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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北上 火烧闺阁的 ...

  •   火烧闺阁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
      到了该走的时候,自己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幔看了一会儿——母亲绣的折枝梅花,针脚还是那么密,但颜色已经旧了。
      这床幔带不走。
      太大了,马车装不下。
      但我把它拆了下来,叠好,塞进了包袱里。
      带不走整幅,带一角也行。
      春兰比我起得还早。
      我走出屋子的时候,她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两个大包袱,一个小包袱。
      大的装衣物和日用,小的装干粮和水囊。
      她自己背一个大的,另一个大的放马车上,小的她抱在怀里,说里面是“重要的东西”,不放心放车上。
      我问她:“里面是什么?”
      “点心。奴婢昨天连夜做的,路上吃。”
      她一脸得意地说:“奴婢学了整整一年,这次保证好吃。”
      我没有打击她的信心,点了点头,帮她拎了一个包袱。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灰烬还在,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变成灰黑色的泥。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被火烤焦了一根枝条,黑黢黢的,像被雷劈过。
      父亲在门口送我。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比一年前白了很多。
      他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腿最近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一直不肯请太医看。
      他叫我:“霁微。”
      我答道:“父亲。”
      他说:“到了北境,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待不惯,就回来。”
      我说:“我会回来的。但不是因为待不惯。”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我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当年也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被岁月和官场磨圆了。
      他说:“走吧。”
      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我说:“你母亲的事,我会查的。”
      我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母亲的死因,我查了一年,只查到一些零碎的线索——她死前三个月,有一个从宫里来的太医给她看过病。
      太医开的方子我没有找到,只知道母亲吃了那药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那个太医后来被调去了太医院的药房,管的是库房,不再给人看病。
      太巧了。
      “谢谢父亲。”我说。
      他没有回头,拄着拐杖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处。
      我和春兰上了马车。
      车夫是老张头的儿子,大概40岁的样子,话少,但驾车的技术很好。
      他坐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驶出了沈府的大门。
      我没有掀开帘子回头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看了就不想走了。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
      路越来越颠,春兰在我对面坐着,抱着她那个小包袱,被颠得东倒西歪,但死活不肯松手。
      她问:“小姐,咱们要走多久才能到北境?”。
      我说:“半个月。”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说:“半个月!那得吃掉多少干粮啊?”
      我说:“你不是做了很多点心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声音小了下去,“那些……那些是给您吃的。奴婢吃干粮就行了。”
      我伸手拿过她怀里的包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小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卖相一般,有的裂了口子,有的形状不规则,但闻起来很香。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她,“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一起吃。”
      春兰接过那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亮:“这次不甜了!上次太甜了,这次刚刚好!”
      我说:“你自己做的,你自己不知道味道?”
      她不好意思地和我说:“做的时候不敢尝,怕尝着尝着就没了。”
      我被她逗笑了,把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不甜,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第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
      张叔去喂马了,春兰去打水做饭,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北方的天比京城高,云也比京城的远。
      晚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金水。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走得不快。”
      我转头,看到萧时砚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袍,没有披风,没有佩刀,手里牵着一匹马。
      马是黑色的,高大,鬃毛很长,看起来跑了不少路,身上冒着热气。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我说过,我也回北境。”
      我说:“你不是说‘一起走’吗?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出发?”
      他说:“我要先去一趟兵部交接军务,耽误了两天。”
      他把马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说道:“你们走得慢,我骑马,追上了。”
      我问:“追上了然后呢?”
      他说:“然后一起走。”
      我没有拒绝。
      春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萧时砚,吓了一跳:“萧王爷?您怎么来了?”
      他说:“路过。”
      “这荒郊野外的驿站也能路过?”
      春兰嘟着嘴,显然不太信,但还是多拿了一副碗筷。
      晚饭是春兰做的,很简单——一锅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萧时砚吃得不多,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馒头,然后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我也跟着出去了。
      我问他:“今天能看到北斗吗?”
      他说:“能。天气好。”
      他伸手指向北方,“你看,那七颗,就是北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七颗星,排成一个勺子形状,在夜空中不算最亮,但最容易认。
      我一个个念出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问他:“我背得对吗?”
      “对。”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下了功夫。”
      我说:“你说过,北境的夜路不好走,认不清方向会迷路。我不想迷路。”
      萧时砚没有接话,继续看星星。
      我们在那家驿站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他骑马跟在我们马车旁边,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有时候他会骑到前面探路,有时候会落在后面,但从来没有超过马车超过太远。
      春兰从车窗里偷偷看他,小声跟我说:“小姐,萧王爷是不是喜欢您啊?”
      我说:“别胡说。”
      春兰说:“奴婢没胡说。您看,他都跟了一路了。从京城跟到这儿,几百里地,他说‘路过’您信吗?”
      我没接话。
      春兰见我不理她,自己嘟囔了几句,也就不说了。
      又走了十天,到了北境边关。
      远远地,我看到了连绵的雪山,山顶的白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天很低,云很低,风很大,大到人站在地上都觉得要被吹跑。
      我下了马车,站在路边,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就是北境。
      风沙大,冬天冷,没有胭脂铺,没有点心铺子。
      但天很高,地很宽,没有人告诉我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没有人让我“随侍御前”,没有人把我当棋子。
      春兰从车上下来,缩着脖子,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小姐,这里风怎么这么大啊!”
      我说:“以后你就习惯了。”
      她说:“奴婢不想习惯……”
      我说:“那你回京城?”
      春兰咬了咬牙,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塞进帽子里,一脸悲壮地说:“不回去!小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萧时砚骑在马上,看着我们,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说:“走吧,营地在前面的山脚下,天黑之前能到。”
      我上了马车,春兰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但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我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张星图,听着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声响。
      北境,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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