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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得吉兆】 他想问,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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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烛的焰子歪了歪。
“李莲心的双亲,并不希望你和他成亲。”
姜青槐也是意料之中:“当初他们便觉得莲心的病会拖累我,退了亲事。我知道他们是为我着想,不过我自有安排。至少做人要言而有信。”
“是么,你同他成亲,只是因为约定?”追念淡淡一笑,“他好像不喜欢这句话,把嘴唇咬得好紧。”
青槐怔住了。若是当年,她不需任何佐证,敢一口咬定:我当然喜欢莲心,我要和他成亲。
可是五年白驹过隙,太多奔波搅乱她的思绪,一次次叫她惶惑。这南柯一梦,恍惚中不知还有什么算真。
她本来是想了断,如今为了送莲心最后一程,又答应成亲,可见其中大多是为守信赴约。莲心的执念中,所谓的爱又占了多少?
“你不必忧虑,只要你肯答应,他的心结总能化解。”追念说,“我先带你去找二位长辈。”
青槐走出门扉时,衣裳被插销挂住,扯了几次不成,她顿了顿脚步,心念着:“莲心,我会再来看你的。”
像是等到想听的话,衣裳便落了下来。
追念引路,带她走到伯娘二人住的厢房下。里头灯已熄了,只有模糊的耳语传来。
原来是来听墙角。姜青槐觉着不太磊落,想敲门直接问个明白。追念拉住她:“那我去听。”
怎么好再劳烦她,青槐便抛去顾忌,躲在墙角下仔细听着。
伯娘:“小槐这孩子可怜哪。她只比莲心大一天,小时候却跟姐姐似的照顾他。本就是我家欠了恩,怎么能让她再牺牲自己呢?结了冥婚,不光旁人计较,也怕染上秽气。”
伯父:“莲心也是太痴了,他怎么把成亲看得这样重。怪我救不了他,若是他没生病,多么好一桩良缘。”
“他不是太想成亲,是太想小槐回来了。”
“我知道。”
“你说小槐答应救莲心,她是不是……不想活了?”
“恐怕是的。”
“无论怎样,不能让小槐去。她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何况身世凄凉。往后我们便把她当做女儿,让她有个念想,也算了却莲心一桩心事吧。”
“那个道长,让她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
此后便再无话。
追念送青槐回房里,给她贴了一道符,说是驱鬼邪的。
“你别看李莲心现在瞧着正常无碍,他怨气大着呢。生前再好,做了鬼,都容易受执念反噬,做出难以预测的事。”
“道长是说,成了鬼连性情都会改么?”
“这是自然,就算五年不见的人也会变,他却努力维持原样,是盼着你也像从前一样待他。倘若没看到你回应他的执念,恐怕就会失常。”
“他对我的执念,是情还是恨?”
追念一反常态,眉目认真起来。思量半晌,说:“我想大抵是情更多吧。天夭寿的短命格,哪怕你不走,也照样遗恨终生。”
她离开了,夜半凉意更深。
青槐躺在床上,回想起儿时点点滴滴。从前的莲心并不会伤害她,往后呢,会吗?
大概是习惯忍痛,他一向逆来顺受,不管哪个孩子恶语相向,莲心也只是垂下眉眼,静静听着。
自从青槐看不过眼,主动出头受了伤,李莲心就改了。他一边帮青槐上药,一边哭着说:“小槐姐,你疼不疼?下回我自己骂回去。”
“我疼,但我不怕。我还是要帮你。”
姜青槐的骨头长得结实,爬树爬墙,不怕摔的。她一站出去,成了遮风挡雨的树。既然是树,莲心就从没想过树会挪窝。
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忘记了留下属于自己的脚印。渐渐的,他害怕跟不上了。
身上的病,一直是莲心最在意的缺陷。很多郎中都说他活不过弱冠,青槐却对他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想问,永远有多远?是她的永远,还是他的永远。可他顶多只有二十年,怎么才能走到她的尽头。
每日拖着残损的血肉之躯,竭力追着她的脚步,去奢想再多一日、再多一日,直到走完青槐的永远。
这是莲心的心结,她知道。
所以青槐暂时离开,去寻找出路。却没想到,她的离去让莲心的结绑的更紧,紧到她已从轻飘飘的天空坠落,还会顺着线一寸寸收回,回到原点。
然后,他要她不管阴阳两隔,来续缘,继续年少的约定,儿时家家酒未完的婚礼。
一场起初就不被允许的儿戏。
*
果不其然,第二日收拾起来用饭时,伯娘对青槐说了昨日考量后的结论,他们不愿她以身犯险。
不等青槐反驳,伯父说:“此事我们已经拿定主意,你若是因此出了事,我们作古后,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你爹娘啊。”
话是这样说,姜青槐却心知肚明,她不是李家亲生的女儿,留在李家反而是给她们凭空添麻烦。
午后日头毒辣,她振作起来,去灶房翻找食材,煮了解暑的酸梅汤,送到药铺堂上。众人喝了皆是交口称赞。
