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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马车在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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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第三天的傍晚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这个镇子比平安镇大一些,主街上有好几家客栈和酒楼,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顾长安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精神抖擞,一下车就拉着谢重渊去看镇上的夜市。柳河镇有夜市的习惯,每到傍晚,主街两边的摊位就亮起灯笼,卖吃的、卖玩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顾长安像一只出了笼子的鸟,在各个摊位之间飞来飞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什么都觉得新鲜。
“谢大哥你看,这个泥人捏得好逼真!”他拿起一个泥人,是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笑得憨态可掬。“像不像你?”
谢重渊看了一眼那个胖娃娃,面无表情。
“不像你,你脸没这么圆。”顾长安自己也笑了,把泥人放回去,又跑到下一个摊位,“这个风车好好看,彩色的,转起来像彩虹。”他拿起一个彩纸做的风车,对着风轻轻一吹,风车呼啦啦地转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叶片旋成一圈彩色的光环。顾长安看着那个转动的风车,笑得像个三岁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比风车上所有的颜色加起来都要好看。
谢重渊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给摊主,买下了那个风车。
顾长安愣了一下。“给我买的?”
“嗯。”
“谢大哥你真好!”顾长安举着风车,在夜市的灯笼下转了一圈,风车呼啦啦地转着,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小孩羡慕地拉着母亲的衣角说“娘我也要风车”。顾长安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高兴得要飞起来了。不是因为风车,而是因为谢重渊记住他喜欢什么了。他随口说了一句“好看”,谢重渊就给他买了。这说明谢重渊在认真听他说每一句话,认真记住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他把风车小心翼翼地插在包袱旁边,生怕压坏了,然后继续往前逛。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位,他停下来,看着老匠人用糖稀画出一只展翅的凤凰,金黄色的糖丝在竹签上盘旋缠绕,栩栩如生。
“想要吗?”谢重渊问。
“想,但不要凤凰,要兔子。”顾长安对老匠人说,“老伯,能画一只兔子吗?”
老匠人笑了笑,勺子一歪,手腕一转,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就出现在了竹签上。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身体,连尾巴上的绒毛都画出来了。顾长安接过来,举着糖兔子左看右看,舍不得吃。
“吃完晚饭再吃,不然坏肚子。”谢重渊说。
“知道啦。”顾长安把糖兔子也插在包袱旁边,和风车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小卫兵。
两个人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顾长安点了几道当地的特色菜,又给谢重渊要了一壶温好的黄酒。他自己不喝酒,要了一壶桂花蜜水,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菜上来之后,顾长安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夜景。柳河镇的夜晚比平安镇热闹多了,街上人流如织,灯笼如昼,远处的戏台上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调子婉转悠扬。
“谢大哥,你说归元阁的人会不会认出你?”顾长安压低声音问。
“不会。我在归元阁时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见过我脸的人不多。而且我现在的装扮和以前不同,不易认出。”
“那就好。”顾长安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小心一点,万一碰上个眼尖的就麻烦了。要不我给你换个发型?把头发放下来,别束着了?或者戴个斗笠?或者贴个胡子?”
谢重渊看着他那副认真出主意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用。”
“那你把脸转过去的时候侧一点,别让人看到全脸。走路的时候低着点头,别挺那么直,你太高了,太显眼了——”顾长安越说越觉得到处都是破绽,恨不得把谢重渊从头到脚改装一遍。
“吃饭。”谢重渊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堵住了他的嘴。
顾长安乖乖吃鱼,吃着吃着又抬起头。“谢大哥,一万两黄金是不是很多?”
谢重渊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顾长安赶紧说,“我就是好奇。一万两黄金能买多少串糖葫芦?”
谢重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能买下整个柳河镇所有的糖葫芦,连卖糖葫芦的摊子一起买下来。”
顾长安瞪大了眼睛。“那也太多了。谢大哥,你可得小心点,别让人认出来。一万两黄金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肯定有很多人想抓你。你虽然武功高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
“顾长安。”谢重渊打断了他的絮叨。
“嗯?”
