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囚雪-新年快乐 利斯。传说 ...
-
利斯。传说中卓越神诞生的故旧之地,遍地皆是卓越神庙。迁年节,大雨。荒郊小庙,有人敲门。执事提灯从门缝向外看,见门外是个被淋透的醉鬼。
正教禁酒,冷漠的神职隔着门扇说道:“神殿不欢迎非信者。”
“雨太大了,执事。只求让我进来避一避雨。”那醉鬼说。
“另寻他处吧。”
“我实在是无处可去。”
前排座椅上合衣而眠的黑衣人听见她的声音,睁眼起身。向那执事说:“让她进来吧。”
“酒气熏天,隔着门我都闻见了。”执事不满。
“或许会是个皈依者。”黑衣人向他笑了笑,语气和缓但不算商量。那执事便照办。放下灯火提起门挡,开门。
芙路思有些意外,她并未抱太大希望得到收留。想了想,将怀里的酒瓶扔在门外。小心而虔诚地迈步进屋,向那执事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屋里很暗,除了执事手中一盏油灯灯火跳跃,不再有别的光亮。
“到这里来,”一把老迈的嗓音带着笑意穿过黑暗,传到她的耳边,“坐到我身旁,把衣服烤干。”
殿徽两侧壁炉轰的燃起火焰。一些光亮、一些温暖。芙路思摇晃的视野中,看见左侧壁炉前有个黑影。似乎是个年迈老者,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一头花白短发,看不清模样。
执事关上门走进侧室,不再理他们。芙路思晕晕乎乎,似乎身体不受自我控制,而是受谁指引,摇晃着走到那人身前。可是靠得多近都看不清他的脸。
“我以为,迁年节在人世间是个大日子。”那老者在壁炉的暖光中放了两把椅子,请她坐下,笑着说,“芙路思,这么多年,你终于把自己混到无处可去的地步了吗?”
“……你认识我?”她奇怪地揉眼睛。看来的确是喝得太多,目光都无法聚焦。
“噢,你还想在神殿里找到谁呢?”那老者慈祥地笑。
“神殿……神明……难道你是卓越神?”她昏昏沉沉地念叨,又一时清醒,盯着那片迷蒙笑出声,“胡说,光利斯就有那么多神庙。神明切成八百段也不够用。”
那老者也笑,不置可否。芙路思便不笑了。她看着他,看不清他,但知道他也在看她。她起身,跪到他的脚边。向他伸手。
“仁慈的救主,能不能解脱我的痛苦?看在我为您效力多年的份上。”
那人影无法目视,也触不可及。
“我不是你的信仰,芙路思,不必跪我。”神明握住她的手,“但你可以说说看,是什么让你痛苦?”
“我希望我爱的人别再爱我,别再受折磨,”她祈求道,话一出口又即刻懊悔,“不,不行,他不能不爱我,他要永远爱我。”
“那不需要我去实现。”神说。“已经如此。”
她怔怔地看着他。
神从殿徽后拿出一瓶酒。
“我帮不了你,芙路思。不如,我陪你喝一杯。”
孤独的迁年节。怪异的梦。和没有脸的老头喝酒,直到双双倒下。他说他是卓越神。倒也没有明说,这么暗示来着。他说他还在等她去解脱他的痛苦,所以她要走下去,这一页要翻过去。芙路思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这个梦太过离谱。天光大亮时,她从长椅上醒来。
荒野破庙,到处漏风,别说壁炉,连扇门都没有。她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那件厚重黑袍,好像为了证明神曾来过。又或许只是好心路人。
新的一年,或许值得期许。
通话提示振动。是埃琳娜。
芙路思从长椅上跳起,接通电话往外走,急切地问:“怎么了?槐似出什么事了?”
一秒的停顿比一年更长。
“他没事,芙路思。”电话那头传来埃琳娜疲惫的嗓音,“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该知道的一切。他有话要和你说。”
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沉默后响起她所期待的那个声音:
“……新年快乐,芙路思。”
他在三日前醒来。在她听从玲琪的建议离开之后又过了几天。这次连同他的神志,而非只是躯壳。
醒来在流水河岸,他正步行。苏吾、埃琳娜、兰卡,还有其他几个新住民,前前后后缓慢地走。下着雪。雪下得不大。岸边新雪,踩起来吱嘎作响。
“这和传说的不一样。”
苏吾走在他身旁,忽然见他停下脚步。甜瓜撞上他的后背。苏吾听见槐似说。槐似环顾四周,显出些困惑。
“哇,兄弟,你好了?”甜瓜大喜,跳到他身前,很想大肆表达一番喜悦之情,被兰卡一把拽走。
“什么不一样?”苏吾平静地看着他问。
“我们终于都死了,是吗?”
遥不可及的雪山。被销毁的新住民。大河。河边漫步。
唯一有些怪异的是苏吾。“为什么你也在这里?”他问,“你和埃琳娜殉情了吗?”
“……”
“真好啊。芙路思为什么不在?她也该死。她该陪我一起。”众人都听见他说。人们停下脚步,看向他。
“和传说的不一样,说死了就会忘记一切。但我什么都记得,”槐似说,却笑起来,“看来我是变成鬼魂了。你们也是吗?”
鬼魂们神情复杂,不敢轻易说话。
“这是好事啊。变成鬼了正好去找她,整天整夜地缠着她,把她折磨致死。让她也变成鬼魂,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哈哈哈哈。”槐似迈着轻快的步伐远去。
“这到底是好了还是彻底疯了?”甜瓜终于掰开兰卡的手,瑟瑟发抖地问。
“生存与渴望的本能战争尚未有所定论。逃避痛苦的唯一方向是死亡,这个阶段可能比先前更危险。”兰卡担忧地说。
他没有说错。
不知又是哪一块神经出了问题,槐似觉得很不舒服,往浑身上下不停抓挠,挠破皮肤也没有缓解,但也没有痛觉。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想。
于是快乐地爬上山坡,纵身向下跃,满心期待:“我要去找她咯!”
