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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聘真意】 你会看见我 ...
阴风不止,缠着房梁上的红绸布肆意飘摇,好似姻缘树上的祈福带。一条,一条,百年好合、阖家团圆、喜结良缘、白头偕老……
人心贪求,愿壑难填。倒不如说正是求不得,才成了愿,愿即是怨。
追念立刻护住一干人等,将桃木剑抛在房梁之上。剑锋没入缝隙,罡风顿起,两方风势抗衡,烛火竟又复燃。
“来者何人,何故要掺合旁人因果?”
那不明来物不答反笑,念力一动,将红盖头攥在手中。尖细的指甲一拨,一根红丝被长长挑出,如弦泄音。
红线咻地击向追念。一旁的青槐下意识将她推开,眉心却被这红线趁虚而入。
头疼欲裂。
红线牵扯着她拖拽进婚房中,跌倒在喜床上。双囍枕、鸳鸯被,无限温柔。
还来不及反应,不知从哪儿来的蚂蚁,嗅到撒帐的甜蜜果,竟团团围住青槐。
伯娘和伯父争先来救,却被阻拦在外,近不得身,呼喊都被隔绝。
这边追念正拼力抵挡,那根抽出的丝线却锋利无比,将罡风划了个四分五裂,碎了。
圆阵破开,蚂蚁更加猖獗,肆虐横行。它们爬过的地方统统没了颜色。
原本的婚房虽是简陋,也算喜庆,现下退却艳色,半红半白,如戏子上了一半的妆面。
青槐正危及着,追念仔细估算对方的本事,并非敌不过,咬牙拼力可以一战。但若强攻,保不齐惹得对方动怒发狂,伤及无辜,横生枝节。
“阁下何必大动干戈,不妨说出所求。”她仰起头打商量,那一团波动的黑影安静了下来。更像是严阵以待。
“我要,你真就会给我?”
“你不说,我怎知给不给得起?”
“执念。我要这场亲事的执念,这可是天底下再妙不过的东西。”
追念眼神一凝。伯娘焦急万分,追问:“道长,它要的是什么,怎么给?”
追念望向床帐中被困的青槐。她低声解释:“它要的是莲心的执念。可这执念和青槐姑娘勾连,若被取走,必然殃及她。”
伯父登时哀道:“不知是何方神圣来此,拿这害人的执念何用啊。我儿命苦,自小不得康健体魄,死后唯此心愿,还望成全,莫要伤人。”
在这短短的空当中,红线已如丝网密布,困得人不可轻举妄动。追念暗自掐算感应,原来这是个蚂蚁精,修为倒是不可估量。
追念:“我有一法可以驱走此妖,不过会伤及莲心的魂魄。需得强行停阵,终止婚礼。”
“要是不赶走……”伯娘面色苍白,“它是不是就会害死青槐?”
追念点头。
伯娘和伯父相望一眼,痛下决心:“好。还望道长垂怜,尽量别让莲心伤得太重。”
追念先封闭了阴阳相连的气,莲心无法探知这边的情况,也就减轻波及。
而后撒果为木。一颗颗莲子落地就生根发芽,一瞬间梗叶参天,红莲绽起业火。
青焰顺着丝线滚去,爆开火花,惊得四下蚂蚁散乱,在火焰中滚作一团。青槐静静躺在火海正中央。
寒青的火焰婆娑而舞,托着红衣的新娘,那喜绸委地残落,剩下婚床乌黑的木架,好似灵位。喜烛满地零乱,烛泪一滩滩滚落。
红与青交缠扭乱,艳冶无比。
就在这火光中,蚂蚁落荒而逃,却步步生莲,步步生焰,将此处变做水深火热的刑场。
一声尖啸后,黑影节节败退,只得砍断红线,洒泪浇熄荧火,遁逃他方。
“你等着,这执念,我非拿到手不可!”
残存的火焰随风飘散,莲花垂败枯萎,满地余烬。
追念消耗太过,身不能动,只能指示二位:“青槐姑娘她没事,但难免受干扰,快去叫醒她。”
伯娘伯父赶忙踏过灰烟,围坐在青槐身侧,喊着:“小槐,小槐,快醒醒!”
姜青槐睁开眼,气若游丝:“伯娘、伯父。我没事。”
“怪我没提防着,往后这蚂蚁精定会再来,我得去查查它是什么来头。”追念缓了片刻,便来收拾残局。
“如今法阵被毁,恐怕我的法力不够再起一次阵。莲心还在等着,要想救他,只能入残阵。可是婚礼中断,他执念变得更黑。怨气控不住,就会伤到缘主。现在入梦,极有可能被困其中。”
青槐手中攥起散落的莲子,目光垂落在满地的残红上。
他们结了多少次亲,却都没能成。为何只能用假戏去对真情?
又或许缘分天定,而她注定和他有缘无分。
“小槐,不能再继续了。不要你冒险了。”伯娘伏在她肩头哭着,“没想到会如此波折,我已经没了莲心,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只盼着你好好的,就够了!”