“我不会有事。”
顾长安看着谢重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就不那么担心了。不是因为谢重渊说了“不会有事”这四个字,而是因为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他已经把这辈子的风险都算过了,确认自己能够应付。
“好吧。”顾长安低下头,把碗里的鱼肉吃干净,又喝了一大口桂花蜜水。“反正我有毒药,真要有人来抓你,我就撒一把出去,保证让他们哭爹喊娘。”
谢重渊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晚饭后,两个人慢慢走回客栈。顾长安手里举着风车,另一只手举着糖兔子,嘴里还叼着一串糖葫芦,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甜品铺子。谢重渊走在他旁边,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时不时地伸手护一下他的肩膀,防止他被路过的行人撞到。
回到客栈,顾长安先把风车和糖兔子安顿好,然后才去洗漱。他洗完脸从净房出来,发现谢重渊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顾长安脚边。
顾长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是弯的,像一瓣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点缀着几颗稀疏的星星。
“谢大哥,你想家吗?”
谢重渊没有回答。顾长安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谢重渊没有家,他的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灭了,他后来住的地方不是家,是被仇人豢养的牢笼。他没有可以想念的那个“家”。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顾长安低下头。
“不用道歉。”谢重渊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家可想了。但以后……也许会有。”
他说“也许会有”的时候,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了顾长安脸上。那一眼很轻很快,快到像是无意间的扫过,但顾长安的心跳还是被那一扫带乱了节奏。
他攥紧了手里的风车,小声说:“会有的。一定会有。我帮你一起找。”
谢重渊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顾长安站在走廊里,举着风车,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晚安,谢大哥。”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风车放在枕边,糖兔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风车上的彩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
他在那个沙沙声中沉沉睡去,嘴角挂着一弯浅浅的微笑,和窗外的月牙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继续赶路。马车出了柳河镇,一路向南。今天的路比前两天好走,路面干燥,车轮碾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顾长安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那本看了好几天都没翻几页的医书,心思完全不在书上。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溜出去,落在对面的谢重渊身上。谢重渊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顾长安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把医书放下,悄悄地往谢重渊那边挪了挪。他又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谢重渊没有动,顾长安就更大胆了一些,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试探性地往谢重渊那边伸。他的指尖碰到了谢重渊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前伸了一点,把整只手覆在了谢重渊的手背上。
谢重渊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顾长安的手指滑进了他的掌心里。谢重渊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在车厢里无声地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马车的辘辘声从外面传来,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顾长安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大哥。”顾长安忽然开口。
“嗯。”
“到了姑苏之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怎样?”
“就是牵手。在没人的时候。”
谢重渊睁开眼,看着他。“在人前也可以。”
顾长安的脸又红了。“在人前还是不要了吧。归元阁的人在找你,万一被人看到,对你不利。我们在外面就装作普通朋友,等回到张伯那里,关了门再……”他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谢重渊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好。在外面装作普通朋友。关了门再什么?”
“你故意的!”顾长安又羞又恼,用另一只手去捶谢重渊的肩膀。谢重渊不躲不闪,让他捶了两下,然后抓住了他那只作乱的手,两只手一起握在掌心里。
“再牵手。”谢重渊替他说完了那个没说完的句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长安羞得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脑袋藏进壳里的乌龟。谢重渊看着他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眼底漾开了一层淡淡的笑意。他没有松开手,两只手依然握着顾长安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马车又走了大半日,傍晚的时候,终于到了姑苏城外。
顾长安掀开车帘,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得说不出话。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运河上,整条河都变成了金色。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古朴而厚重,城内的屋舍鳞次栉比,粉墙黛瓦,错落有致。几座石桥横跨在运河上,桥洞里穿行着乌篷船,船头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了,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像一颗颗红色的星星。
“好漂亮……”顾长安喃喃道。
谢重渊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着这座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长安注意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些。
“谢大哥,你以前就住在这里?”顾长安回头看他。
“嗯。”
“那你对这里一定很熟。以后你带我逛,我要看遍姑苏所有的风景,吃遍姑苏所有的美食。”
谢重渊看着他兴奋得发光的脸,点了点头。“好。”
马车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个巷口停了下来。谢重渊带着顾长安下了马车,沿着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往里走。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常春藤,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而静谧。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谢重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看到谢重渊,眼睛一亮,又看到顾长安,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少主,小顾大夫,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饭菜都准备好了。”
院子里别有洞天,虽然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清幽。一进门是一道青砖影壁,绕过影壁,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株腊梅,腊梅已经开了,黄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天井后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窗明几净,收拾得一尘不染。
张伯把两人领进东厢房。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摸上去软乎乎的。窗前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盏铜灯。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这是给少主准备的。小顾大夫住隔壁那间,也是收拾好的。”张伯笑呵呵地说,“你们先歇歇脚,我去把饭菜端过来。”
张伯走后,顾长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被子,看了看书桌,推开窗户往外望。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后院,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还有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谢大哥,你以前就住这个院子吗?”
