那种清冽的气息包围着,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的,像被一层薄雾蒙住了。
“晚安,谢大哥。”他含糊不清地说。
“晚安。”谢重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到顾长安耳朵里的。
顾长安在松木味道的包围中,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没有翻身,没有踢被子,他睡得又沉又香,像一个被塞进棉花堆里的婴儿,安稳得不像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贴着谢重渊的肩膀,一只手搭在谢重渊的胸口上,一条腿翘在谢重渊的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谢重渊身上。而谢重渊平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没醒还是醒了但没有推开他。
顾长安僵住了,以八爪鱼的姿势僵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了自己的手脚,滚到了床的最外侧,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谢重渊睁开了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
“早。”谢重渊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早。”顾长安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眼珠乱转,不敢看谢重渊。
谢重渊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床。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端着另一杯走回来,递给顾长安。“喝水。”
顾长安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又缩了回去。等谢重渊走出房间去洗漱了,他才从被子里钻出来,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双手捂住自己红透了的脸,小声地、疯狂地、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自己都听不懂的话,最后总结成一句:“完了,彻底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搭在谢重渊胸口上,隔着中衣,他能感觉到下面硬实的肌肉和温热的心跳。他把那双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要把那点温度永远锁在掌心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叠好被子,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褥,同手同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经过谢重渊身边的时候,他目不斜视,面不改色,好像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像今早起来的时候没有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人家身上。
谢重渊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和同手同脚的走姿,嘴角弯起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弧度。
顾长安没有看见。他正忙着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墙壁面壁思过,把脸贴在冰凉的墙壁上,试图用墙上的冷来降温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脸。墙很冷,但他的脸更烫。
马车继续往前走。顾长安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那本医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溜出去,落在对面的谢重渊身上。谢重渊正闭着眼睛,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冷峻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顾长安看着那张脸,心想,算了,不挣扎了。喜欢就喜欢吧,反正他又不会知道。他把医书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在书后面偷偷地、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