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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干涉-矫正 白河。时间 ...

  •   白河。时间之河。
      不如说那是一片无边际的镜面般的冰。白色的太阳低垂,挂在冰面偏上一寸。它在应当散发绚丽色彩的角度,却只发出白光。小船在冰面行驶。或不在行驶。向前向后都没有波纹,都望不见尽头。
      槐似孤身一人在船上。天际没有一丝云彩,河上也没有腾起的雾。白河照出他的倒影。
      他不知已经走了多久,又还要走多久。他当然毫不期待终点,终点只是他的死刑。
      一次又一次生出那样的念头。
      不如跳下去。
      他想这样的行程必定也是芙路思的惩罚。她一定有更轻易抵达云照的方法。不然,难道云照尊贵的客人每次往来都要遭受这种时间停止般的孤寂折磨?
      时间之河诱人触碰,但绝不能碰。他听过那样的传说,一旦触碰就会被永远留下。
      但不如跳下去。他不可控地想。与其担惊受怕,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恐惧,被动地等待结局降临,不如跳下去。主动选择终结。
      他看着自己丑陋的恐惧,鼓起勇气,向冰面伸手。他看见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忽而河面换了一副模样。小船航行在高空。炽烈晴空,它是倏忽飘过唯一的云,向人间投下一片阴影。
      他看见水面。真正的水面,波光粼粼。有垂钓者在岸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盯着浮漂。
      云朵的阴影掠过时,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仰起头,望向天空。槐似得以看清那副面容。
      “希斯……希斯?”他骇然。

      关于白河的传言,他在云照听了不少。其中还有一条,人们会在白河里,看见往生之人。只有往生之人,才会被看见。
      槐似看见那是希斯。
      希斯看着他。好像看见了他,看了他许久,直到云迹远去。随后又低头,继续盯他的浮漂。

      “我爱的人,脆弱又敏感。她掌控我的命运。但她自己也有不可违逆的命运。她说如果她爱我,会和我一起死。我不要和她一起死。她不相信我。我需要一个机会,向她证明,我可以和她一起活下去。”
      晴天,清风,吵闹的音乐和孩子们欢声笑语,覆盖住两架秋千晃动发出的吱嘎响声。
      “我总是很崇敬,像你们这样敢向命运进攻的勇士,”希斯说,“崇敬、艳羡,但我做不来,也不想做。我只愿意逃避。一想到一切勇气可能招致的恶果,就难以忍受。光是逃离麻烦事就要费很大的力气。”他说:“如果时间是一条河,我只适合在岸上旁观。”
      “真的吗?”槐似向他笑,说,“我以为,你会想在时间之河里甩两杆。”
      “噢!那我倒是乐意至极。”他也笑。
      那时完全没有记起时间之河与白河有所关联,只是纯粹比喻,纯粹的揶揄。槐似在小船上泣不成声,责怪自己曾说出这种谶言。

      “只要一年,想办法帮我把她留在温莱。一年之内,我一定能找到活路。我会在这片土地上变得不可撼动,不必躲藏逃窜。她做不到的事,我来做。”
      “真不敢相信你会这样信任我,”希斯的眼中闪烁着光彩,并不如他所说只有对麻烦事的退避,反而显得跃跃欲试,“听你说的那些,像你这么聪明的人,都没办法反抗她的命令。”
      “那是因为我和她的关系太过特殊,难以平等相待。你与她是无关的独立个体。你是接近王权的高级圣血,他们对原生界政权有所顾忌。你一定有办法。”槐似说道。
      “当然,”希斯用力推起木板,让自己荡得更高一些,不知为何他很高兴,“我答应你。我虽然没那么聪明,但也不是真的笨蛋,我会想办法的。”所以勇敢迈出一步的感觉,也没有那么差。
      “一年之后,等我回来,我替你摆平所有麻烦事,”槐似说,“实现你的愿望,不论那时,你想不想成为府君,或只是希望平息纷争,让所有人在爱和信任中和平相处。权力,自由和爱,你想要什么回报,我都会为你得到。”
      希斯没有说话。用力地摆动秋千。
      “怎么了?”槐似问,“你在想什么?”
      直到秋千不再晃动,希斯转向他,笑笑地看,说:“我在想,上神造人的时候,是不是像做面点。这样放一些,那样放一些,搅拌均匀,再做造型。”
      “什么意思?”
      “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要不要、爱不爱,对什么都无所谓,哪怕爱情对我来说都是麻烦事,”希斯沉思着说,“我只想要不被打扰的平静。我尝试过很多爱好,只有钓鱼能给我这种安宁,所以我很喜欢钓鱼。”他看着槐似,似有所悟:“我在想,是不是神在捏我的时候,忘了把一生的幸运和渴望涂抹均匀。它还凝成一团。它现在才出现。”
      槐似也看着他。看他靠近,听他笑着说:“从我的眼中,只投向你。”
      槐似怔了片刻,低头大笑:“二公子,这比表白还要肉麻。”
      “真心话。我不明白我这样资质平平的普通人,为什么会有幸认识你。运气好到让人担忧是不是有坏事要发生。”
      “太夸张了,这些话等尘埃落定再说也不迟。”
      “我相信你。”希斯耸了耸肩,露出一些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神情。似是藐视,向命运。像他所崇敬的所有勇敢的人。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都要吐了。”
      “为什么?我还有很多感慨。”
      “归根结底你只是热爱钓鱼。”
      “所以能遇见你根本就是生命的奇迹。”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笑得开怀。
      晴空万里。天气那样好,让人误以为,命运的轨迹会因为某种相遇而改变。

