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起初，》我闻佳音

48、干涉-二公子 沉闷的雷雨

　　沉闷的雷雨声在盒盖打开时变得鲜明，希瑟兰是盒子里那颗药丸。他看见两名白粉朱唇的内侍官相对而立，都望向他。其中一人将他拾起，举到眼前观瞧。
　　药丸黏腻，沾着诡异的液体。
　　“这就是长生药？”那人怀疑地问。
　　“十年。”端盒子的第三个内侍官回答说，高高扬着下巴。
　　“十年？”盒前的两人重复地问。
　　“就十年，哪有长生呀。”
　　“怎么黏黏糊糊的，这是血吗？”
　　“管那么多呢？赶紧往里送吧，在这儿瞎耽误功夫。”
　　药丸被放进金制托盘，三名内侍官交换位置。拿盒子那人捧过托盘，走到最前方。廊道里延绵无止境的仆从队伍像长蛇开始游动，涌向某个方向。
　　暴雨还未停歇，天光是灰暗的紫和红。

　　房间闷热而昏暗，起居室里塞满人。这时希斯又回到他自己。他看见兄弟姐妹们、他父亲的兄弟姐妹们。还有翻越重山从高京来的使者。医生们。重要的臣工幕僚。他父亲钟爱的姬妾。人太多将各色香水味混杂，氧气不够用。
　　人们看见他，用复杂的目光迎接他。有人亲切而关爱地上前，握他的手，擦拭他被淋湿的头发与衣物。
　　“下雨了，真是下了好大的雨。”
　　“你去哪儿了，希斯？”
　　“怎么回来这样晚？你的兄弟都回来了。”
　　“我可怜的希瑟兰，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神明保佑，你父亲一定能渡过难关。”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
　　卧房门打开，仆从便将那药送进去，他也进去。卧房里只有他的母亲。

　　希斯的母亲明特不是父亲的结发妻子。她是国王的亲孙女，孀居后再嫁温莱。
　　当然，父亲也一样。父亲的发妻是大哥伊维诺尔的母亲，生下伊维没多久就去世了。
　　里尔正教没有续弦纳妾的说法，人的一生只有一位真正伴侣，所以伴侣的选择格外重要。尤其对于圣血。除却事关名分、财产、地位，更重要的，只有教会认证的唯一伴侣，才能共享神与契约关于圣血寿数的祝福。
　　这让母亲很受伤，他们相处得很好，但她是第三层圣血，她的丈夫在第五层。他们年纪相仿，生命的流速却不同。温莱府君的衰败几在一夕之间。淹没于公主奢华美观的丝织床品中的不再是那个强健有力、时刻讨她欢心的一方统治者，此刻只是一把干枯骨架。
　　母亲在床边踱了有半个钟头，金制托盘里的药丸最终被塞进老人咽喉。

　　于是奇迹发生了。

　　老人短促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灰色面庞涌起生机，让人搞不清是好转抑或回光返照，令人担忧即刻就要咽气。
　　又过了半个钟头，父亲重新睁开眼。

　　“十年？”
　　“是的，十年。给药的人说得很肯定。”从市集回来的内侍官向府君说。
　　“我现在确实感觉好多了。”老人露出一些劫后余生的欣慰。
　　“君上鸿福，上神眷顾，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内侍官感动拭泪。
　　“内芙塔呢？”父亲踌躇片刻，问。
　　内侍官迟疑片刻，望向希斯。父亲便也望向他。他无言。内侍官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向温莱府略微颔首，回答：“已经办妥了。遵照您的嘱托。”
　　“那就好。”老人松了一口气，点头。

　　灰暗的红紫色的天，闹市街口，高台之下，内芙塔回头望向他。一时在笑，一时忧虑，一时血流满面。
　　希斯低头向下看，他的双手沾满血。
　　乱坟堆的污水泛着荧绿色光。苍蝇、蛆虫、骨骼与半腐尸身。
　　泥地里探出一只手，抓住他脚踝。精致的小羊皮鞋履被浸透，将他陷入脏污逃无可逃。又一声惊雷炸响，希斯猛然惊醒。

