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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来信 成为安国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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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安国郡主的第十天,我收到了沈琬从江南寄来的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通过萧时砚转交,而是直接送到沈府门房的。
信封上写着“沈霁微亲启”,字迹比上一封更稳了一些,少了些颠簸的凌乱,多了些落笔的笃定。
我拆开信,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
不是脂粉,不是香料,是兰花——干的,被压在信纸里,花瓣已经变成薄薄的半透明,但白色和淡黄还在。
信纸有两张。
第一张写的是她在江南的日子:
“姐姐,兰花干了。我挑了一朵最好的,小心地压在书里,一路带回来。你收到的时候可能碎了,碎了也没关系,你闻闻味道就行。”
我小心地把那朵干花从信纸间取出来。
花瓣确实碎了一角,但形状还在。
凑近闻,香气已经很淡了,但确实有——一种清冽的、带着水汽的味道,和京城的花不一样。
京城的花太浓,浓到腻;
这朵兰花的香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薄雾。
“我在村里租了一间小屋,离母亲小时候住的地方不远。屋子很小,但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房东说这棵树是母亲小时候种的,我看了看,树干已经比我的腰还粗了。
村里的人对我很好,知道我是那个‘被休弃的女儿的女儿’,
没有嫌弃,反而给我送吃的、送用的。
一个老奶奶拉着我的手说:‘你长得像你外婆。’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婆,但我忽然觉得,我见过。”
我的眼眶有点热。
沈琬从前说起沈家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恨。
恨父亲,恨我,恨所有人。
可这封信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兰花香一样的平静。
她找到了自己的根。
“我准备在镇上开一间绣坊。名字想好了,叫‘归绣’。归来的归,刺绣的绣。
绣坊不只是卖绣品,我还想收徒弟——收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刺绣、认字、算账。
我母亲当年的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
姐姐,你说过,我的名字应该被人记住。
我不想被记住,我想让别人记住那些本该被记住的人。”
归绣。
我放下信纸,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在枯了一冬的枝头上显得格外扎眼。
春兰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看见我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没有。沈琬来信了。”
春兰说:“二小姐?她还好吗?”
我说:“很好。她要开绣坊了。”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二小姐要当老板啦?那可太好了!奴婢就说她不是一般人,那股子倔劲儿,跟小姐您一模一样。”
我跟沈琬像吗?
也许吧。
都是不认命的人。
我把信折好,和那朵干花一起放进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裴钰的玉佩和旧帕子的拓样。沈琬的干花是第三样。
关上匣子,我对春兰说:“帮我磨墨,我要回信。”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砚台。
我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琬儿:
信收到了。
兰花也收到了。
碎了一角,但香气还在。
很淡,很冷,像你。
归绣,好名字。
等绣坊开了,记得画个图样给我。
我虽然不会绣,但会看。
北境的风很大,但我还没去。
还在京城,戴着‘安国郡主’的帽子,每天应付那些不想见的人。
皇帝说一年后放我走。
我信他,也不全信。
但我已经开始准备了——看北境的书,学认星,让春兰学做点心。
你说得对,不用藏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藏。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银红色的衣裳我穿了好几次了,裴钰以前不喜欢,但他现在管不着了。
你那边如果缺银子,写信告诉我。
我有郡主俸禄,虽然不多,但够用。
保重。
姐霁微”
写完后,我把它装进信封,让春兰送去驿站。
春兰拿着信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小姐,地址呢?”
沈琬走之前留了一个地址,在书案左边的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江南道湖州府德清县柳村”。
春兰拿着纸条和信走了。
我独自坐在窗前,继续看那本《北疆杂记》。
看到“边关将领多出自行伍,不以门第取人”那一页时,我又折了一个角。
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那是从前朝就传下来的规矩。
前朝覆灭后,本朝沿用了这套军制,只是慢慢变了味——京城的军队开始看重门第,北境因为天高皇帝远,反倒保留了最多的旧制。
这大概是萧时砚能在北境站稳脚跟的原因之一。
不是因为他姓萧,是因为他能打仗。
下午的时候,萧时砚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翻墙,走了正门。
春兰去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把他引到了前厅。
我换了身衣裳去见他。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北境的特产。冰草根。晒干了煮水喝,治咳嗽。”
冰草根。
我在书里看到过。
我问他:“你为什么给我送这个?”
他说:“因为你最近在看书。点灯熬油看书,容易上火咳嗽。”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书?
他怎么知道我点灯熬油?
我说:“萧时砚,你是不是在我家安了眼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不用安眼线。春兰说的。”
春兰?
我转头看向门外。
春兰正躲在门后面偷看,被我一眼逮到,缩着脖子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跑了。
“这个丫头……”
我摇了摇头。
萧时砚放下茶杯,接着说:“北境还有一样东西。你要不要听听?”
我问:“什么?”
他说:“雪雀的羽毛。纯白色的,冬天在雪地里根本看不见。当地人说,用雪雀的羽毛做笔,写出来的字是金色的。”
我说:“你见过?”
他说:“见过。但没捉到。那种鸟太机灵,人还没靠近就飞了。”
我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鸟。
太机灵,人还没靠近就飞了。
就像我。
皇帝想靠近我,把我收进笼子里;
裴钰想靠近我,把我当棋子用;
朝中的大臣想靠近我,从我嘴里套话。
所有人都在靠近我,但我不想被任何人捉住。
我说:“萧时砚,你是不是在说我?”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不是。我只是在说雪雀。”
他在撒谎。
但他的谎言不让我讨厌。
我问:“北境还有什么?”
他说:“还有狼。冬天的狼群最凶,有时候会在营地外面嚎一整夜。一开始听着害怕,后来听习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我说:“你怕过吗?”
萧时砚沉默了片刻。
“怕过。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腿在发抖。后来就不怕了。因为怕也没用。”
他站起身。
说道:“该走了。”
我说:“这么快就要走了?”
他说:“北境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对了,你弟弟的事,我帮你问了。江南那边有个书院,山长是前朝的老翰林,不收门第,只看资质。如果你弟弟想去,我可以写封推荐信。”
弟弟。
沈琮今年才十岁,正在家里跟着西席读书。
那个先生太老了,教的东西也旧。
如果能去江南的书院,对他的前程大有好处。
我说:“谢谢你。”
“不谢。”
他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前厅里,看着桌上那个装着冰草根的布包。
春兰从门后面探出头来:“小姐,萧王爷又走了?”
“嗯。”
春兰说:“他今天怎么不翻墙了?”
我说:“因为带了东西,翻墙不方便。”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过去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草根,灰扑扑的,闻起来有一股土腥味。
春兰说:“就这?北境的特产?”
春兰随手捏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看,接着不以为然地说:“奴婢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我把布包系好,说:“是好东西。收起来,以后煮水喝。”
春兰应了一声,抱着布包去了厨房。
我回到书房,把那本《北疆杂记》翻开,在“冰草根”那一页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味苦涩,治咳嗽。萧时砚送的。”
写完后,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带着点甜的笑。
笑完,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