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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十日贪欢-贪欢 早安午安晚 ...

  •   神经重新连接到现实,令人失望的真实感又在清醒的一瞬涌进头脑。槐似越来越讨厌早晨,睡眠无法安抚他的不安。早晨,新的一天,不可阻挡孤独地奔向消亡。
      梦境退潮,他是浅水的鱼被遗落在砂石滩,大口呼吸也无法缓解窒息。烟火、纠缠和芙路思在他记住之前就会被抽走。他准备好迎接又一次惊恐发作。
      但意料之外,这一次温暖的安抚比恐惧更先抵达。
      有人在他嘴唇落下一吻,吹进一些空气。
      于是砂石滩又迎来新的浪潮将他迎回水中,他的腮被浸润重新捕获氧气。劫后余生。槐似迅疾睁眼,看见芙路思支着手臂在他身侧笑。
      “早上好,我的远征者。”她叹息,“不要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看得我心都要碎了。”
      “芙路思,你,你没走?”槐似不敢预想梦境会有延续到现实的一天。
      她按住他的眉心,像安抚焦躁不安的小猫轻轻摩挲,回答说:“是啊,我没走。”
      他拼命回忆,试图记起从哪里开始是梦。
      他只记得自己在跳舞。他看见芙路思和她那前男友相谈甚欢。看他们聊了很久,聊得很开心。聊得他都没了兴致。他离开人群。多朗来找他。多朗递给他一只杯子,说这酒很烈,打赌他喝一口就会醉。他说不可能。他的酒量很好。他把杯子里的酒全喝了。
      他大爷的。多朗没瞎说,那酒真够烈的。没两分钟他就醉得不省人事。
      “我做了一些梦,”他向芙路思征询,“我不确定是不是梦,或者是现实?昨天……昨天有烟火表演?”场景太过盛大不像真的。
      “你还记得?那真是太好了。”她却回答说,“那是科时亚宫廷匠人的杰作,不枉我费了一番心思弄到手。”
      “那是真的?”
      “是。”
      “是你带回来的?”
      “至宝值得最好的庆典,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仍有些困惑:“可为什么,我们好像,好像不在显圣广场?我记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像在一座山上?”
      “山上……山上人少,最佳观景位嘛。”她不动声色地解释。
      “多朗到底从哪里弄来的破酒,老天,我根本想不起来还发生了什么。”
      “至少你没完全错过。”她优哉游哉地笑说。
      “啊!我还记得,你说给我带了礼物。你说是君固雪山的雪?”
      “是,这也是真的。”
      “这也是真的?”他惊诧不已,直起身体四处搜寻,“那我的礼物现在在哪里?”
      “我放进你的骨灰盒了。”
      “骨灰盒?”
      她示意邻间的方向。
      “老天,我都告诉你了?”
      “你是说,你把自己埋在生天树下的事?”
      “是啊,我都说了?”
      “你说了。”
      “那你……你挖我坟了?”
      “嗯。”
      “怎么这样,很不礼貌。”他有些不满,嘟囔道。
      “我鞠躬了。”她说。
      他无言地看着她。两人对峙片刻。他先笑,问:“真的鞠躬了吗?”
      “假的。”她便也笑。
      “撒谎对你而言,真是像呼吸一样简单。”
      她吻他鼻尖,说:“我爱你。”
      他愣了愣,皱眉:“这样的时机,是要说明这也是假话?”
      “看你怎么理解。”
      “欲盖弥彰。”
      “那就选你喜欢的理解方式。”她不置可否,转头看窗外第一缕光和清爽的晨风一起投进小窗。“天气很好。”她说,“接下来这几天,我会留在司古。”
      “真的?”
      “这是真的。”
      “为什么?对我的补偿吗?”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眼里跃动起希望的火花。她耸了耸肩,回答:“三师叔祖……我是说,上青尊者,他有事走了。”

