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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捱上轿】 谁都不能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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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念。这个名字她记得,是梦里的道士。
纸人竟能口吐人言。
“你中了魇了。李莲心所说的‘噩梦’才是真实世界,你需得取得魇心,破开迷障。”
青槐如遭雷劈。
小人钻进她的袖袋:“我经由你带进梦,是你和现实唯一的关联。妖精去而复返,我现下法力微弱,在你身上休养生息。切记不要再让他发现我。切记。”
青槐感觉到锁骨下方一阵刺痛,小人就这样化作胎记,融入她的皮肉。暂时不会被发现。
她神思恍惚。回想梦中场景,难道那才是真的?可现在的生活,才是她想过的日子。
愣神之际,莲心提着灯朝她走来。走近,发现他臂弯上搭着一串手拉手的纸人,看着像镂空的刺绣,点缀得格外精巧。
他脸上挂着似水温柔的笑意:“到处寻你不见。小槐姐,你去哪儿了?”
青槐垂眼错开目光。倘若道士所言不假,眼前的莲心竟是鬼?即便是鬼也没什么好怕,她只是不愿他骗自己。
她指了指纸人:“这都是你剪的么?”
“我想着你会喜欢,就多剪了几个。不过最要紧的还是,这叫‘镇魇’,可以帮你吃掉噩梦。”
“从没听过这种东西。”
“我也是从一个游方道士那儿听来的。但凡有噩梦扰乱心神,剪些小纸人随身带着,便不会再做。”
莲心把纸人叠好递给她,“小槐姐,我特意为你做的。藏在衣襟里就好。”
灯火朦胧地映着他手上斑驳的红痕,青槐不再推拒,收下了。她心中还想着追念的话,为验证此事为真,借着暑热沐浴,看看那小纸人是否在身上。
锁骨下缘果真多了一块暗红的疤痕。
疤痕……青槐脑袋一痛。她细细地检查身体,没发现其他疤痕。除了手掌干活留下的茧子,皮肤光洁如新。似乎不该是这样的,她好像浑身都有疤……
“小槐姐。水要凉了,别泡太久。”门外传来莲心安静温和的声音。他的影子被檐下的灯笼投在门牖上,模糊而绰约。
“好。”青槐应答着,目光却追随着他离开的身影。
莲心和她同年,所以今年十九。但这样介于少年青年间的身姿,她看得并不熟悉。她印象里,总还是十三四时清瘦的模样。
夏夜凉风消人烦襟,沐浴完后,青槐坐在庭下乘凉。竹深树茂,虫儿窸窸窣窣地耳语。月光一隙隙流泻,将两个人影照得单薄。
莲心立在檐下,为她绞干头发,把水珠耐心地篦掉。
青槐摇着蒲扇,状似不经意问:“莲心,你说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噩梦?”
“梦是平日里积攒的忧惧,你定是太怕现下的日子出变故。毕竟……旁人都说我们过得不错。”
“万一有天出事怎么办?”
“不会的。无病无灾,又不盼大富大贵。如此平淡,细水长流,不也是幸福吗?”
青槐:“可出事往往不是因为人犯了错,也不是造了孽。天灾人祸一来,挡也挡不住。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呢。”
这话刚说完,肩上微微一沉。莲心的鼻尖抵在她颈侧,把头发压了进去,带着湿气,有些凉。他环抱住她的肩膀,怨嗔她。
“难不成,你盼着我出事?可我想和你永远这么过下去。”
不知是自己的发丝,还是他的睫毛,痒痒地扎着脖颈。他说话时,热气扫在颈窝,青槐可以感觉到脉搏跳动的声音。
他说的话,近似活人的血和气。淌在脉管之间,叫一具平庸的躯体有了心和神思,与死物区别开来。她不自觉就去想永远二字的重量,是否是活络的,不会衰败,不会消亡。
她不想再有变故。她听着莲心的心跳,感觉他的气息,和自己真实的意识。这不都是真的吗?
她没发现,莲心的目光触及脖颈那一片红痕后,暗沉下去,凝固了。
就寝时,莲心睡在里侧。
他取来薄荷和金银花做的驱蚊水:“小槐姐,我看你被蚊虫咬了好些包,给你涂点药。”
果然脚上有星星点点的蚊子包,莲心沿着脚踝给她搽药,往上抹开。
青槐没觉得不对,毕竟两人是夫妻。指腹所及之处,却像被蜻蜓驻足的荷叶尖,颤悠悠的。倒也真是在点水。
蜡烛还没吹,纱帐内晦明不清。
青槐屈膝而坐,莲心跪在她对面,神情认真地找着她身上被虫咬伤的口子,黑发随着低头滑落肩上,逶迤而下。曹衣出水,层层堆叠,衬得他像水中莲。
接着涂脖颈。就在莲心要掀开领子时,她猛地捂住衣襟。
莲心眨了眨眼,黑漆漆的眼瞳有些委屈,笑道:“怎么了?”他反问时总把腔调放得很软。
“那片……是胎记。”
“我都不知道你有胎记。小槐姐,是不是我太不关注你了?”
