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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雪在第八天 ...

  •   雪在第八天的早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整张脸,把金色的光线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顾长安推开窗户,被那片光芒晃得眯起了眼睛,他用手挡在额前,看着远处山脊上那一层厚厚的白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吸进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谢大哥,雪停了!”顾长安回过头,朝里间喊了一声。
      谢重渊从里间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起来,整个人英挺而沉稳。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点了点头。“路通了,今天可以下山。”
      顾长安愣了一下。“今天?这么快?”
      “你不想去姑苏了?”
      “想去,当然想去。我就是觉得太快了,还没准备好。”顾长安看着窗外那片银装素裹的山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舍。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一个大男人,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要走了,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甚至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我去给师父上柱香。”顾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转身走到里间,从柜子里拿出三炷香,点上,插在师父灵位前的香炉里。他跪在灵位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跟师父说话。师父,我要走了。我要去姑苏了。那个病人,就是中了合欢散的那个,他叫谢重渊。我要陪他去找解药,然后我就不回来了,在姑苏开个医馆,把您的医术传下去。您在天上要好好的,等我安定下来,就回来给您立碑。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发现谢重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谢重渊对着师父的灵位微微颔首,那不是一个完整的鞠躬,只是一个低头的示意,但顾长安知道,这已经是谢重渊能给出的最大礼数了。
      两个人开始收拾行囊。顾长安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衣服、药材、医书、冰蚕的玉盒,还有师父留下的那块玉佩。他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用棉布包好,放进包袱的最里层。谢重渊的东西很少,除了一把剑和几件换洗衣服,什么都没有。顾长安把自己新买的那套藏青色衣服叠好放进谢重渊的包袱里,又把师父留下那几本最重要的医书塞进了自己的包袱。
      “带书干嘛?”谢重渊看着他把一本本厚书往包袱里塞,包袱已经鼓得像座小山。
      “路上要看。万一你毒发了,我要查资料的。”顾长安理直气壮。
      谢重渊没再说话,走过去把那些书重新拿出来,挑了三本最薄的放回去,其他的放回了书架上。“带这些就够了。”
      顾长安想反驳,但想想确实带太多也背不动,只好作罢。他把包袱扎紧,试着提了提,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往一边歪。谢重渊从他手里拿过包袱,挂在自己肩上,又把自己的剑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负重的骆驼。
      “我来背,你走你的。”
      “可是你的伤——”
      “好了。”谢重渊的声音不容置疑。顾长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出药庐,站在院子里。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院门上的“长安药庐”四个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药圃里的冬苋菜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片绿油油的叶子尖。一切都很安静,像是在送别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
      “走吧。”谢重渊站在院门外,朝他伸出手。
      顾长安看着那只手,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谢重渊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踏上了下山的路。山路上的雪还没有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顾长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次他没有摔倒,因为谢重渊一直握着他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稳到顾长安觉得自己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摔倒。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顾长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庐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连绵的山脊和山顶上尚未化尽的白雪。他在那里住了十几年,从师父背着手教他认草药的小不点,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夫。那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师父,有他所有的记忆。现在他要走了,带着这些记忆,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谢大哥,你说我以后还会回来吗?”顾长安问。
      “会。”
      “你确定?”
      “确定。因为这里是你家。”谢重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情。
      顾长安的心被“家”这个字撞了一下。他偏头看着谢重渊,谢重渊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清晰而柔和。顾长安忽然觉得,有谢重渊在的地方,也是家。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下了山,到了山脚下的大路。路边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了。谢重渊提前让张伯安排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了谢重渊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车厢不大但够用,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壶热茶和一包点心。
      顾长安爬上马车,在褥子上坐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谢大哥,上来。”
      谢重渊把行李放好,上了车,在他身边坐下。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顾长安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村庄、田野、河流,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谢大哥,你以前走江湖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坐马车赶路?”顾长安问。
      “有时候。”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劫道的?”
      “遇到过。”
      “然后呢?”
