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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星图 到北境军营 ...

  •   到北境军营的头三天,我几乎没怎么见到萧时砚。
      他把我们安顿在一顶独立的帐篷里,离主营不远不近,既安全又不会引人注目。
      春兰忙着收拾行李、生火做饭、抱怨风沙太大,我则被一个叫周放的副将带着熟悉军中的事务。
      周放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他起初对我不太客气——不是故意怠慢,是不知该怎么对待一个从京城来的郡主。
      第一天上,他扔给我一摞粮草账册,说:“郡主识字吧?帮忙对对数字。”
      我没吭声,接过来翻了翻。
      账册记得很乱,日期颠三倒四,数字涂改严重,有些页面上还沾着油渍。
      我花了半天时间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进出的粮草数量、时间、经手人列成一张清晰的表格,傍晚时放到了周放的案头。
      周放看了那张表,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周放问我:“郡主以前做过账房?”
      我说:“没有。但我看得多。”
      他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开始,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叫我“郡主”,改叫“沈姑娘”,语气里多了一层尊重。
      军营里的其他人也一样。
      起初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京城送来的瓷器——好看、贵重、易碎。
      但当我连续三天把粮草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又指出仓库里两批军需的存放位置弄反了之后,那些眼神变了。
      不是崇拜,是一种“这人有用”的认可。
      在军营里,有用就是一切。
      第四天夜里,我处理完手头的军务,走出帐篷透气。
      北境的夜和京城完全不同。
      京城的夜是压着的——高墙深院,灯火稀疏,天被切成一块一块的。
      这里的夜是敞开的,天穹像一个巨大的黑碗扣在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上去。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在脑后飞扬。
      我把斗篷裹紧了些,沿着营地的边缘慢慢走。
      营地后面的山坡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萧时砚。
      他独自坐在山坡上,双腿盘着,仰头望着星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山上的石像。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上去。
      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有转头,声音低沉而平缓:“看星星。”
      我在他旁边坐下。
      草是干的,扎得腿有点疼。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北斗七星正悬在北方,比在京城看到的更大、更亮,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我问:“你经常一个人来看星星?”
      “嗯。忙完了就来。”
      他伸出手,指向北方的那七颗星,说:“你看到那颗了吗?最亮的那颗。”
      我说:“天枢。北斗第一星。”
      “对。”
      他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说道:“我七岁那年,太史令教我认星。他说,天枢是北斗的第一星,众星之主,万物之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听着,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太史令换了人。再也没有人教我认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接着说:“再后来,我被送到了北境。他们说我该会打仗。所以我学会了打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月光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开着,掌心布满厚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我学了二十年,已经快要忘了七岁那年背过的星谱。”
      我说:“你没有忘。”
      他转头看我。
      我说:“你一眼就能认出天枢的位置。二十多年没有用过的技艺,你说忘就忘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没有忘记。你只是没机会用。”
      萧时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他问:“你想说什么?”
      我说:“被命运推上棋盘的人不止你一个。”
      我接着说:“但你至少还记得天枢星长什么样子。你还没有完全忘记自己是谁。”
      他没说“比如我”,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听懂了。
      他忽然问:“你忘了没有?”
      我想了想。
      说:“正在找。”
      那一夜,我们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萧时砚一颗一颗地指给我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他讲得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掏。
      有些名字他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有些名字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颤。
      他说:“天权,北斗第四星。古书上说,天权主文运,掌笔墨。”他看着那颗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以前想当文官。考科举,中进士,进翰林院,修史书。一辈子和笔墨打交道。”
      我接着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母妃死了。父皇把我扔到了北境。他说,‘你既然不能读书,那就去打仗’。”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说道:“不是不能读书,是不让我读。”
      我想问为什么,但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猜也能猜到——一个太聪明的皇子,在权力的棋盘上,比一个只会打仗的皇子危险得多。
      不让他读书,就是剪掉他的翅膀。
      我说,“你现在还能画星图,你的手拿不起笔了吗?”
      萧时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说道:“拿得起。但写出来的字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馆阁体,工工整整。现在是行书,歪歪扭扭的。”
      我说:“我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展开。
      是一张新画的星图,墨迹未干透,边缘还带着墨香。
      图上北斗七星的位置标得极准,每颗星旁边都用小字注明了亮度、颜色、移动轨迹。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北境,腊月十七夜。天晴,无风。”
      字迹确实不工整,但有一种力道在里面,像刀刻的。
      “画得真好。”
      我说,“你不是忘记了,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萧时砚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我说:“那就别接。继续看星星。”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很快又消失了。
      他重新仰起头,继续看星星。
      远处的营地里,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风声从山的那一边吹过来,带着雪和沙的味道。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比如理解,比如陪伴,比如——你在我旁边,我就不觉得风那么冷了。
      后来是春兰来找我的。
      春兰远远地就喊道:“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奴婢找您半天了!”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气喘吁吁地跑上山坡。
      看见萧时砚也在,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说:“萧王爷?您也在啊?”
      萧时砚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说:“路过。”
      春兰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不信”,但她没敢说什么,拉着我的袖子往回走。
      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萧时砚还站在山坡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回到帐篷里,春兰一边给我倒热水一边嘀咕:“小姐,您怎么跟萧王爷跑到山坡上去了?大晚上的,多危险啊。”
      我说:“看星星。”
      春兰说:“看星星不能白天看吗?”
      我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说:“星星白天看不见。”
      春兰被噎了一下,把水杯往我手里一塞,嘟着嘴说:“奴婢说不过您。但您以后出去好歹跟奴婢说一声,奴婢找不到您,心里发慌。”
      我说:“好。以后跟你说。”
      春兰这才满意了,帮我铺好被子,吹熄了灯,自己跑到外间去睡了。
      我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看着帐篷顶上透进来的月光。
      北境的月亮比京城的大,比京城的亮,月光照在脸上,凉丝丝的。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萧时砚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快要忘了七岁那年背过的星谱。”
      他没有忘。
      他只是藏起来了。
      就像我。
      我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我只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忘了怎么飞。
      但笼子已经烧了。
      现在,我正在学。
      我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中张开五指,想象着天上的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摇光,北斗第七星,名破军。
      破而后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看粮草账册。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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