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十日贪欢-烟火 烟火吻与死 ...

  •   “如今,快要七年了吧。”芙路思捂着伤口,在多朗手中佝偻着腰,不得不仰脸才能与他对视。
      高低分明的站位,多朗反而开始不自在。
      她的眼中是很笃定的评判,像注视他们已久,并且显然对他,对他所忠于的团体、理想,以及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认可。
      果然,多朗听她继续说:“牵星卫当年剩下的,都是精英里的精英。可快七年,你们这帮精英在乱世蛰伏,似有所图,又只做些暗杀、恐吓、袭击之事。除了一次又一次惊起圣血引来更严酷的绞杀,并没能为自己或战火乱流的平息带来哪怕一丝收益,”她说,“我很怀疑你的能力。”
      “所以我需要槐似!”多朗攥紧她肩膀,急迫地说,“你看到了,他很聪明,他能找到意想不到的出路,他又那么善于蛊惑人心,他的才能根本就是为乱世而生。”
      “不,那是你的错觉。他生在哪里都有可以发挥的才能,都能过得幸福。”
      “他有能力为更多人创造幸福!”
      “他不是为你们而生,多朗,搞清楚一件事,他是我的。不论男人女人,爱情还是理想,都别想从我这里抢走他。”她坚决驳斥道。
      他自知没有能力与她争抢,目光变得黯淡。
      “不过说实话,你也没有那么差。”似乎担心自己太过严厉打击到他,芙路思的语气转而变得柔和,说,“而且,比起槐似,你不觉得,我更适合当你的投资人?”
      “你?投资人?什么意思?”
      “我可以再给你一些时间证明自己,”她想了想,说,“若是哪一天,蓝斐里南海岸能从你手中得到和平,我给你一座不输施马威格的枪械工厂,怎么样?”
      他怔怔地盯着她,不说话。
      “怎么,不相信我?”
      他缓慢地摇头,说:“不是不相信,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她笑,“当然是因为我珍爱生命,热爱和平。”
      这回看起来是真的不相信。
      她耸了耸肩,说:“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听起来并不看好我。”
      “至少你的眼光和执行力都还不错。为你几次三番救他,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聊表谢意,”她向他伸手,“现在有兴趣了吗?”
      多朗十五岁入选牵星卫,十八岁成为牵星卫首脑并元帅卫队长,若说他资质平平,那着实太过抬高“资质平平”这样的字眼。
      隔绝在外的旁观,与身处迷局之中自然全然不同。
      二十一岁,他的荣耀崩塌,时至今日,他也不过才二十八岁。他还太年轻,不必太早消沉,这样好的年纪,往后一切期盼都有可能成真。
      不得不说,至少他懂得把握机会。他看起来还有很多疑问,但没再二话,多朗选择握住这只手。