“没有。毕竟这位置平常看不见。”
“什么样子的,我能看看吗?”
“不行。”
莲心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涂完驱蚊水,帮她拉好衣服,就势卧在她小腹上,低下头:“我也被咬了,帮我看看好不好。”
青槐拨开他后脑的头发,帮忙涂好,推他。莲心不走,像个在草地上释放天性的小动物,赖了一会儿才起来,躺到她身边规规矩矩睡下。
在她平稳睡去时,那双眼始终盯着红痕不放,黏稠而刺骨。
*
第二日清早,莲心端来一碗药膳,说是安神的。青槐笑道:“我哪儿请来那么多神需要安。”
莲心吹凉调羹,喂到她嘴边:“就是希望你更安心一点嘛。”
姜青槐果然不再做噩梦。她换衣服也把那些镇魇的纸人带在身上。有一日夜晚,她从莲心的低泣声中醒来。把人摇醒,才知道他做了噩梦,梦见青槐抛下他走了。
“梦不都是假的吗,你给我安神,自己倒疑神疑鬼起来了。要么明天起你和我一起喝羹好了。”青槐抱住他,轻声细语地安慰。
“我害怕……要是你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拆散我们就算了,伤害到你才是大事。”
“放心吧,我没遇到怪东西。”
莲心不信:“可你都有事瞒着我。是不是谁说了我哪里不对……小槐姐,让他当面告诉我,我知错就改的,我很听你的话的……”
“你哪里都没做错,不需要你改。”
莲心认真地看着青槐,眼中尽是希冀:“那多相信我一点好不好,不要提防我。”
青槐的心揪了揪。她这几天确实心有不安,明明莲心一心为自己好,她却听了一个纸片的话,怀疑他。
“好,我答应你。”
他勾住她的小指,语意甜蜜:“谁都不能离间我们的。”
翌日清晨,娘煞有其事地把青槐叫到堂屋,吩咐事情。姜青槐还以为是要着急赶制货物,谁知,娘开口就说:“小槐,我看你也大了,能挑重担子,以后铺子就交给你了。”
姜青槐不敢置信。
“你前些天问我,长大该是什么样。我想了想,孩子长大了就要肩负起责任,能独当一面。也是时候让你来接手了。”
娘笑道:“怎么,还想再跟在娘屁股后头几年?”
青槐连忙摇头:“不是……我怕做不好,砸了铺子的招牌。”
“有娘和爹在,更有莲心帮着你,怕什么。”
“那我一定好好干。”
青槐从前也帮忙做茶点果子,记账跑腿什么的,但让她当老板还有点吃力。她全身心去做点心买卖,处处亲力亲为,忙得后脚跟不着地。
她夜里发愁,和莲心念叨:“要是我做得不好,以后没人来买,那可就糟了。”
“就按现在的客人,你都忙成这样,要是再多点,岂不觉也不用睡了。”莲心抱着她的手臂,“小槐姐,我记得你小时候就说,最崇拜婶娘,要像她一样开铺子。现在愿望实现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是高兴,还是有点怕。总觉得……生意太好了。”
“那你是希望少点人来,还是多点?”
“当然是多点。”
也不知怎么的,第二天忽然来了个大手笔的客人,直接把最贵的糕点都包了。青槐喜上眉梢,近日来的阴云一扫而空。
晌午吃饭,青槐都多吃了半碗。
“我跟你说啊,可能我昨日的话都被菩萨听见了,心想事成,今天赚了一笔厚的。”
莲心看着她边吃边热络讲话的侧脸,不自觉露出笑意,“那是你做得好啊。福至心灵嘛。我就知道小槐姐最厉害了。”
生意蒸蒸日上,莲心每天帮她打杂,也累得不适应。到了晚上,洗完就躺在床上,让青槐帮他捏一捏。每次捏好了,又爬起来给青槐捏肩膀捶背按摩。
青槐越想越好笑:“我俩还不到二十,怎么每天跟阿太阿公似的。”
“这样的日子,过到老才好呢。”
“才不要。”
莲心听了,手微微一僵:“为什么?”
“骨头都要散了。”青槐唉了一声,“要是能休息一天多好。也不知外头枇杷结得如何。不过这怎么可能随我心意呢。”
青槐只是随口一说,第二日开门,却见天飘小雨。雨天来买东西的人会变少,果不其然,今日生意有些冷清。
她兴高采烈回屋找莲心,计划和他去外头采野枇杷吃。莲心却早早准备好了,拎着小包裹,撑一柄竹伞向她行来。
“我们去鲤鱼山那头吧,枇杷树扎堆地结果。”
“你怎么晓得我正想去那里。”
“小时候你不是常带我去吗?你摘,我给你剥果子。现在也一样。”
心有灵犀似的。她却恍惚不安起来。
都说乐极生悲、月满则亏。顺利过头,是不是就会失去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