“不是。这是张伯的家,我以前没住过这里。”
“那这里安全吗?归元阁的人会不会找到?”
“不会。这个地方不在归元阁的档案里,张伯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
顾长安放心了,把包袱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他把玉盒、药材、医书、换洗衣服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最后他拿出那个兔子灯笼,看了看,挂在了床头的挂钩上。
谢重渊看着他挂灯笼的动作,走过去,把灯笼调整了一下,让它挂得更正。
“以后就住这里了。”顾长安站在床边,拍了拍软和的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虽然没有山上大,但比山上暖和多了。谢大哥,你觉得呢?”
“嗯。”谢重渊看着他,目光柔和。
张伯端着饭菜进来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菠菜、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和一小壶温好的黄酒。四菜一汤,香气扑鼻,顾长安的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张伯您手艺真好!”顾长安坐下就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张伯笑得合不拢嘴。“小顾大夫喜欢就好。以后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做。”
“什么都不用,您做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食的。”
张伯看了看顾长安,又看了看谢重渊,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给顾长安添了一碗汤,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顾长安吃得心满意足,饭后抱着那碟桂花糕,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桂花糕松软香甜,带着桂花的清香,他吃了一块又一块,直到碟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他拿起那块桂花糕,犹豫了一下,递到谢重渊嘴边。
“谢大哥,最后一块给你。”
谢重渊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顾长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低头咬了一口。顾长安就着他咬过的位置,把剩下的半块吃了。吃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刚才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分食同一块糕点。
谢重渊看着他红扑扑的脸,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那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晚饭后,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姑苏的夜晚比山上温暖许多,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温柔的夜风,带着腊梅的香气和远处评弹的咿呀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谢大哥,明天我们就去找九转回春草吗?”顾长安问。
“先打探清楚归元阁的情况。禁地的守卫布置、换班时间、机关陷阱,这些都要摸清楚才能动手。”
“那我做什么?”
“你待在院子里,等我的消息。”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去”,但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太差,去了只会拖后腿。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一点。每天都要回来,不许受伤。”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认真的脸上,把他眼底的担忧照得一清二楚。
“好。每天回来,不受伤。”谢重渊伸出手,把小指勾住了顾长安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
顾长安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然后笑了。他想起第一次拉钩的时候是在山上的雪地里,那时候谢重渊答应他带他去归元阁找药王谷的名册。同样是拉钩,同样的两根小指,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他们之间多了很多没有说出口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东西。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顾长安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重渊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弯了起来。两个人站在腊梅树下,月光照着他们,晚风吹着他们,桂花的香气围绕着他们。这一刻的姑苏,这一刻的夜晚,这一刻的彼此,都美好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顾长安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谢重渊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屋里,砰地把门关上了。
谢重渊站在院子里,摸着被亲过的那边脸颊,看着那扇关得紧紧的门,站了很久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着他嘴角那抹怎么都消不下去的笑容。那笑容是甜的,比桂花糕还甜,比糖葫芦还甜,甜到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路过顾长安的房门时,停了一下。他听到门后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压抑的笑声,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浑身发抖。
谢重渊站在门外,听着那个笑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没有敲门,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