伯娘拍拍她,语带深意:“小槐,你这好手艺足够谋生,何不重新把铺子开起来呢,你要是愁钱粮,我还算有些家资。”
见她赧颜,又说:“无妨,你慢慢想。想歇多久都行,不过添一双筷子的事。”
姜青槐心中满是纠结。她过意不去,给药铺打下手,到晒棚翻药。
以前姜青槐的娘腌果子时,把摘下的生果放到李家的晒棚下,和药材一同晾晒,她会过来帮忙。
清甜的香味和幽微的苦味混得难分你我。
青槐总把做好的蜜饯带给莲心吃,他喝药喝得嘴巴发苦,咬一口蜜饯又说甜得牙疼,要青槐帮她揉揉腮帮子。
莲心从小觉得自己是负累。伯娘和伯父问起,他只会乖乖说不疼。在青槐跟前却可以趁机撒娇,说自己这里疼、那里也疼。
并不是一定要青槐帮忙。说给她听,能被人爱护,就好像病痛反而造福他,便不再怨了。
莲子的心眼很小。寒来暑往,转眼,并蒂的孩童长成翩翩少年,等到醒事时,莲心已经满心满眼都是青槐了。
他还不懂什么叫做“佳偶眷侣”“比翼连理”,青槐就先占了那个位置。所有东西都分她一半是定律,为她留着,不管她要不要。
要说他是否懂得爱,恐怕也一知半解。但那些听起来美好的、令人神往的字眼,自然与青槐有关,毋庸置疑。
有一日两人去放风筝,风太大几乎吹断线,莲心死不松手,手指被线勒破,沁出血珠。青槐丢下她的风筝,来给他擦血。
莲心从那日起懂了,原来他手中的风筝线,另一端是青槐。他死死不放,青槐就会回来。莲心要看她飞高、飞远,但他会捏着线,寸步不离。
可惜大家都长了眼,都喜欢和青槐玩。莲心忧惧万分。原来青槐可以选择去找别人,他却只有青槐。
风筝要飞,线就会割伤手。所以他卑鄙,他用最好最灵的一招。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对他而言,已经比永远还要远。用这个誓言,轻轻地勾住青槐的小指。
然后他再说:“你陪他们玩吧,我自己待着也可以,反正习惯了。真的没关系。”
这样,青槐也不会松开他了。
*
一连几日过去,追念宿在客房,每日罗盘警铃大作,她翻个身装没听见。姜青槐那边有符纸镇着,睡得香甜。
有的人睡不着了。
这日,伯父忧思重重地来寻追念,说:“道长,近来药铺的风水似乎不妙,药童无端不能言、牌匾险些掉下砸到人,晒干的药消失了。你看是不是我儿未能入土为安的缘故?”
他们已经找遍道士,都无能为力,追念看着倒像个靠谱的。
追念:“那是自然。不按常理留在世上必然带来灾祸。你们不妨让姜姑娘去试试。”
“唉,不怕道长笑话。我去训斥了他一顿,他反而连着几夜托梦求情,让我同意亲事。可我并不想青槐涉险,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只要小郎君他能放手,此行便是有惊无险。”追念说,“不如我去试一试他,看他到底会如何选。”
“道长怎么试?”
“唔,我也是灵光乍现。是先取缘主的一段头发,缝个小人做替傀烧过去。我再起迷魂阵,叫他与小人假结亲,看看执念能消几分,小人要走他是放手还是强留。”
伯父听懂了,愁眉稍展:“原来如此。道长劳心,就看青槐愿不愿意了。”
姜青槐剪下一段头发,同槐叶和莲子心一并放进荷包里,以线密密缝好。这是以物寻缘,能够让迷魂阵效用更真,足够测出莲心的真意。
当夜起法阵,送“小人”入梦去。追念取一面八卦镜,端一盆清水,执镜照水,迷魂阵就现在水面上。
水面无波时,无险。稍起波澜时,需得小心。风浪大作,那便是极凶。
青槐的一丝意识进了迷魂阵,将小人化作她的形貌,真身还能清醒地观看着水面。她与追念不动声色地看着。
又是一场假成亲,水中的人影变做了儿时模样,两人不着婚服,只是玩闹般,不用轿子,步行游街,来到了桥洞。
追念疑惑自语:“怎么会是扮家家酒。”
青槐知道,接下来大人就会出现,把两人带回家。但迷魂阵中,两人却拜完了堂。她问:“是哪里出差错了么?”
“本就是要补完遗憾的。只是我以为他会和你了结夙愿,像常人一般成家,不曾想会发生在孩提时候。”追念盯着水面,有些疑虑。
只见过去,不见未来,是凶是吉?
迷魂阵中,又到了五年前分开那一天。青槐要走了,莲心不再伸手拉住她,没说“我等你”。那句话简直像一句咒语。
告别,分离,不相见,从此了结。
镜中影空了。夜沉星明,水面从头到尾平静无波。追念不可置信地拿起八卦镜,看了又看,始终没发现岔子。
“道长,哪里不对吗?”
追念摇了摇头,放下心中顾虑,笑道:“正好相反,大吉无险。看来,他真能等到你了。不过你要谨记,绝对不能被他留在梦里。不然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
翌日,恒安药铺照常营业。太阳落下后,宅院里头筹办起了婚事。
无声的唢呐锣鼓,没有菜的空盘宴席,缺了新郎的拜堂洞房。青槐和莲心的遗物拜完天地,那是一只陈旧褪色的风筝。
按照追念的安排,婚房由李莲心的起居室改成,那里和过往联系最紧密,念力最浓。接下来的时日,青槐将在婚房中睡下,待梦醒后一切成定局。
青槐身穿了喜服,盖上红盖头,眼前昏红一片,烛光迷蒙。伯娘牵着她走向贴着艳红囍字的房门,伯父守在后头。
这时追念腰间的葫芦无端发起了抖。
一声凄厉呼喊划破长空,似人非人。阴风乍起,将蜡烛泼灭,卷起青槐的盖头,砸向门框,窗棂惊颤响动。
追念脸色一变:“不好,八卦镜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