      “你确定不用我陪你到最后?”三师叔祖看起来有点担忧。她觉得他的担忧有点多余。
      “言吉大帝看起来比我更需要你。”
      “言吉虽然有点烦人,好歹能照顾好他自己。我要留下的话,他也不会怎么样,”他说,“倒是你那小心肝,看你深陷其中,你确定能搞得定?”
      “三师叔祖什么时候这么小瞧我了,”芙路思撇嘴,“一个男人而已,有什么搞不定的。”
      上青尊者高深莫测地笑:“最好如此。”

      “所以,我不得不亲自留下来,看管我的财产。”芙路思说,回避地移开目光,“不过如果你愿意那么想,也不是不行。”
      “你在我的床上,还要提起别人吗?”槐似很生气,埋头在她颈上咬了一口。
      芙路思吃痛惊呼,给了他一掌:“你是狗吗,怎么还咬人?”
      “看着我,不许想别人。”
      两人对视。热烈的呼吸将微冷的清晨重新点燃。她的眼中盛着晨雾,他贪恋地望她,想将清晨与她都锁进眼里。让她只属于他一人。
      “那么会撒谎,为什么不愿意说点好听的骗骗我?”他抱怨道。她明明很迎合,完全沉浸其中。却还嘴硬,断断续续地说着:“你有什么可值得我花心思的。”让他十分不悦,更加用力几分,欣赏她的嗔怒。
      “你看你,芙路思,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码事。”

      山间物资匮乏,蜡烛与火种都不是唾手可得。白昼可贵,在他离开之前,还有太多事需要料理妥当。否则,他很情愿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与她纠缠之上。
      琐事繁杂,诸如,涌进司古的人越来越多,游人、信众和难民都需要新的落脚处,村外开辟了新的田地,人们为丈量划分的事争执不休,以及,眼见司古因落星原红火,郡县的税官已来常驻,显然不肯轻易放过这块肥肉。
      槐似本想寻求府城的帮助,内芙塔却彻底不知所踪。
      一则不太妙的流言。在神明显灵,温莱府城降下暴雨那天,她就被杀了,杀死在街头,死得很惨。似乎是牵扯进府城争权的漩涡。然而多朗多方打听,也没能在流言所说抛尸的地方找到她的任何痕迹。
      “死了?”芙路思看起来也不知道她的去向,“那挺可惜的。原想给她个机会,送她去云照。还以为,或许她有机会能通过持校院的考试,为须臾效力。”
      “你很看好她?”槐似以为她会知道些什么。
      艾斯特的巫女遭受人类不应承受的苦难,被歧视、嫌恶、隔离,当作恶性传染病人对待。血统被视为世代相传的无法摆脱的罪恶,一切只因天生开蒙。
      说来很讽刺,在另外的地方,有人遭受这一切,反而是因为天生无法开蒙。
      “她很漂亮,”她说,“我喜欢往家里捡一些漂亮的猫猫狗狗。我喜欢漂亮的,金光闪闪的东西。看见这些美丽的东西被好好对待,我就会觉得幸福。”
      就像她手中这张无可比拟的美丽的脸,应当被她吻不停。

      如她所说,她在亲自看管她的财产,芙路思不仅没再消失,甚至完全走向另一个极端。无论槐似做什么,她都如影随形。只要找到空当就不忘撩拨。于是槐似不得不在山村琐事与须臾贪欢间忙得不可开交。

      日落之前,他和将军庙的神职人员在广场发放免费圣餐,算是一种赐福。人们俯身跪拜,虔诚地托着恩赐,向他祝愿祈福。
      芙路思在大殿楼顶,倚着半墙向下望,望着信众簇拥着他们圣洁的信仰。
      天台余晖。“我看见你了。”圣洁神灵从深吻中抽出一丝神志,说。
      他仰起头,越过所有人。
      “你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要扒光我的衣帽冠带、所有衣服。”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她笑着承认,并正准备着手这么做。