      “槐似?槐似?醒醒!醒一醒!”
      槐似听见芙路思的声音。遥远的还有隆隆炮响。他根本睁不开眼,困倦不停将他的神志往下拖。有人狠狠捏他的脸,疼痛使他不得不睁开眼。
      于是看见黑夜,看见圆月爆裂成花,见夜幕上千万颗流星坠落。他看见金色银色的瀑布从天际交错而下。红的绿的缤纷花火漫天炸响。他看见火光下近处还在试图唤醒他的芙路思。
      又是梦吗?他竭尽全力撑起沉重的眼皮。梦中总是这样,睁不开的眼,没有尽头的路,找不到的厕所。
      槐似睡眼迷蒙,举手似乎想找她,但他的手完全不受控制,摇摇晃晃偏向一旁。该死的多朗到底给他灌了多少安眠药?芙路思在内心咒骂,握住他的手贴住自己脸颊。见他又安心睡去,忙伸手掀开他眼皮:“别别别,别闭眼,我专程从科时亚背回来的大烟花,你倒是看一眼!不许睡!醒醒!”
      他看见了。即便不明白为什么大脑要将梦境演绎得如此美丽,但梦境美丽不需要理由。芙路思在他梦里也不需要理由。他的手绕到她颈后侧,埋进她的长发,将她拉向自己。吻她,再吻她。在绽放的烟花下。
      万千红色飞向高空,炸出最暴烈璀璨的光,一息亮起,一息熄灭,一阵一阵,直刺进他眼球。
      他将她吻到退却,透不过气,不得不拉开距离。似乎是转移话题,她说:“等一下,我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还有比你更好的礼物吗?”他吃吃地笑着迎上前,将脸埋进她颈窝,在她耳畔与下颌线厮磨。
      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住槐似脸颊,使他有一瞬间的清醒。他委屈地捂住脸转头去看,看见芙路思手中拿着一只小巧金属罐。像是保温材质。她向他得意地摇了摇那只罐子,将盖子拧开。
      一股更是寒凉的冷气向他逼迫而来。
      “君固雪山的雪。”槐似听见她说。他眼花得很,看不清杯中物,也看不清她的脸。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芙路思,芙路思就是雪,”她笑着说,“这是君固雪山最常见的东西,却是安德洛所最少见的东西。鉴于不能带你去,总觉得有点可惜……”她还在说什么,他逐渐听不见。
      “这是给我的吗?”他喃喃着问,自问自答,“是给我的。不是给你的玩具,不是给这具身体,这是给我的。
      “太好了,不过,你该早点给我。这样我就可以一起把它埋进我的坟墓。我把我自己埋在你的树下。我也应当有个坟墓,对不对?
      “也许很快你就忘了我。但我知道,你不会忘了你的树,对吗?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
      “我就要在那里。这样,每次你来看它时,就都能想起我。
      “我爱你,芙路思。无论你怎么看待我,我都爱你。就算剥夺我的终点,我仍会爱你。”
      烟花终于熄灭,遥远的欢呼散去。槐似疲倦地倒在她怀里,支撑不住又陷入沉眠。山梁高处只剩寂静。
      多朗原想强行把他带走,骗他喝下掺了安眠药的酒水,塞进提前备好的车辆,从布袋口开进深山仅有猎户知晓的小路。他原本的计划,是待到杀死芙路思,就和他一起逃走,逃去东边。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芙路思把车开回将军庙。
      夜色已深,筵席散尽。显圣广场上疲累的人们抵足而眠。有的还在交谈,有的已经沉沉睡去。
      槐似被搀回后院土房,终于能安稳歇下。
      芙路思来到邻间树下,在他早先堆起的土包跟前驻足。她迟疑片刻,三两下就将土堆挖开。那只槐似辛苦埋下的银灰色铁盒便重见天日。
      她小心翼翼取出铁盒,打开盒盖。
      她所见,铁盒中当然不是戏言的要与她同归于尽的炸弹,只是当她看清盒子里放置的那堆零碎时,从心底生发出的愧疚,却比高烈度炸药还要彻底地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不停说,他的身体不是他,看来这个谎言很成功,他相信了,很相信。于是他在寻找,如果他的身体不是他,那他又该是什么。
      盒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小心卷好,挂上标签,不知是什么仪式感,好像还会再见,而再见时,生怕他自己会忘记。
      她看见小孩的图画,画上画着坐轮椅的山君,大力士阿途尼,穿红衣的多朗,长胡须的祝祷爷爷,还有红头发的她。他们被无数火柴人簇拥着,好像是天底下最受欢迎的人。
      图画底下有一缕祝祷爷爷的胡须、一团至宝的毛发,还有多朗给的零花钱。
      她的那叠手稿。
      所有东西都取出来,她看见铁盒角落里,还静静躺着一颗珠子。
      就与当初生天树的种子类似的大小,那似乎也是一颗种子。一颗种子,一粒果核,打磨得很精细,已经看不出来源于什么植物,但那颗种子上,格外生涩地刻着一片雪花图样。
      那是她。芙路思,雪。他知道。

      命核没有形状,远征者在异乡,将这些归纳成渺小的自己。
      一张细长的纸条上写着,不要害怕。像是自我鼓励。
      他很害怕。
      他独自走在最孤独的路上,受她指引和逼迫。她曾走过那样的路,知道那是什么感受,知道有多不好受。
      可她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让他一个人走。

      她从盒子里取出那颗刻着雪花的珠子,放进手撰最深处最安全的位置,又将那只装着君固雪山真正的雪的杯子放进铁盒,重新盖上盒盖,将它放回坑洞重新埋好,又将土堆恢复原样。
      她想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除了让两人都受折磨,没有任何益处。
      于是去池塘边洗净手和脸,使自己更清醒体面一些,最后来到槐似屋里,打算告别。
      他仍睡着,这时又睡得不那么安稳。他的眉头紧皱,怎么按都按不开,像是想要逃离什么梦魇。
      “芙路思……”他轻轻喊她的名字。
      “芙路思,不要丢下我。”不知梦到什么,将他急得满头是汗,眼泪直流,“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我很害怕。”
      “我不走。”她无法不妥协,握住他的手吻了吻,“我就在这里。”
      他听见了,很快安静下来。芙路思察觉到他的手逐渐有了一些力气。他在回握住她。见他缓慢睁开双眼。他看见她,松了一口气,庆幸地笑:“太好了,你没走。”
      “嗯,我没走。”她点头说。
      “可是,我晕得这么厉害,还是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他问。
      “是梦,”芙路思笑,“我在你梦里。”
      “你在我梦里,你总是在我梦里。”他痴迷地望着她。
      “那你告诉我,我在你梦里,都做些什么呢?”她不可抗拒地靠近他,眼带笑意地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