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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携年庚】 阴阳两隔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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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槐扼着咽喉大喘气,使劲闭了闭眼,仿佛还被捆在婚服和骷髅中。她缓过来,望向莫名其妙出现在家中的道士。
此人年纪不大,做一般道士打扮,背着桃木剑,手中转着一个光溜溜的酒葫芦,笑眼微眯,眉目俊秀,是个姑娘。
“你方才梦魇,险些醒不过来。我为你烧符驱邪,吓着你了?”
姜青槐忆起梦中种种,寻常的梦一醒就忘得一干二净,可昨夜的梦却清晰分明。梦里莲心变成了枯骨,还说自己坏了、烂了。
她匆匆起身,要去李家,忙说:“谢过道长救命。我昨夜才回到家中,没有好东西招待,还请稍等……”
没说完,道士就跳下树,落在她跟前,几缕额发飘动,槐连豆沙沙作响。
“你不必去了。你要找的人,三年前就死了。”
姜青槐整个人僵在原地。
道士不留余地,抽丝剥茧:“你此生跌宕,为了结一段因缘返乡。你要找的人是李莲心,你却不知,三年前,他早已病入膏肓,与世长辞。”
这话抽走姜青槐最后一丝魂,她几乎站不稳,天旋地转。“我不信……”
道士扶了她一把。
“与世长辞倒也不准确,他念想未断,凭着执念残留人世,盘踞此处。昨夜察觉你归来,便入梦寻你了。”
想到那森森白骨竟就是莲心,青槐不再恐惧。她低头忍泪。三年前,三年前她还在京城做春秋大梦。
莲心死了三年,她居然一无所知。
“我去问明白。”姜青槐勉强撑起一口气,向着李家的方向奔去。
道士追至身侧。
“我送你过去,你现在太虚弱了。”
恒安药铺已经开门了,只有一位眼生的小童在擦拭药架。姜青槐上前:“打搅,这家药铺的郎君李莲心在何处?”
小童露出古怪的神情:“他在后院的柴房。”
他还活着?姜青槐连忙说:“替我转告他,就说姜家的姑娘回来找他。”
小童:“这话,还是你自己转告他吧。”
正说着时,一个妇人出门来,见到青槐,愣住了。
青槐颤巍巍喊出口:“伯娘……”
妇人顿时热泪夺眶,上前搂住她:“小槐?你瘦了……几时回来的?你爹娘他们怎么……”
姜青槐埋在伯娘怀里,泣不成声。
“都过世了。”
伯娘啊了一声,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她闭了闭眼,轻轻抚着青槐的后背,声音略显沧桑:“世事难料啊。你独自一人如何回来的?”
青槐把路上的事三言两语带过,又哭了一场。末了,她问:“莲心呢?”
“他……三年前就过了。”伯娘的话浇灭她最后一点希望,“请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好。他爹行医救人多年,救不活自己的儿。莲心他断气前,还……唉,不必说了。”
“伯娘,他还怎么样?”
见青槐恳切,伯娘只好说了个明白。
“莲心一直盼你回来,闭眼前还拉着我的手,问‘小槐姐回来了吗’。我看他撑得痛,心里难受得慌,就骗他,说你在路上了。他知道后,又熬了足足一日功夫。半夜忽然精神好了点,说听见你敲门,一定要起来去引路,怕你忘了怎么走。我们拧不过,抱他去你家店前坐着。莲心坐在门槛前,望着路那头……”
伯娘抱着青槐哽咽。
“莲心他就这样过了。”
“伯娘,我对不起莲心……”
“是老天要收他,怪不得谁。”伯娘闭眼收泪,“小槐,你往后怎么打算?”
“实话说,我已了无生趣。本想着和莲心说开,现在没有机会了……”
伯娘神情默了默。
“哎,你怎么没有机会?”一旁的道士笑道,“李莲心小郎君的魂魄还留在这儿呢。他怨气太重,若不化解执念,没法投胎转世,甚至会成魇鬼危害一方。”
她抬起指尖,点向姜青槐。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该去赴他的约了。”
“道长,我要怎么做?”
“他以执念造梦,梦通阴阳两界,你们自然是梦中相会。我为你摆阵燃香,送你到他的梦境里,和他解开心结,再带你回来便可。”
“他的魂魄就会安心转世?”
“不错。”道士又说,“但没有这样简单。你以生魂入噩,阴气过重损阳寿,一着不慎还会困在魇中。就看你愿不愿超度他了。”
“我已是风中残烛,不去救他,还能做什么呢。”姜青槐看向自己枯瘦的双手,黯然神伤。
“小槐,你还这么年轻,要信否极泰来,一切会好的。”伯娘不忍,“莲心他的命数已尽了,不能再搭上你的。”
“伯娘不希望他来世投个健康的身体,无病无灾吗?”
伯娘无言以对。她心中也有亏欠、自责。假如她能选择给孩子完整的人生,那多好。
“我差点忘了,小槐你可吃过饭了?”伯娘忙领着她进屋,“快到里头吃点,我给你收拾收拾,安排个住处。莲心的事……再说吧。”
*
姜青槐吃了饭,整顿好后,浑身洗干净,换了衣服。只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无法洗去。
三年前,她为做羹去采莲。她一向做事稳妥,可那天不知怎么回事,遇着漩涡滚下莲塘,救上来时人几乎断了气。后虽大难不死,身上脸上却留下细细的暗伤。
伯娘心疼她浑身的伤病,让她等伯父回来帮忙看看。
伯父一早去山上采药,到晚上用饭才回。五年不见,他鬓边白发多了,眉目更郁结。吃完饭,他给青槐看了病,开了药。
嘱咐她:“日子还得过,保重身体要紧。先好好歇几日吧。”
两夫妻丧了孩子,把青槐当做女儿看待,收拾了间向南的屋子,一切都安置妥当。
伯娘说:“你睡在这里应当是安稳的,千万别去后院的柴房。”
青槐忙问:“我来时,那小童告诉我莲心在柴房,这是怎么回事?”
