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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火烧金丝笼 一年之期, ...

  •   一年之期,到了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一年的时间,那棵树从枯枝到满树繁花,又从繁花到落叶,如今又冒了新芽。
      四季转了一圈,我还在沈府,还在京城。
      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皇帝没有忘记他的承诺。
      三天前,王总管来传话,说陛下金口玉言,一年期满,郡主可自行择地而居,不拦。
      我跪着接了这道口谕,额头触地的时候,心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终于”的平静。
      该走了。
      但走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做。
      我站起身,走出屋子。
      春兰正在院子里喂鸟,看见我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糠:“小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春兰,去找几个人,把我闺阁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
      春兰愣住了。
      带有不解的问:“全部?”
      我说:“全部。裴钰送的东西,皇帝赏的东西,我自己攒了二十年的东西——全部搬出来,堆在院子里。”
      春兰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点火。”
      春兰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圈,半天没合拢。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见过我做各种奇怪的事,但从没见过我说要烧自己的屋子。
      她说:“小姐,您疯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说:“没疯。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搬。”
      春兰咬了咬牙,转身跑出去叫人了。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堆满了东西。
      裴钰送的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皇帝赏的端砚、古墨、玉如意,我自己用的妆奁、镜台、绣架、衣柜,还有那些穿过的衣裳、戴过的首饰、看过的书——全部堆在院子中央,像一座小山。
      春兰带着几个丫鬟小厮忙了一早上,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他们不明白我在做什么,但没有人敢问。
      郡主发话,照做就是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座小山。
      这里面有太多东西了。
      裴钰送的第一支金钗,他说“清辞,你戴这个好看”。
      皇帝封郡主时赐的金册玉印,他说“安国郡主,功在社稷”。
      母亲留下的妆奁,里面还有她没用完的胭脂,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春兰每年给我换的荞麦壳,我舍不得扔,攒了一袋子。
      都是身外之物,也都是枷锁。
      每一件东西都代表着一个身份——沈家嫡女、太子未婚妻、安国郡主。
      每一个身份都是一根绳子,把我绑在这座城里,绑在这些日子里。
      今天,我要把这些绳子全部烧掉。
      “小姐,真的要点吗?”
      春兰站在我旁边,手里举着一根点着的火把,手在发抖。
      我毫不犹豫的说:“点。”
      春兰惋惜地说:“可是……那些东西都是好的。金钗能卖钱,玉如意能传家,那些衣裳料子多好啊,烧了多可惜……”
      我说:“春兰。”
      “嗯?”
      我说:“这些东西留着,我就走不了。”
      春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座小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火把扔了上去。
      火苗舔上绸缎的瞬间,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火势猛地蹿了起来,一丈高的火焰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
      丫鬟和小厮们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春兰站在原地,死死地抓着我的袖子,嘴唇在抖。
      春兰一脸惊恐的说:“小姐,火太大了,会不会把房子也烧了?”
      我说,“不会。我让人把周围的墙泼了水,只烧这些东西。”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街坊邻居围在沈府门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家大小姐疯了,有人说她在做法事,有人说她是在烧晦气。
      我站在台阶上,一动没动。
      火苗在风中翻滚,把那些金钗、玉如意、绸缎、妆奁一一吞没。
      金银在火中熔化,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绸缎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被热浪卷到空中,像黑色的雪花。
      裴钰送的那支金钗,在火里熔成了一团金水。
      我记得他送我那天说的话——“清辞,这是本宫母妃留下来的,给你,你就是本宫的人了。”
      我从来不是他的人。
      皇帝赐的玉印,在火里裂成了两半。
      安国郡主。
      安定国家的郡主。
      我连自己都安定不了,怎么安定国家?
      火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我的脸发烫。
      春兰在我旁边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哭。
      我说:“春兰,你哭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说:“奴婢心疼那些东西。都是好东西,烧了多可惜。”
      我说:“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春兰不懂,但她没再问了。
      萧时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腰间佩着刀。
      他没有走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堆火,看着火光照亮我的脸。
      我转过头,看见了他。
      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说:“路过。”
      又是路过。
      他从北境路过到京城,从皇宫路过到沈府,一直路过到现在。
      他的路过,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的专程都准时。
      他问:“今天烧完,明天就走?”
      我说,“明天走。去北境。”
      他问:“决定了?”
      我说:“决定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火渐渐小了。
      那座小山变成了一堆灰烬,灰白色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我走下台阶,走到灰烬前,弯腰捡起一样东西——那根金凤钗已经融成了一团不规则的金属,冷却后变成了暗金色,嵌在灰烬里。
      我把它捡起来,握在掌心,烫得手指一缩,但我没有扔。
      这是裴钰送我的定亲信物。
      前世的毒酒,今世的熔金。
      它不再是金凤钗了,它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金属。
      我把那团金属递给萧时砚。
      我说:“帮我打一把匕首。”
      萧时砚接过去,看了看。
      问道:“打匕首做什么?”
      我说:“以后谁再想往我手里塞笼子,我就一刀扎进他的手背。”
      萧时砚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他把那团金属收进袖中,说道:“好。匕首打好,我让人送去北境。”
      我说:“你不亲自送?”
      他说:“我明天也走。北境。”
      我说:“那正好,一起走。”
      萧时砚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院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没有白等。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我用了这一年,看完了北境的书,背熟了星图,教会了春兰做点心,想清楚了自己要走的路。
      不是逃离,是选择。
      春兰走过来,扶着我:“小姐,火灭了。东西都烧完了。”
      “嗯。”
      春兰问我:“明天真的要走?”
      我说:“明天真的要走。”
      春兰说:“那奴婢去收拾行李。”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要走。
      我叫她:“春兰。”
      她停下来,转头看着我。
      我说道:“到了北境,你可不许哭鼻子。”
      春兰咬着嘴唇,使劲憋住眼泪,说了一句让我想笑又想哭的话:“奴婢不哭。奴婢要是不小心哭了,就说是风沙迷了眼。”
      北境的风沙很大。
      大到能吹跑人,大到能迷了眼。
      但我不怕。
      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在风里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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