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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马车在 ...

  •   马车在雨后的泥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一个大镇子,名叫枫桥镇。镇子比之前经过的几个镇子都大,主街宽而直,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顾长安从车帘缝里看到街上的景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扒着车窗往外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动物突然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谢大哥,这里好热闹!”他回过头来,满脸兴奋,“比我们之前路过的地方都热闹。你看,那边还有戏台,有人在唱戏。还有那个,那个是卖什么的,闻着好香。”
      谢重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烤鸭。”
      “烤鸭?”顾长安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饿了。”
      “先找客栈住下,然后出来吃。”
      马车停在了镇子最大的一家客栈门前,招牌上写着“枫桥客栈”四个大字,金字黑底,气派不凡。谢重渊要了两间上房,顾长安把行李放好,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就拉着谢重渊出了门。
      枫桥镇的夜市比白天的集市还要热闹。主街两边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卖小吃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糖炒栗子、桂花糕、炸酱面、馄饨、汤圆、烤红薯,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动路。顾长安在卖烤鸭的摊位前停下来,盯着架子上那只油光发亮的烤鸭,眼睛都快掉进去了。
      谢重渊跟摊主说了一声,买了一整只烤鸭,用油纸包好,递给顾长安。顾长安抱着那只热乎乎的烤鸭,笑得合不拢嘴,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先吃饭,再逛。”谢重渊把他从烤鸭摊前拉走,带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酒楼。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长安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撕下一只鸭腿,递给谢重渊,自己撕了另一只,咬了一大口。鸭皮烤得酥脆,鸭肉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油香在嘴里炸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含混的、类似于小猫呼噜的声音。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谢大哥你快尝尝,比我们山上做的好吃一百倍。”
      谢重渊咬了一口鸭腿,慢慢嚼了,点头表示认可。顾长安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觉得他连吃烤鸭都比别人好看。别人吃烤鸭满嘴油光,他吃烤鸭依然斯斯文文的,好像不是在吃一只油腻的烤鸭,而是在品一杯上好的茶。
      除了烤鸭,顾长安还点了松鼠桂鱼、蟹粉豆腐、清炒时蔬和一壶桂花米酒。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顾长安吃得眉开眼笑,腮帮子一直鼓鼓的,像只不停进食的小仓鼠。谢重渊吃得不快不慢,但一直在给顾长安夹菜,他的碗里永远堆着满满的东西,吃都吃不完。
      “够了够了,你自己也吃。”顾长安嘴里塞满了食物,说话含糊不清。
      谢重渊这才开始认真吃自己的。
      吃完饭,两个人在夜市上逛了一圈。顾长安买了一个兔子灯笼,是竹篾糊纸的那种,里面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兔子肚子亮堂堂的,红眼睛在烛光中一闪一闪。他举着灯笼走在前面,灯笼的光把他的脸映得暖暖的,整个人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谢大哥,你看我这个兔子好不好看?”
      “好看。”
      “比你送我那个风车呢?”
      “都好看。”
      顾长安不满意这个回答。“让你选一个,哪个更好看?”
      谢重渊看着他举着兔子灯笼、仰着脸等答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兔子。”
      顾长安满意了,把兔子灯笼举得更高,得意地在街上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其实风车也好看,但它不会发光。兔子会发光,晚上拎着走特别有感觉。等到了姑苏,晚上我拎着它去找你,你一眼就能认出我。”
      谢重渊看着他那张被灯笼映得红扑扑的脸,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天的冰河,表面的坚硬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温暖而柔软的流水。
      逛到尽兴,两个人慢慢走回客栈。顾长安把兔子灯笼挂在床头,点亮了里面的蜡烛,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晕中。他躺在床上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下床,敲了敲隔壁谢重渊的房门。
      门开了,谢重渊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顾长安看着散着头发的谢重渊,心跳又快了几拍。他发现谢重渊把头发放下来的时候更好看,那种好看不是锋利的好看,而是一种柔软的、让人想靠近的好看。
      “谢大哥,我睡不着。”顾长安抱着自己的枕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重渊侧身让他进来。顾长安熟门熟路地把枕头放在谢重渊床的外侧,爬上去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谢重渊在他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顾长安侧过身,面对着谢重渊,谢重渊也侧过身,面对着顾长安。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兔子的灯笼在隔壁房间,这边的窗户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带。顾长安的目光沿着那条光带移动,从月光移到谢重渊的脸上,在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停留了很久。
      “谢大哥,你在归元阁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你一起看月亮?”顾长安问。
      “没有。”
      “那你都是一个人看?”
