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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催梳妆】 你不需要长 ...

  •   “七岁的时候。”

      青槐笑了:“那不是扮家家酒吗。”

      “十六岁。”莲心换得干脆,“我们成亲已有三年了。”

      “这么早……”青槐回想时,隐约有拜堂、喝合卺酒的画面,却捕捉不到任何成亲后的记忆。

      越是搜肠刮肚,那些梦的记忆就越混淆。她心想,恐怕是梦太真了,让她一时间忘了现实中人。

      姜青槐坐起身,莲心立刻随着起来,自然而然地取下衣裳、铺开,为她穿戴整齐。青槐没说什么,直到他端来洗脸盆巾,连脸都要帮她搽。

      “莲心。”水气蒸腾里,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我还要给你梳头呢。不好吗?”

      “好,你做什么都好。”

      莲心的动作很轻,他做什么都像蜻蜓点水,好像重一点,露珠就会滚下荷叶似的。梳篦沾了桂花油,从头到尾梳得油光水滑,开始盘发编发。

      对着梳妆镜也无事,青槐闲下来去看房间的布置。她只是随意一瞥,发现这儿到处都是莲。床被上大朵大朵的水芙蓉,妆奁上刻着莲花纹样,瓷瓶中也盛着一枝含苞的。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样喜欢莲。

      初夏的清晨还很凉爽,窗下画眉啼鸣婉转,是个晴天,青槐最喜欢的天气。
      她蓦然抬头:“糟了。我这么晚才起,没去帮忙做糕,娘肯定要说我了!”

      莲心手上的编发被这么一扯,又乱了。他不恼,从头编起。
      “婶娘说不着急,放心吧,她不会罚你的。”

      姜青槐眨了眨眼,望向镜中他安静的脸庞,总觉得哪里不对。过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还叫婶娘。”

      “哦……习惯啦,改不过口。”

      梳好头,莲心随便给自己束了发,同青槐一并去吃早饭。据莲心说,成亲后,她的卧房就改作了两人的起居室。反正两家邻居,住哪儿都一样。莲心多是在姜家帮忙,偶尔去药铺打下手。

      早饭是姜青槐爱吃的年糕团。

      看到吃的都摆好了,就差他们俩,姜青槐头都大了。她从来没起过那么晚,还不帮忙一起做早饭。一落座,就感觉爹娘的眼神盯在自己脸上。

      她已做好挨骂的准备,没想到却听见娘只说:“小槐,莲心,快吃吧。”

      甜糯的年糕送进口中,蜜豆和芝麻香混得恰好。她不知为何觉得这味道很久违了,吃得极慢,害怕这一顿吃完就不再有。

      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时,莲心给她又塞了一个。本来她一早胃口不是很好,因为心中隐约的空落,多吃了两个。

      吃到最后大家都停了,看着自己吃。青槐赶紧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
      莲心递来一盏凉茶:“别呛着。”

      吃完,收拾碗筷,准备去洗,却被爹拦住:“这儿交给我们就好了。你和莲心快去忙自己的事吧。”

      望着被夺走的碗碟,青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莲心问:“怎么了?”

      “……”青槐低声说,“奇怪。他们怎么不喊我去帮忙。难道生意不做了?”

      “我想想……”莲心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须臾就直起身,两只手搭着她的肩,转向另一边,“小槐姐这么能干,他们不说,你也知道帮忙,还用多费口舌吗?刚摘了几大筐青梅子青杏,就等着你处理。”

      果然,后院摆了好大几筐青果子,还没去叶子和果核。青槐不记得她早晨从这儿过时,有没有这些东西。谁搬来的?

      不等她回想,莲心打来井水,将果子倒进盆里清洗,卷起的袖子下露出利落的手臂线条。青槐看得目瞪口呆。

      “小槐姐,”他抬头时,额发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整个人看起来很清凉干净,“你要一直看着我吗?”