几番追问下,伯娘才说:“其实莲心并未下葬。他三年前入棺,本要抬上祖坟入土为安,可十个人一同抬棺,都纹丝不动。我们便请道士来看,办法试尽,还是没用。没奈何,只好推进柴房,大门紧锁,逢年过节烧些纸钱。虽说无事发生,到底不妥。”
“他可有托梦给你们?”
伯娘点了点头:“常有,因此我们才把他的尸身留在家里。梦里他还乖乖叫着爹娘,十六岁的样子,永远长不大似的……今天这道长说那些话,就怕你去了出事。”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后,伯娘拍拍她的肩:“早些休息吧。”
伯娘的脚步声渐远,四周静了。
今日是莲心的生辰,青槐睡不着。她想去柴房看看,最终还是吹了蜡烛。
他已经永远停在了十六岁,就算再过十七、十八、十九的生辰,人也长不大了。
夜半,窗牖微响,鼠群吱吱逃窜而过。卧房的门开了,一阵风穿隙而来。
一根手指停在姜青槐眉间,用力一点。
青槐睁眼,一个鬼魅似的影立在床前。还未及出声,一道符火燃起,照明了两人的面孔。
原来是白日的道士。青槐心中不明不白地有些失落。
“道长,你来做什么?”
“带你去看看李莲心。”
“你是说去柴房?”
“怎么,你不想见他,还是怕他又拿骷髅架子吓唬你。”
“伯娘吩咐我别去。”
“你再不去,他要哭死了。”
道士笑道:“你睡不着,他见不到你,就使劲散播怨气,我的罗盘一直鬼叫不停,闹得我也失眠了。这不,赶紧来找你。”
姜青槐垂下眼。
“你不想见他?”
“想。”
“嫌他吓人?”
“不吓人。”
“那就去呀。”
姜青槐:“道长,还没问你尊姓大名?”
“你叫我追念便是了。”
两人行去柴房。
这里显然常有人来收拾,并不凄凉,也没有异味。远远瞧见门前燃着两根矮矮圆圆的红烛,桃子上插着三炷香。
“他爹娘来祭奠过,今儿毕竟是寿辰。”追念走到那盆纸灰前,信手拨了两下,“嗯,还烧了挺多漂亮衣裳。不过,他应该更想要婚服?”
姜青槐正想着伯娘他们怎的不叫上自己,追念就说:“烧纸钱招魂,尤其是这专程烧的。怕你又入魇。”
青槐点了点头,蹲在纸灰前,回想往事。她心中轻轻念着莲心的名字,愈想愈痛。当初离开时,抱着满心的幻想,还没等她实现诺言,一切都完了。
天意捉弄她,天意捉弄他。
“追念道长,我如何才能解开他的心结?”
“你说要和他成亲,他还盼着呢。”
“如今阴阳两隔,人鬼殊途,成亲有什么用?”
正说着,柴房的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开了,现出里头昏黑的墙壁。香烛燃得更旺,哔啵炸开,火在欢笑迎人。
追念:“喏。他才不管。”
示意之下,姜青槐起身往柴房走去。追念跟在后面:“他的魂魄就停在这儿,说话你听不见,我当个传话的好了。哎!”
门砰地一声关拢,任追念怎么推也打不开。她转到窗户边,也是严丝合缝。
道士只得笑道:“哟,真记仇。昨天我让他现原形,吓醒你,他不高兴了。”
“道长,莲心应该不是故意的。”
“哼。”
姜青槐有些不好意思,定了定神,望向柴房正中停放的灵柩。棺木的影投在墙上,只有一小块。莲心就躺在这儿。
生前,莲心身体不好,常常卧病在床。他总是蜷成一团,削伶伶的。后来长高了,便好很多,不显得太可怜。
青槐可以想到他睡在里面是什么样子,或许像一朵合拢的睡莲。一生十六年的光景,原来一口棺就能轻易装下。
“莲心,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青槐轻轻抚过棺面,七颗镇魂钉已把棺木钉死。
追念:“啧。”
旋即又笑道:“误会误会,我不是啧你。是你那小郎君对你说的话。”
“莲心说了什么?”
“‘小槐姐,你见过更大的世面,值得更好的人。我知道我没以前好看了,样样不如其他人,可你为我回来,我等到你了。我好高兴。’”
追念补充:“还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砸在了追念头顶。
“哎!”追念揉了揉额角,“难怪叫莲心呢,这心眼子又多又小。”
“……道长,你还好吗?”
“没事,我见的妖魔鬼怪,海了去了。”追念说,“他说你已经够苦,要是不想和他成亲,他不再纠缠你。但他不想忘记你,决不去投胎。”
青槐张了张嘴,声音太小,连自己都不太肯定。“我愿意和他成亲。”
“他问你是不是真决定了,如果不骗人,他已经准备好了婚服、聘礼、嫁妆、婚契、喜房、婚宴、花轿……”
“……怎么还没说完?总之他准备多年,已经一应俱全,只等你了。”
感动之余,青槐有些纠结。
“我何时过去,怎样过去?”
“需要我的帮忙。”追念摇了摇葫芦,转念又说,“不过你们先别自顾自成亲了,有人不同意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