　　他大叫一声，将窗边的人也吓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希斯这才真正醒转，察觉是有人将窗帘刷的拉开，滑轨老化发出惊人巨响，并非雷鸣。应是一个大晴天，明亮白光如瀑布倾泻，倒进他的卧室，在凝滞黑暗中冲起漩涡。
　　“诺维？你、你做什么？”希斯和窗边人四目相对，两人都惊魂未定。
　　“你没事吧，希瑟兰？姑妈说你把自己关在房里两天了，”诺维起身，走到床沿边坐下，担忧地看他，“不吃不喝的，发生什么事了？”
　　希斯搓了把脸，再看自己的手，洗得很干净。周身都很干净。
　　“我没事。”他勉力向堂妹笑了笑，“可能太久没回来，有些不适应。”
　　“不适应？在哪儿跌倒在哪儿睡着的二公子，嘴里还能说出这种话？，”诺维瞧着他，“希斯，到底怎么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最要好的朋友。
　　“我能有什么事？”希斯打着哈哈强颜欢笑。
　　她摇头：“你和大哥不一样，你是一本摊开的书，心里有没有事，都写在脸上。”
　　“是吗？”他显出些迷惘，“我有那么差劲？”
　　“不是差劲，是真诚。这是很宝贵的东西。”诺维认真地说。
　　“最无用的东西，”他又颓丧地捂住脸，“袒露心思的人，谁都能来咬一口。”
　　“是因为姑父？你瞧姑父已经好多了。”
　　他不置可否。诺维拍了拍他肩膀，安慰说：“不是说有十年？你还能混个十年。十年那么长，总能找到办法。”

　　温莱府城二公子希瑟兰是个十足的废物，人们都这么说。
　　枉费他的母亲明特公主铁腕手段，为他铺平道路。温莱府君那么多子嗣，进入继承人抉择范围的只有三个。最有人君之相的大公子伊维诺尔，最讨府君欢心的九公子格林，以及明特公主的亲生独子希瑟兰。
　　可惜希瑟兰本人却对府城高位毫无兴趣。这位公子哥头脑简单，没有其他任何嗜好，唯独喜欢钓鱼。

　　“也许母亲说的没错，温莱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吸气，“如果不是我不争气，让他们失望，如果我像伊维一样懂事，为父亲分忧，哪怕像格林知道讨父亲的欢心，如果我没有回避继承人之争，早早接受现实，顺从母亲的意愿，或许局面早就可以安定下来，就不会有那么多流血冲突。”
　　“呃……也不能这么说。”诺维的眼神有些闪躲。
　　“你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他追着她的目光询问。
　　她逃无可逃，只好直面质问，回答说：“希斯，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什么事都能做得好。但问题是，勉强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本身就很难。所以不能怪你。就像我绝不可能放弃教育事业跑去结婚。可对一位州令小姐来说，婚姻才是该钻研一生的课题，不是吗？”
　　她说得诚恳，希斯却一点也不好受。
　　“我该说什么，”他有些无奈，“谢谢你陪我一起不称职？”
　　“别想那么多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诺维一把将他拉起。这位女士心血来潮之时总是力大无穷，希斯被拽到地上。她已经不容分说从衣柜里取出衣服扔给他。命令道：“五分钟后到楼下见我，我在车里等你。不来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实话希斯一直觉得她对自己有些错误认知。这位梦想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教育事业的诺维小姐，在他看来实在不适合从事这份职业。她性格急躁没有耐心，且修炼过一些拳脚，打人很痛。无法想象她的学堂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暴力统治场所。
　　总之，五分钟之内，希斯乖乖出现在长州令二小姐的座驾上。

　　拔石山，落星原。
　　将军庙大殿。狭小的大殿。神像漆面剥落。蓝色底描红的怒目将军像，竭尽所能被放在高处。山村小庙，希斯没指望能在这里看见什么大师杰作。落星原的神话他听了不少，但肉眼所见流言中熠熠发光的新的信仰初升之地，还是比他想象的更破落许多。
　　信徒往来。年迈的祝祷不停地念不知哪一年、哪一派的经。希斯在门槛上坐了许久，仰头望那号称灵验的神，试图得到一些感应。没有任何感应。
　　侧后方暗廊有人快步向他走来。希斯看见一个年轻男孩。高个子，细长条，长相稚拙神色腼腆。“请问您是诺维小姐的朋友，尤里吗？”男孩凑近了小声问。
　　希斯恍惚片刻，点了点头。那是他外出常用的假名。人们对待希瑟兰的方式太无聊，巴结、崇敬、畏惧、恐惧，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捞点好处，而他要仔细计算才能给出恰当的反应。希瑟兰是一个泥壳，就像高台上的塑像。庄严、威武、动弹不得。
　　“请您跟我这边走。”那男孩指引他的方向。
　　“去哪里？”
　　“诺维小姐在等您。”

　　诺维并不在等她。
　　穿过拐弯的暗廊，走出正殿后门是另一道墙，出入口有人把守。守门的卫士见男孩带人前来，便把门打开。希斯看见门后是一间更小更破的院子，建筑还是土房。
　　他看见那棵传说中的树。
　　两年前他曾来过这里，那时的落星原比现在要丰美得多。那时没有这棵树。
　　那次狩猎他也参加了。他看着人们射杀那只白虎，看着他们把小虎带走，只是看着。没有参与，没有阻止，没有兴趣。血也没有溅到他身上。
　　男孩将他径直带向那棵树。那是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棕色怪异的树冠，看起来分明像是存在了几百上千年之久。
　　树下有人在等他，但不是诺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