      “嗯。”
      顾长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年少的谢重渊,一个人站在归元阁的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身边没有人,心里也没有人。他不知道谢重渊那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看着月亮发呆。但他觉得,一个人看月亮和两个人看月亮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看月亮,月亮是冷的;两个人看月亮,月亮就暖了。
      “以后我陪你看。”顾长安说。
      谢重渊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顾长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谢重渊说。
      顾长安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谢重渊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完整的倒影。
      “谢大哥,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顾长安忽然问。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谢重渊看着他,目光沉静。“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那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谢重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顾长安以为他不想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顾长安一个人听。
      “想一直看见他。看不见的时候会想。看见的时候会心跳加快。”
      顾长安的心跳果然加快了。不是因为谢重渊说的话,而是因为谢重渊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不是看着别处,不是看着天花板,不是看着月光,而是直直地、定定地、毫不闪躲地看着他。
      顾长安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被单。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打破此刻某种微妙的平衡。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着什么,但那个声音太乱了,他听不清它在喊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他觉得谢重渊一定能听到。
      “那你有过这种感觉吗?”顾长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重渊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顾长安的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有。”谢重渊说。
      顾长安的呼吸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鼻子一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了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害怕,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刻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像是真的。
      谢重渊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他眼角的泪。那只手很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轻微的粗粝感,但并不疼,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
      “为什么哭?”谢重渊问。
      “不知道。”顾长安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太好了。你太好了。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么好的事情。”
      谢重渊的手指停在他眼角,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移,沿着他的颧骨、脸颊,最终停在了他的下巴上。谢重渊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下巴抬起来,让两个人对视。
      “你配得上。”谢重渊一字一顿地说,“是我配不上你。”
      顾长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山上一个人住了两年,再苦再难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他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他觉得自己丢人极了,在喜欢的人面前哭成这样,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但他没办法,那些眼泪不是他能控制的,它们有自己的意志,非要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这个人面前倾泻而出。
      谢重渊把他拉进了怀里。
      顾长安的脸埋在谢重渊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中衣,温热的液体透过薄薄的布料,沾在谢重渊的皮肤上。谢重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地、缓慢地梳理着。那个动作和第一次毒发那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两个人都是清醒的。
      顾长安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他在谢重渊怀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把脸埋在最安全的地方,不敢抬头,不敢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顾长安。”谢重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嗯。”他的声音闷在谢重渊胸口,嗡嗡的。
      “我喜欢你。”
      四个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没有犹豫,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就那么直直地、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
      顾长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地从谢重渊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重渊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谢重渊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总是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比月光还要温柔,比春天的风还要暖,比任何一种药都要让人心醉神迷。
      “你再说一遍。”顾长安的声音在发抖。
      “我喜欢你。”谢重渊说,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一些,更稳了一些。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喜欢你”,但他的嘴太笨了,舌头像是打了结,怎么都说不出来。他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最后他放弃了用语言表达,直接伸手搂住了谢重渊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他搂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谢重渊也搂住了他,比他搂得更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从此再也不分开。
      两个人就这样在月光下紧紧地抱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月光从窗帘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像一把缓慢移动的银尺子,丈量着两个心跳之间的距离。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已经偏西了,顾长安才从谢重渊怀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整张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傻乎乎的笑容。
      “谢大哥,”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也喜欢你。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了。可能是你第一次给我说‘抱歉’的时候,也可能是你给我买糖葫芦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你从雪地里醒过来第一眼看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喜欢你了,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每天晚上睡不着觉都在想你,喜欢到看到什么都想买给你,喜欢到……”
      他没说完,因为谢重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个吻落在眉心,只有一瞬,像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轻轻触了一下水面,然后就消失了。但那一瞬间留下的温度,却像是烙进了顾长安的骨头里,怎么都散不掉。
      顾长安呆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谢重渊,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谢重渊看着他这副傻样,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大,很真,很暖,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笑在这一刻一次性释放了出来,把他的整张脸都照亮了。
      “睡吧。”谢重渊说,伸手把顾长安的头按回自己胸口,拉好被子,盖住两个人。
      顾长安的脸贴在谢重渊胸口,听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的承诺。他的心跳也很快,但慢慢地,在谢重渊平稳的心跳声中,他的心跳也渐渐慢了下来,和那个节奏融合在了一起。
      “晚安,谢大哥。”顾长安闭上眼睛。
      “晚安,长安。”谢重渊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长安”,不是“顾长安”,不是“小大夫”,而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长安”。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两颗温热的糖,融在顾长安的耳朵里,融进他的心里,融进他的梦里。
      顾长安在谢重渊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松木的味道,在这个枫桥镇的客栈里,在这个被月光照亮的夜晚,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了。从此以后,他有了一个会叫他“长安”的人,一个会说“我喜欢你”的人,一个会在他流泪时替他擦去眼泪的人。
      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药,不是冰蚕,不是九转回春草,而是有一个人在身边,让你知道你不是孤单的。
      他在那个认知中,沉沉地、安稳地、心满意足地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因为他已经活在了一个比梦还要美好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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