      上青尊者走了,芙路思沉溺于他的服从,放松了警惕。槐似以为那是机会。他不能原谅自己,这样鲁莽把希斯拖下水。希望与期待光芒万丈,让他忽视了一切隐忧。
      如今想来,自己怎会生出那样的妄念,要让希斯去困住那怪物一整年?她是不可违抗的命运,是神和主宰,一切悖逆都会被矫正、被惩处。
      她说第十天,白河的船来接他。
      现在他在白河。他让希斯帮他阻拦芙路思一年。连一天都还没过去,他就已经死了。
      希斯是对的,他应该退避。或许命运教他退避,就是为了这时可以躲开他的引诱,躲开厄运。可糟糕的是,希斯选择向他走来。
      他选得那么坚定。
      他本可以享受他的平静,无论如何,他是温莱府的二公子,不应该这样早早死去。
      槐似不能原谅芙路思。她的惩罚应当向他自己,怎么可以波及他人。

      最可笑的是,连多朗都选她。他以为,最起码多朗值得信任。
      村人与信徒在岸边向他挥手,真挚地祝福神灵即将回归神域。在他们眼中,他将去往永恒的幸福。没人知道他的旅途是奔向死亡。
      她能骗过所有人,唯独不肯骗他。哪怕只说一句爱他,他也心甘情愿赴死,又何必生出这些事端,何必像现在这样躺在逼仄的小船里哭到发笑,又笑着哭,哭到失去力气,只剩睁眼看着,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
      天穹没有尽头。他被太长久地困进坚冰。

      山洞。滴水声。滴水声的回声。山洞里灼人的冷气。
      槐似见自己站在一个潮湿冰冷地山洞里。洞壁上嵌着一支蜡烛,是唯一光亮的来源。他不知道这又是哪里,自己为什么还有知觉。他还活着或已经死了,是清醒着还是梦里,还是自己已经疯了,他通通分不清。
      只觉得太冷了,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蜡烛旁是个洞口。长长的通道,一路往外走。外间好像是要暖和一些。通道并不太长,很快就到出口。山洞外是一片稀疏的树林。

      白天。太阳挂得很高。

      他想找个平坦空旷的地方,想将自己摊开了好好晒一晒,或许能将沁入肌骨的冷意晒走一些,或许会舒服一点,或许会清醒过来。
      当然没有方向,只是随意地走。下意识跟着一股不知何处来的暖流。
      暖流的方向又痛苦的叫喊敲打他的耳膜。
      枪响。一些烟灰从槐似眼前飘过。焦味。火光。大火燃烧的声音。又是枪响。
      槐似惊恐不已。他看见了温莱府城的大火。难道他还没有离开?他鼓起勇气向那响动的方向跑去。
      树林到了尽头,那是一片平坦空旷处。不是温莱。
      空地中央有火堆,熊熊燃烧,火中有人挣扎叫喊。
      他看见芙路思在火边。
      那个没有感情的恶魔,正举枪向火中射击。换了两次弹匣,丢下枪支。
      他看清了,她在烧些什么,大火之中痛苦扭动的,都是他的同类。寄种人。
      她似乎觉得这样杀人还不够快。他们死得太慢,还在扭动。她拾起地上的铁铲走近火堆,反复敲击那些燃烧的躯壳,敲碎他们的脑袋,直到没人再发出声响。

      槐似牢牢捂住自己的嘴将自己藏在树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却因树上挂下的长蛇与他面面相觑而惊恐大叫跌倒在地。那蛇还在向他靠近,被带着风声飞来的铁铲切断在树干上。断裂,死透之前拼命扭动。
      芙路思。
      她看见他了。
      她满身血迹。新的旧的层层叠叠。
      她丢下火堆,向他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干涉-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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