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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请良辰】 我最想的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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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槐垂下眼看着他,看得很专注,要把他网进眼中似的,丝毫没在意婚房的布置。
散了头发的少年看着更乖了,以脸颊小心地触碰她的掌心,像要把纹路走向都算清楚。莲心的脸有点凉,带着眼泪的潮气,一点点把气味沾染在她身上。
末了,才捧起她的手,抬眼望入她的眼瞳。腔调压着幽微的委屈,努力模仿从前的语气。
“小槐姐……”
从前他爱这样喊她,声调放得轻盈,咬字像咬青梅子,听完觉得涩口。姜青槐觉得牙齿连带骨头都酸了起来,在发抖。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上一回梦魇,恍惚以为回到五年前。如今,她知道这不是梦。或者只是莲心一个人执着的梦。
他正高兴呢。
青槐没忘记她为的什么来此。她不是真来成亲,是来解开莲心的心结,好让他心无挂碍,收因结果。
做完就该离开,不可留恋。
但又想起从前。
那时她常常清早八晨就来李家,闯进莲心的起居室,笑闹着喊他起床去玩。莲心被她唤醒,就算好梦被打断,也不生气,只轻轻蹭一蹭她的手。权作埋怨。
“莲心,我已同你成了亲。”
她蹲下与他平视,手隔着一层琉璃似的,那样珍重地抚着他的脸庞。
“你该松松心了吧,不必等了。”
莲心手指收紧,吐字有种依恋的感觉:“我们还没成完亲。”
“我坐了花轿,也跨了火盆,和你拜过堂,已经……”
“不是的。还有最后一件,夫妻对拜之后。”莲心直勾勾看着她,“小槐姐,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龙凤花烛交颈,合卺酒还摆在一边。
“喝交杯酒。”
莲心笑了。
“对。我把酒换成你爱喝的荔枝膏水了。”
“我们喝吧。”姜青槐取了酒壶倒上两杯。
琥珀色的冰凉膏水晃荡,梅子和熟蜜酸甜的香气即刻漫开,沁人心脾。
莲心低下头,就着她端的酒杯尝了一口。
姜青槐想收手,莲心便仰头,让她不得不喂完自己。乌发掩着那段光洁而修长的脖颈,红衣映雪,锁骨中陷下一个深深的窝。
他喝完了,唇珠下残留着晶亮的膏水。姜青槐下意识伸手去寻手帕,没找到。莲心递上,她便接过,帮他擦掉了痕迹。
“我也喂你喝好不好。”
姜青槐手顿了顿,低头理着帕子。她理了多久,莲心就看了她多久。他的目光总是黏在自己身上似的,这确实是她记忆里的莲心,可又有哪儿感觉不同了。
“小槐姐,你衣服上的绣纹好奇怪。”
青槐低头,将喜服上的那对小纸片拈起来:“不是绣纹,是剪纸。”
“真好看。原来你还喜欢这样的小人儿剪纸。我以后也要学。”
青槐没应答,取了杯子一饮而尽:“喝完该睡了。”
“好。我好困,我们快睡吧。”莲心弯起笑眼,心满意足地握住她的手,往一旁帐中带,“小槐姐,你饿吗?”
他斜斜坐在床侧,抓起一把撒帐的果子,倾身向前。
青槐正要接,干果从他指缝尽数滚落,藏进层层叠叠的衣裳间。莲心连忙去找,于是不小心碰倒了一边摆盘的莲子。
那些洁白的新鲜莲子,乱乱地洒在莲心身上。他慌乱用手去掂量,拨开一点儿领子。
“小槐姐,你看看是不是掉进去了。硌得好疼。”
“别乱动。我帮你拿出来。”
“好。”莲心乖乖坐在原地,却盯着她的脸,像要用目光去触碰其中的温度。
“小槐姐,你不是喜欢吃莲子吗。”
“喜欢,怎么了?”
“我现在浑身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青槐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把摸到的莲子都取了出来。
“小槐姐,你的手碰到我了,好痒。”
“也不是没碰过。”
“嗯,以前你给我擦药的时候也是这样。应该没有了,我们睡吧。”
婚服上别着的小纸人无风而动,似乎在说些什么,笑意盈盈。青槐抬起手:“还有一颗。”
莲心微微抿着笑,拉回她的手:“在哪里?摸到了吗……”
他忽然眼睫一闪,眼里蒙了层水雾。
“小槐姐,你碰到哪儿了,我好疼……”
姜青槐指腹刚戳进一片柔软的窟窿,停下了。她脸色微冷,收回了手。指尖染满了浓腥的稠血,却没取到想要的东西。
她有些后悔,说:“莲心,你受伤了。”
莲心眼中满是困惑。
他浑然不知地拉开衣裳,里衣早就被血浸满,像是腹部开了朵妖冶的莲花。
姜青槐短吸了口气。她喊着莲心的名字,去摸他完好的地方,怕弄碎一样。
“别怕,我给你止血。”
莲心认真地看她为自己缝补,满足而知足。从前他疼,她也是这样关心自己。一切都像回到过去,那温暖又不可再得的安身之所。
小槐姐,你果然还是没变。
真好……
他不经意瞥见小人飘动得更厉害了。为他包扎的人抬起头,神色怅然。
“莲心,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李莲心如坠冰窖。
对,她没变。变的是他,他坏了、烂了、不像他了……她想要的一定是从前的莲心。
他敞开外袍、里衣,像是主动一层层剖开自己,那对浓黑的眼瞳目光发稠。
“小槐姐,你看,我有血有肉有心,我怎么会死了呢。”
姜青槐:“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你是来赴约的。”
“这儿是你的梦,并非真正的世界。所以我陪完你,也该回去了。”
“你要去哪儿。”
“回去。”
“回去哪里?”