      “打跑了。”
      顾长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也是,谁敢劫你啊,你一个人能打一百个。劫道的遇到你算他们倒霉。”
      谢重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顾长安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谢重渊。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谢重渊的脸上,把他冷峻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剥开一颗,递到谢重渊嘴边。“给你。”
      谢重渊睁开眼,看着那颗糖,张嘴含住了。顾长安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温热的,柔软的,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把手指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甜吗?”顾长安问。
      “甜。”
      顾长安笑了,靠回车厢壁上,含着那颗糖,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觉得日子真好。
      马车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平安镇的地方。谢重渊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顾长安吃完晚饭就困了,倒在床上不想动。谢重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逼着他洗漱、泡脚,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让他躺下。
      “你比我师父还啰嗦。”顾长安裹着被子,含糊不清地说。
      谢重渊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样子,站了片刻,伸手熄了灯,关上了门。
      顾长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道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小河。他在那条小河里看到了谢重渊的脸,冷峻的、沉默的、温柔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赶路,离姑苏还有很远,离解药还有很远,但离那个人很近。很近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味道,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呼吸。这就够了,至少现在是够了。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是被客栈楼下的鸡叫吵醒的。平安镇虽小,但家家户户都养鸡,天不亮就开始打鸣,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坐了起来。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正好看见谢重渊从对面的房间走出来。谢重渊已经收拾齐整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新衣袍,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早。”谢重渊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早。”顾长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今天我们去哪?”
      “往南走。路过柳河镇,晚上住在双河口。”
      “你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嗯。”
      两个人下楼吃早饭。客栈的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走南闯北的商人,一边喝粥一边高声谈论着各地的行情。顾长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谢重渊坐在他对面。小二跑过来招呼,顾长安要了两碗白粥、一笼小笼包、两根油条、一碟酱菜,又给谢重渊加了一个茶叶蛋。
      “吃得完吗?”谢重渊看着满满一桌子早餐。
      “吃不完你帮我吃。”顾长安理所当然地说,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烫得他直吸溜。“好吃!这家的小笼包不错。”
      谢重渊夹了一个,慢慢吃了,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到一半,邻桌忽然传来一阵高谈阔论。一个络腮胡子的商人大声说:“你们听说了吗?归元阁最近有大动作,好像在找什么人。我上个月在姑苏,看到归元阁的人挨家挨户地盘查,连客栈都不放过。”
      顾长安的筷子顿了一下,偷偷看向谢重渊。谢重渊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不紧不慢地吃着粥,好像邻桌说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另一个商人接话道:“归元阁这几年换了新阁主,比以前那位更狠。听说前任阁主是被义子杀的,新阁主上位之后一直在追杀那个义子,悬赏的银子堆成山了,也没见人抓到。”
      顾长安的心跳加快了。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喝粥,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那个义子叫什么来着?”第三个商人问。
      “好像是姓谢,叫什么渊。谢重渊。江湖上以前称他为‘无影剑’,出手快如闪电,从无失手。后来反出归元阁,杀了阁主,带走了归元阁的机密档案,成了江湖上最大的通缉犯。”
      顾长安握着粥碗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谢重渊。谢重渊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那些话,又好像听到了但完全不在意。
      顾长安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那些商人说谢重渊的坏话,而是因为他从那些话里拼凑出了一个更加完整的、更加让人心疼的谢重渊。从小被收养,被培养成杀人的工具,最后发现收养自己的人就是灭门仇人,反出去之后被整个江湖追杀,没有人站在他这边,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他是怎么撑下来的?一个人是怎么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撑过这三年的?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那些夜不能寐的夜晚,那些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顾长安放下粥碗,伸手在桌子底下找到了谢重渊的手,握住了。谢重渊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松开了,任由他握着。“谢大哥,”顾长安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谢重渊能听见,“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谢重渊转过头,看着他。顾长安的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认真的光芒,像是两团小小的火苗,烧得又亮又暖。
      “你怎么知道?”谢重渊问。
      “我就是知道。”顾长安说,“你杀那个阁主是因为他杀了你全家,你是报仇,不是忘恩负义。你带走了归元阁的机密档案是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他们欠你的,不是你欠他们的。”
      谢重渊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但顾长安捕捉到了,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吃饱了吗?”谢重渊问。
      “饱了。”顾长安松开手,站起来,“走吧,赶路。”
      他走到柜台前结了账,把两个人的房钱和饭钱一起付了。谢重渊走过来要掏银子,被顾长安按住了手。“这次我来。你出了那么多钱,我总得出一次吧?”
      谢重渊没有坚持,收起银子,拿起两个人的包袱,走出了客栈。
      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了谢重渊只是点了点头,爬上了车辕。顾长安先上了车,把褥子铺好,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谢重渊坐过来。谢重渊把包袱放好,在他身边坐下,马车便动了。
      马车在晨光中一路向南,朝着姑苏的方向,朝着解药的方向,朝着一个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知道的方向,稳稳地、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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