      “你力气比我想得大。”
      “不好吗?”

      青槐心想,莲心又不是病秧子,为何她会觉得他力气很小。左右想不明白,她干脆坐下来先给梅杏去核,这些事儿她熟门熟路,麻利又干净。

      井水凉丝丝的,两人坐在大槐树下,不言不语,配合着去核清洗,很快就处理完几筐果子。莲心主动把果子抬到铜缸边,由青槐用铜绿沫子和生蜂蜜腌好。

      等到蜜完全浸透青果子,这容易腐烂的酸涩果物,也就成了可以长久储存的蜜饯。

      青槐等待着。

      日头西移,午后了。
      姜家的茶果铺由姜青槐的娘一手操办,她性情爽直,勤恳能干,说话更是直肠子,自小教得青槐也跟她一路脾气。

      没见过她像今日这样,温柔过分。

      天开始有些热,青槐站在院子走廊边,靠着栏杆,和风送来淡淡的茉莉香。莲心问:“想什么呢?”

      “不知道怎么的,觉得娘要是骂我两句该多好。”说完青槐就笑了,可转头时,莲心的神情却很认真。

      “为什么?”

      “感觉那样才像她。不过,娘就是娘,说什么像不像,我真是闲得糊涂了。”

      莲心的手轻轻搭在她太阳穴上,声音清冽如泉:“是热得吧。我给你涂点薄荷膏,睡一觉就清爽了。”

      “嗯,好啊。”

      莲心把小竹床搬出来,搁在槐树下,树荫和光点疏疏密密落在竹条上。他铺了一层凉簟,不至于硌着划着。

      青槐刚要躺下,莲心又拿了个圆圆的药枕,垫在她脑袋下面。里头放着菊花、夜交藤之类的药材,带着清凉甘苦的气味,安神催眠。

      “小槐姐,闭眼。”

      莲心坐在竹床旁,手指蘸了薄荷膏,点揉着她的太阳穴,均匀抹开。药铺经常帮人治些身体的小毛病,莲心学得很多。他指法到位,更会察言观色,才揉一小会儿就立竿见影。

      蝉声流莺,和煦的午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守在身旁。姜青槐觉得可以直接睡到地老天荒,不知今夕何夕。

      淡蜜色的槐花被风吹落,洒在青槐身上,像一只只轻盈的蝴蝶。

      莲心小心地把她的乱发拨到耳后,将落在颈项的槐花一一捡起。蓦然,有一片槐花落在她的唇上。莲心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轻轻用指尖拈去,低头咬住槐花的边沿。

      怔神片刻,他猛地记起槐花性寒,带着点毒,又松开牙齿。

      垂眼看去,青槐的手指搭在腹部,随着清浅的呼吸起伏。莲心听着她的呼吸,支起下巴望向流云,弯起嘴角。

      *

      醒来时,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没想到睡了那么久,姜青槐坐起身,看向李莲心。他手中拿着剪子和红纸,在剪东西。

      瞧着神情很专注把细,但一察觉青槐醒了,他就全抛下,只关心青槐的事情。
      “小槐姐,睡得好吗?”

      “嗯。什么时辰了?”
      “大概申初。”

      青槐起身:“我去看看铺子。”

      “婶娘来说过了,这几天生意不忙,让你多休息休息。”

      “啊……”青槐揉了揉后脑,伸了个懒腰,“闲着也不知做什么好。你剪的什么?我瞧瞧。”

      “是小人。”莲心撇开地上剪废的红纸,捧起手心那个,“打算剪些这样的新娘子,你喜欢吗?”

      “好看。你小心别剪到手了。”
      “真剪到了一下。”

      “我看看。”青槐拉过他的手,找到细小的红痕,吹了吹,“还疼吗?”

