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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雪夜 北境的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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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腊月,雪下得没完没了。
入冬以来,已经连续下了七场雪。
营帐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每天早晨都要派人上去铲,不然会把帐篷压塌。
春兰的蒙面侠客造型升级了——她在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羊皮袄,整个人圆滚滚的,走路像一只企鹅。
“小姐,这鬼地方冬天也太冷了。”
她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嘴里哈着白气,说:“奴婢活了十八年,没受过这种罪。”
我笑着说:“你不是说小姐在哪儿你就在哪儿吗?”
“那也不能不让奴婢抱怨两句吧。”
她把姜汤放在我面前,搓着手,说道:“不过说真的,小姐,您来北境都快一年了。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京城,您还在烧闺阁呢。”
一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远处的雪山被雪雾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姐,萧王爷这几天怎么没来?”
春兰忽然问。
我说:“他在忙。年底了,军务多。”
“哦。”
春兰没再问,转身去收拾床铺。
我没告诉她,萧时砚不是忙,是去追查裴钰余孽的线索了。
五天前,探子在边境三十里外发现了一处可疑的营地,萧时砚亲自带人去查。
走之前他来找过我,让我帮他看着营中的事务,说最多三天就回来。
已经五天了。
我放下姜汤,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雪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巡逻的士兵从帐前走过,铠甲上落满了雪,走路的脚步声被雪吸走了,听起来闷闷的。
“周放。”
我叫住一个路过的身影。
周放停下来,转身看到是我,快步走过来,说:“沈姑娘,什么事?”
我问他:“萧将军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今天风雪大,可能是耽搁了。”
他的语气不太确定,接着说:“沈姑娘放心,将军在北境十几年,什么天气没见过。不会有事的。”
我说:“嗯。你去忙吧。”
周放走了。
我站在帐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才放下帘子回去。
天黑得早。
申时刚过,天就暗得像京城戌时的样子。
春兰点起了油灯,又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帐篷里暖和一些了,但脚还是凉的。
我坐在书案前,把那本《北疆杂记》翻到折角的一页,却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萧时砚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最多三天。”
今天是第五天。
我合上书,站起身。
“小姐,您要出去?”
春兰正在缝一件新棉袄,抬头看我。
我说:“出去走走。”
春兰说:“外面下着雪呢!”
我说:“就在营地里,不走远。”
我拿了一件厚斗篷披上,推门出去。
雪比下午小了一些,但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营地里很安静,大多数帐篷里都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到士兵的说笑声。
我在营地边缘走了半圈,走到那个山坡下。
山坡上全是雪,白茫茫的。
那条上山的小路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和萧时砚曾经坐在这里看星星。
现在是冬天,天上有云,没有星星。
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很闷,但越来越近。
我眯着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雪雾中,一队黑影正朝营地靠近。
领头的那匹马是黑色的,鬃毛很长,马背上的人裹着一件玄色披风。
萧时砚。
马蹄声惊动了营里的士兵,几个守卫迎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骑马越来越近,直到他勒住缰绳,停在我面前。
他翻身下马,披风上全是雪,脸被冻得发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你怎么在这儿?”
他问。
我说:“散步。”
他不信的问:“大晚上下着雪散步?”
我说:“不行吗?”
他没有接话,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拍了拍身上的雪,大步往中军帐走去。
我跟在后面,他的步子很大,我要小跑才能跟上。
“查到了?”
我追上他。
他说:“查到了。他们的老巢在鹰嘴峡北面四十里的山谷里,还有不到一千人,粮草不多,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掀开中军帐的帘子,说:“进去说。”
帐篷里生了火,比外面暖和很多。
萧时砚脱下披风挂在架子上,坐到火盆旁边,伸出手烤火。
他的手上全是冻疮,指节红肿,有几处已经裂了口子,渗出血丝。
我关心的问道:“你的手——”
他说:“冻的。没事。”
他不以为意,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接着说:“再过半个月,等雪停了大军出击,一锅端。年前能把北境彻底清干净。”
我没有接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药膏,放在他面前。
“抹上。这是春兰自己做的,治冻疮管用。”
萧时砚看了那罐药膏一眼,又看了看我,没有拒绝。
他打开盖子,抠了一块,往手上抹。
动作很笨拙,抹得不太均匀。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拿过药膏,挖了一块,拉过他的手,帮他抹。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长,布满了厚茧和旧伤。
冻疮的红肿在这些粗糙的纹路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用手指轻轻推开,让他自己揉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我说:“萧时砚。”
“嗯。”
我说:“你说过三天就回来。”
他说:“我说的是最多三天。”
我说:“第五天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路上遇到了风雪,耽误了两天。”
我说:“下次能不能提前派人传个信?”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问我:“你在担心我?”
我说:“我在担心营里没有主将。”我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在桌上,“你是北境的主心骨,你不在,大家心里没底。”
他说:“周放在。还有你。”
我说:“我又不会打仗。”
他说:“你会看人。会用脑子。”
他揉了揉手上的药膏,药味在帐篷里散开,说道:“这就够了。”
我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把药膏揣进怀里。
他说:“药膏我拿走了。”
我说:“那是给你用的。”
他说:“我知道。”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忽然回头,“沈霁微。”
“嗯。”
他说:“下次我派人传信。”
他走了。
我坐在火盆旁边,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药膏的草药味混着炭火的味道,在帐篷里久久不散。
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蹲在帐角,缩着脖子,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我说:“春兰。”
春兰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我说:“你——”
春兰打断我,说道:“奴婢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萧王爷的手冻伤了,您给他抹药膏,这是正常的互相帮助,没什么的!”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瞪了她一眼。
春兰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小姐,萧王爷的手是不是很糙?”
我说:“你不去睡觉?”
“奴婢就去就去。”
她嘻嘻笑着跑了出去,帐帘在身后晃了几下才停。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雪还在下。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尖细的哨音。
五天。
他走了五天,我五天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的时候,我觉得北境的冬天没那么冷。
他不在的时候,风好像特别大,雪好像特别厚,夜好像特别长。
这种感觉,从前没有过。
在京城的时候,我从不担心任何人。
裴钰死了还是活了,与我无关。父亲有没有吃饭,沈琬过得好不好,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只想活,只想自由。
可现在,我担心一个人。
担心他的手会不会冻坏,担心他遇到风雪会不会迷路,担心裴钰的余孽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伤到他。
这种担心,是新的。
是我在北境才学会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他说半个月后大军出击。
还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