伯父长叹一声,忍痛说道:“道长,不如就让莲心……散去吧。投胎转世之说,恐怕是虚的,魂魄既然已死,留在人世上也是徒增伤悲。”
伯娘闻言,想到孩子生前不得意,死后还要被亲生父母打个魂飞魄散,两难之间顿时绝望。
追念眼睫闪了闪,迟疑着望向当局之人。
青槐的髻发乱了,丝丝缠结。她不动声色,扣紧了手心的莲子。
追念:“我倒是还有个快当的法子,能得两全其美,只是需要你狠心一点,你听听怎样?”
*
李莲心等这一天很久了。
比等死更久。
他无数次想到自己死,也想到和青槐成亲。死和爱,于是像蜜饯和药一样相辅相成,只需要服下,等它发挥效用。
不同的是,等死能切实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等待和姜青槐成亲,却看不见任何征兆。死必然降临,希望则是游丝飘絮,若即若离。
一根中空的荷梗,支撑着他仰望,像盼雨,全掌握不住。他要等,且不知是先等到死还是先等到她。
要是有一根线,扯住她,才可以安心。哪怕是用他的命线。
命已断。然后呢?线成了。
不然,是用什么把她拉回身边的?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终于不再是一日复一日的等待,等待、等待。终于等到了尽头,可以开始走向你,继续踩着你的脚印,与你有关。
要精心准备。
前面几年的准备都不够,太草率,不够让小槐姐满意。
对,要把喜房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红色?不,要用上青色,她的名字、她的喜好。她万一不喜欢怎么办……得做很多很多备用,换到她满意为止。
枕被是鸳鸯浴水的刺绣。好俗,不行。换成青绿的槐树。漂亮多了。撒帐,红枣花生桂圆核桃……不,换成莲子、莲子、莲子、莲子。
等等,要是喜房太抢眼,盖住自己……怎么办。一定得好好妆扮,熏香。但要适可而止,不能让小槐姐感觉到刻意。
从前她熟悉的样子最好。病气用胭脂盖一盖,得留一点儿,让她记起自己病弱的时候,小槐姐就会心疼。还能趁机装晕。
扮好了。她会喜欢吗?
好想好想好想见到她。
好想抱她。
要忍住,不能主动。要让姐姐先碰自己。啊,但是真的好想好想好想……把莲瓣洒满喜房吧,这样就能用香气抱她了。
小槐姐说过自己像莲花的。
莲花……
这副躯壳,配不上莲花。
真叫人作呕。反胃。恶心。丑陋。
血肉容易腐烂。没关系,能控制好的,不让她看见就好。
天好晚,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了。我闻见她的气味了。
小槐姐,你要来了吗?
我在等你。
我坐在我亲手为我们布置的喜房。你推开门,会看见我,只会看见我。你会走向我,只会走向我。你会喊出我的名字,因为你是为我而来。而我也只等着你。
这叫做约定。
我在等。我在等。你快来了吗?
蜡烛烧完了……得重新点了。花瓣枯了,换上新的。再理理头发和衣服。万事俱备。
小槐姐迷路了吗?
去找她……不行,她说了会来的,不可能食言。要相信她。要耐心。
蜡烛又烧完了……没关系,有很多,烧到天亮也够。
莲子莲子莲子莲子莲子。一共三千颗,再数一遍。再数一遍……不能睡着。
天亮了。天黑了。天亮了,天黑了。天亮了,天黑了。
没错的,成亲得有两个人。新娘子和新郎。今天由我扮新郎。小槐姐怎么没来呢。她不想当新娘子么?玩腻了吗。
那就换一换吧。
我扮新娘坐喜床,你扮新郎宴四方。
新娘着红描眉妆,守着窗儿候新郎。
烛泪滚落。
莲心咬住指尖,眼瞳缩成一线。
她没说不会来,所以要继续等。
总会等到的。她只是太庄重了,需要准备。
耐心一点……
耐心一点。
啊。
“为什么还不来还不来……”
为什么……
“我在等你啊,小槐姐。”
我在等你啊。
喀、喀。
李莲心委地,蜷缩进满地花瓣,满头乌发散落。他以指节抓住莲花,碾开黯淡的花血,慢慢塞进口中咀嚼。
梳妆镜上映出他的模样,明暗交错。鲜妍的皮囊之下,是阴冷干枯的白骨。浓郁稠黏的血,渐渐发暗发紫,腥臭腐绿。
又烂了。又烂了。
看来再怎么努力,都补不了这具已死的躯壳。
她再不来,他就要枯萎了。
……
不能功亏一篑。
爱是恒久忍耐,他要学会怎么去爱,别再一味索求。
莲心撑起身体,重新为躯壳填上血肉。缝好每一根脉络,让它能在见到她时剧烈跳动。一点点活过来,变成她想看到的样子。
脚步声响起。
莲心刚补上的脉搏,几乎是随声而动,震着他的骨头。就像吃蜜饯一般,甜和痛是同步的。一步,一步,有人推开了门。
满地残花,馥郁而糜艳地淌了一地,脂浓粉香,混杂着腥甜发腻的气息。
李莲心半坐在中央,仰头看向她。
泪眼中,灯火明明灭灭,漾着金色的涟漪。莲心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你终于来了啊。
他支起身,失魂落魄,很小心地伏到她身前,牵着那片衣袖轻轻拨开。
随着一点点轻微的呜咽,满是泪痕的脸,寻到了青槐的手。
四句的童谣是自己编的。
爱是恒久忍耐。——《圣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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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聘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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