      田地完成丈量和分配,心满意足的农人总算偃旗息鼓不再吵架,相约一起喝一杯,冰释前嫌。槐似与芙路思继续往前走,走到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们在半坡找了块石头坐下。天气好极了,好得像世界快要毁灭于是预支完所有平静美好。蓝天。微风。天际柔软的拉丝的云迹。
      田野遍生蒲公英。
      她扯了一支绒球将花絮吹向他。
      他笑,说:“别不承认,芙路思,你爱我。”
      “我很喜欢你,槐似,”她淡然地说,“我喜欢恋爱,喜欢和美丽的人、美丽的灵魂交流,但那远谈不上爱,亲爱的。我的爱比起喜欢是更可怕的东西。”
      “是吗?有多可怕?”
      “强迫、控制、占有、毁灭,爱是我的意志、我的判断、我交托自由和生命的方向。如果我爱你,我现在没有能力对抗须臾的决定,那我会选个漂亮的日子,就像今天,和你一起死。”
      他望着她,好像在想,那样也不错。
      “但我现在不想死,亲爱的,”她说,“所以,我并不爱你。”
      他平静地听着,不算失落,靠近她轻吻。将另一支完整的蒲公英绒球别到她耳后,向她笑:“那还好你不爱我。”

      孩子们读书的事,还有税官的事,诺维都答应帮忙解决。长州虽不比府城位高权重,在地方倒是更有话语权。她能帮忙对司古是再好不过的事。除了芙路思为此很不高兴。
      他们约好去州治看她的学堂,顺带拜访州令,即诺维的父亲。
      “有这必要吗?让多朗去就好了。你不应该和任何政治人物接触。”某个红发女人抬高下巴挑刺道。
      槐似顺势搂住她的腰,笑说:“你要是承认自己在嫉妒,我就取消行程。”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只是照应司古,你眼前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你?”
      “我的树在这里,我自然会顺带看顾它。有眼力界的话,应该讨好我才对。”
      “我当然要讨好你,也一直在讨好你,你没发现吗?”他笑着蹭她的脸颊,“但你只有一个人,要怎么保护司古?你也不会在这里长留。”
      “我可以买一支军队放在这里。”
      “那你告诉我若是之后多朗也走了,谁又能在这里管理一支军队保证不被反噬,也不被当成山匪剿灭?”
      她便皱眉不语。
      最后协商的结果是由她亲自开车送他去州治社交。到达目的地,她在他身上所有隐蔽处都留下印记,直到确认这人闻起来完全是她的味道,才肯解锁开门,放他下车。

      晨昏交替,平静与欢愉。第九天。
      芙路思发觉自己应当是生病了,浑身都疼得厉害。天亮了,房间里光线很充足,但她的视野模糊不清。头脑昏昏沉沉,心跳得极快,体温也不对劲,像是在发高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十分宽敞,装潢华丽,布置讲究,绝不是乡村小屋。她躺在房屋中央的雕花大床上,床品是考究的真丝,连床幔都缝着漂亮繁杂的花边。
      她听见人们在交谈。
      “她醒了。”
      是多朗的嗓音。她将目光转向声音的源头,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床边站着不只一个人。多朗,槐似,还有几个没见过的面孔。
      她动了动身体,发觉自己竟被铁链锁在床柱上。手撰又失灵了,什么都取不出,大约又是体征失常的原因。她很确信自己不是生病。她看见槐似靠近,他的手中拿着一颗药丸。很显然,那是她“生病”的原因。
      “你、你们……”她愤怒至极,高烧下却连愤怒都没有力气,摇摇晃晃将手伸向槐似,“你竟敢……”
      “亲爱的,你生病了。来,把药吃了,再睡会儿。”他笑着握住她的手,不容反抗地将那颗药塞进她口中,并确保她咽下。而后满意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芙路思又闭上双眼,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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