他的身体像风一样轻盈。想象着轻轻一跃,就能飞过重重阻隔,来到爱人身边。
实际却与想象的不同,万千只手将他拽向地面不让他飞。他看见不离不弃的朋友们焦急地远去。脑中冒出不好的警报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见苏吾向他飞来。他应当是天使。
山崖太低,天使在展开翅膀之前先已落地。把他护在怀里没让他出事,自己却充当肉垫受了重伤。偏整个营地他又是唯一真正会治伤的人。
愤怒的埃琳娜不顾兰卡劝阻,执意要向槐似说清一切误解,好让他恢复清醒。好在看起来,他比人们想象的更容易地接受了这些信息。
他没有死,新住民都没有死。逼疯他的重要原因,他以为他所见芙路思在山洞外杀人放火,是在屠杀新住民,事实是情况紧急,所有寄种人不加区分都通过脱塑通道来到了原生界,包括未能通过社会化评估的那部分。
那些“残次品”虽说也能被称之为“寄种人”,却都有着明显的“人格缺陷”,具有显著的破坏性。她可以在赋新楼的隔绝环境中供养他们终老,但决不允许他们进入原生界生活。
她为没有更迅捷妥善的处理,让他看见那样的血腥场面而道歉,但并不后悔她的决策本身。即便那些寄种人也可以称之为他的同类。如果重来一次,也只能这样。她说。
沉默。
他说:“埃琳娜说,希斯没有死。”
“是的。”
内芙塔杀了温莱府长寿的老府君,杀光了希斯以外的所有继承人。杀死了明特公主,希斯的母亲。老府君的幕僚、姬妾、奴仆。大火把府城官邸烧了个精光。但内芙塔放过了希斯。虽然难以判断这算好事还是根本就是更坏的结果。
这一切也不是芙路思所谋划。或许起因于她对内芙塔的干涉,希斯是被波及。连她自己也被波及,差点玩脱手把槐似搞丢了。不只一次设想过,如果真让他逃离温莱,跳进乱局,会有生路吗?
如果多朗铁了心选他。
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能保证。但不值得一试,就算有也必定是条荆棘丛生的路。好在多朗还算理智,把他带了回来。
白河的船上所见或许只是个梦。海达尔亲自来接他,把他送回云照。芙路思当然不会放任让他一个人渡过白河。时间之河不可触碰。
总之,许许多多的巧合,与她的沉默和掩饰一起,将她渲染成逃无可逃的恐怖故事,但她的确没有他的视角中命运不可违逆那么可怖。
“她深爱你。”埃琳娜说,“像你渴望的那样。”
他仍放不下希斯。
“把那样一个善良平庸的人推进那种境地也是在犯罪。”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他?”
“第一次有人那么坚定地选择了我。就连多朗也倒向你。我以为,至少多朗值得信任。”
“哈。我还不够坚定?我该怎么证明?要我剖开胸口把心脏拿给你看吗?”
“我问了你一千次,芙路思,哪怕只回我一句,哪怕只说一句你爱我,我也就认了。”
“那是因为辛尔敏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如果表现出哪怕一丝真的爱你,都不可能让你回去送死。他会发现异样。传送术很粗糙,就算是苏吾老师,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它隐藏得天衣无缝。我不能拿你和那么多新住民的性命开玩笑。”
“你在哪里,芙路思?我很想你。”
她向前迈了一步,笑:“我现在就来找你。”
“你会留下来吗?你会一直在这里陪我吗?”
她沉默,片刻后回答:“我还有工作要做。但我会尽可能多来看你。”
“你被流放了,还有什么工作要做?”
沉默。
“我可以陪你一起。”
“不行。”
“为什么?”
她又沉默。
“又是为了我能活着?”
槐似心想,埃琳娜说的是对的。
芙路思不知该如何辩解。
“好,我会好好活着。我们到此为止吧。”槐似说。
“她深爱你,就像你所渴望的那样,就像你爱她那样。”埃琳娜说,“但说实话,我不认为你们应该相爱。”
她说这些时,似乎没那么生气,好像不是气话而是深思熟虑的建议。
“她不会为你改变,你也不会为她改变。你们都试图掌控,又都因为对方而无法掌控。这种感情只会创造灾难。槐似,你的未来和我们一样,都在这片河谷。就算现在,你听到她的名字,还是会惊悸,会不自觉地自我伤害。”
她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抠破手臂的痂。
“爱情不该那么伤人,也许你该停下来,好好想一想。”她是和苏吾一样的天使,他们是爱情的模范。
“也许我们根本就被诅咒了,芙路思。只要试图靠近,就会带来不幸,不论是给自己或他人。”如今连苏吾也因此而倒下,槐似说,“现在想想,从我的到来,就在说明这一点。”
“胡说。不是因为你的到来带来不幸,而是这些不幸本来就要发生,在一切发生中你恰好到来,和你我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也许有关系呢?”如今他对一切都持怀疑态度。
“不行。槐似。”他听见电话那头强压的哽咽,听见她说,“如果你不想见我,我绝不会出现在你的视线里。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会等你好起来。但我绝不放手,绝不可能。你也不要想摆脱我,去见别人。”
“雪下大了,芙路思,就这样吧,我要回去了。”
“不。我不同意。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新年快乐。”他又说。把通讯器还给埃琳娜。仰头望向天空,纷扬雪花落到他脸上。
新年。
有什么区别吗,又是一个相似的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