姜青槐不语。莲心便咬住下唇,“我也想回去……我也想回去啊。你带我回去好不好?我最想的,就是回到从前。”
他摸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从前,从前我们从早到晚一块儿玩。扮家家酒,没有花轿也没有喜服,更没有喜房。但我有手有脚,有路边摘的花,还能躲进桥洞。和你在一起,那就是我能想到最幸福的事情。
“从前,我病得好厉害,病得快要死了。你说要给我治病,要带我去更大的地方。你说这些话说得好干脆,好像我真能等到那一天。但我还是死了,在你回来之前……”
青槐闭上眼:“你怪我吗?”
莲心抬手接住她断了线的泪珠,捧在手心。
“小槐姐,我怎么会怪你。”
他说:“如果可以回到从前,你不会离开,不会出意外,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永远。那样,就算我照样十六岁就死,也无憾呀。”
他倾身,极其笨拙地抱住青槐,像儿时安慰她时的动作。稚嫩,认真到固执。
“小槐姐,你是来找我的。我等到你了。留下来吧,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从前的我会生老病死,劳累你保护许诺。现在的我,真的可以给你‘永远’了。”
青槐使劲摇头。
“我们不可能了。”
“你怕我是鬼么。我是活生生的。我能做任何活人做的事。”莲心的神情执拗得有些天真,“你需要什么我就变成什么样,我可以为你扮成任何人。你何不试试呢。”
“你忤逆不了天意的。”
“我不信。”
莲心死在十六岁,永远是个纤尘不染的纯粹少年,他没经历过人世沧桑,像药书上花草鲜丽的图画,像一团心火、一轮明镜。
他不会懂青槐要他知难而退。
青槐好疼好疼好疼。她想到自己离开遥水那一天,想到爹娘临终说的“你要好好活下去”,想到伯娘他们说把自己当女儿。
她到底要违多少约,辜负多少人?
“莲心,我只能兑现那个承诺。不能再想过去了。我只希望能继续活着,报答生人的恩情。陪不了你,真的对不起。”
“别这样……那从前的事,我不提了。”
“我会慢慢忘掉过去。你也该放下了。”
“小槐姐,你在说什么。”莲心扯起笑容,“你在原谅谁吗?”
青槐听见他的声音淬着冷意。
“天意?天行无常,捉弄人间。我恨它,我不会原谅它给我们的安排。”
“那叫宿命。就算是捉弄,也只能依了。”
“我偏不依。我偏要留在世上。小槐姐,我可以改变宿命,为你造一个真正的人生。天命安排的算什么,你想要的,我才能给你。”
青槐怔住好一会。一个真正的人生……他明知道这话有多么吸引她,他明知道自己无法抗拒。原来始终有个人为她难过揪心,想让她美梦成真,她却不能不拒绝。
“梦会醒的,我迟早要接受。”
“是梦又如何……”
青槐猛地甩开他的手:“梦都是假的。如果一定要醒,还不如不给我。”
说完,看到莲心受挫地缩回手,她有些后悔,但话已覆水难收。莲心笑了。
“好,那你亲手杀死我,杀死我的执念吧。”
话毕,莲心捞起一旁的红盖头,塞到青槐手中。
他用力,逼她亲手用盖头勒住自己的脖颈。像收风筝线一样缠,那脆弱如藕节的颈项、咽喉,就在红纱下绷紧。
青槐想松开,却被他扼着手一丝丝勒到窒息。
摇摇欲坠。鲜血淋漓。魂飞魄散。
“莲心!”
姜青槐不敢置信。
她颤抖着手捧起他的头颅。好轻。是她亲手断送了莲心吗?她真的这样轻易,就让莲心消失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忍不住紧紧抱住莲心冰凉的身躯,用自己的体温竭力去暖,却徒劳无功。凉意一浪一浪吞没了她。
惊恐万分,悔恨不已。有什么东西裹住她的双耳,让她听不见追念经由小纸人传来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阵剧烈的心悸如漩涡将她束缚,剥开她的负累,抽走她的神魂。一直到鲜血枯干,肉身腐败,白骨也化作黄土。
残余世上的,只剩下一个念想。
幽幽飘荡着。
飘荡着,看见了大千世界、天地辽阔,众生万相里,她的魂灵落足一隅之地,得名为青槐。人群与她摩肩擦踵,都化作雨雾看不清眉目。
叹他命薄缘悭呀,叹那水月镜花。
有一点光亮向她而来,似露似电似泡影,愈虚幻愈清晰。
直到光亮落进眼眶,化作泪落进鬓角,姜青槐才睁开眼。她醒了。
正恍惚时,她感觉到颈侧温热的呼吸,微微转头看去。莲心睡在她身边,面朝自己,手轻轻搭着她的肩。
密密的眼睫如一片小小的荷叶。细细的脖颈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错愕之际,两片荷叶掀开,现出底下澄清明润的眼珠,眼神鱼似的游向她。
“……莲心。”
他的手指轻触她眼角。
“小槐姐,你做噩梦了吗?”
“噩梦?”
“对,我看你脸色好差。”
那一幕幕场景历历在目,她好像确实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梦里她跟着双亲离开遥水,去京城做生意。后来变故陡生,她为赴约回遥水却得知莲心已死,在道士帮助下入了梦,亲手杀死了莲心的魂魄。
莲心听完,笑着往她怀里蹭了蹭。
“梦都是假的。不过我们成亲是真的……”
“我梦见你死了,身上冷冰冰的,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莲心引着她的手放在心口:“你摸,是暖的,还在跳。我没死,也没那么容易死。小槐姐,原来我死了,你会害怕成这样……”
失而复得的感觉温暖得叫人后怕。姜青槐松了口气,回答他。
“当然了。不过……我怎么不记得,我们是哪一年成的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