      “更疼了。”莲心望着她。
      姜青槐就笑了:“那就再吹一下。”

      “一下不够,万一还会剪到呢……”
      “又不着急,先别剪了。我们一块儿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吧。”

      莲心仔细想了半天,说:“扮家家酒、躲猫猫、骑竹马、斗草……”

      “都长大了,谁还玩这些。”青槐当他在开玩笑,“不是早就成亲了吗?”

      “在成亲前,我们不一直是这样过的?”
      “那是小孩子玩的了,现在叫人看见会被笑话。”

      莲心不以为然,他眉眼间总藏着天然如此的信条。
      “我不想改。干嘛要像别人一样长大?小槐姐,你觉得长大应该什么样?”

      姜青槐难得犯起愁来。她明白莲心是真想晓得她怎么想,不可搪塞过去。但她能说出的,不过是老路子,大家都这么过。

      莲心肯定不乐意听这个。

      “你想玩,那我们就去玩吧,玩什么?”

      “扮家家酒。我们成亲吧。”
      “这个玩了很多次了。”
      “那你当病人,我当郎中。”
      “不行,你当病人。”

      莲心苦了脸:“我不想生病。”

      “只是扮一下嘛。”

      莲心心不甘情不愿地当了病人,他清了清嗓子,虚弱地躺在床上,问:“大夫,我这病还能活几年啊……”

      青槐故作高深,摸着莲心的脉搏,沉吟片刻:“你这病本是绝症,但我乃当世神医,我来你就有救了。这样,先给你开几副药,每日按时服用……”

      说完,拈起一块蜜饯。莲心刚要接,她又缩回手。莲心几次没吃到,扯住她的袖子晃了晃,“小槐姐……你不想治我了吗。”

      “不是……”青槐也说不清。

      她莫名其妙觉得自己一贯是这般逗他的。低头去看他的眼睛,没有眼泪,她却不习惯。总觉得他会很好惹哭才对。

      “你怎么不哭?”
      “你想看我哭吗?”
      “倒也没……”

      不必青槐多说,莲心捂住脸片刻,挪开手时,眼睫已经沾了泪花。脸上没多少委屈难过,反而隐隐有期待。

      他的泪,掉下来就会在她心上砸出涟漪,晃出叫人目眩神迷的波光。不得不说,确实想看。

      “来,吃药。”

      青槐回过神,把蜜饯塞到他嘴里,自己也嚼了一个。吃着吃着,她想不明白为何如此熟悉。经常看莲心哭,还是莲心得过好几次病?

      ……她们小时候是怎么相处的来着?

      莲心点着脸颊的泪:“你看。”
      “不是装的吗?”
      “你让我装的。所以……小槐姐,你看得满意吗?”

      她失笑了,把蜜饯都送到他手上。

      幼稚的家家酒结束,姜青槐忙着做大人。她去找爹娘,帮忙做工,给家里分担。

      劳碌到晚上吃饭前,布完菜,青槐想起来问:“娘,长大是什么样?”

      娘说:“怎么问这个。小槐不需要长大,做娘的女儿就好。”

      这话说得不像她,姜青槐没多想。吃完饭,得了空,她又去问爹,问伯娘伯父,问街边邻居家的玩伴。

      问谁都得不到答案,他们异口同声,说:“你不需要长大。”

      怎么可能。

      姜青槐怀疑自己在做梦。她拉住一个路人问:“长大该是什么样,怎么才能长大?”

      太阳落山,月儿黑了。路过的陌生的人张开口,说:“你不需要长大。”

      不可能,不可能。
      人怎么能不长大呢。

      如果不需要长大,儿时又是什么样子,她记不清了。

      姜青槐松开手,哑口无言,跌跌撞撞逃回姜家。她要去找莲心,继续问。脚步越来越急,灯还没点,黑得不辨前路。

      忽然有什么东西贴在脸上,粘住了,怎么也取不下来。青槐张皇失措地去撕,手心多了一只红色小纸人儿,是白日里莲心剪的那种。

      小人儿开口说:“姜青槐,我是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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