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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郎执雁】 我会一直等 ...

  •   “莲心,等我挣大钱回来,一定要真的和你成亲,还要治好你的病!”

      坐在门槛上仰望她的小少年,牵住她的衣角又轻轻松开,目送她离开,依依不舍:“小槐姐,我等你。你别忘了我。”
      “如果你忘了我……”

      再回头时,那略带病容的美少年却成了一抔白骨,雕梁画栋变做朽木烂柯,已是沧海桑田。

      姜青槐怎么呼喊,都听不见莲心像以前一样乖乖答应她,伸手触到冰凉的尸骨,即刻从梦中惊醒。

      如水的凉意从手指漫到魂魄,推开姜青槐紧闭的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床帷。
      她坐起身,梦魂渐归。这儿不是家中,也不是梦中。

      梦中的人,是她的发小李莲心。

      自打她离乡起,他一等,等了整整五年。
      姜青槐不知是第几次梦见自己又对莲心许诺。算来五年光阴虚度,如今她已十九,没一句能成真,却每一句都难放下。

      不知为何身在此处,她先下榻寻鞋,却闻到一点熟悉的药味,淡淡地发苦。那味道曾充盈她整个孩提的记忆,现今慢慢陈旧,淡了又淡,只剩煎熬出的药渣。

      她蓦地想到,莲心是娘胎里带来的病根,大抵仍泡在药味和病气里。

      一道绿衣身影推门而入,两人目光交触。清澈的女声笑道:“姑娘,你醒了。快先坐下。”
      眉眼温和的娘子端碗搁在柜面,调羹在汤中翻搅几番。
      “昨日我同官人在路边瞧见姑娘昏迷不醒,这大暑天的,保不齐要出人命,便带回家请了郎中。”

      姜青槐回想起她的确冒着烈日兼程,何时倒下的却记不清了,反而梦里的景象愈发刺痛、真实。

      看她隐约打量,娘子说道:“姑娘莫怕,我们这是正儿八经的人家户,我姓周,你管我叫二姐便是。也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怎的孤身一人行路?”

      “我……家在遥水那边,几年前离乡做生意,不料……感激二姐救命之恩,只是我身无分文,倒是会做些点心果子,希求二姐不嫌……”

      周二姐笑道:“广结善缘,不求相报。何况往后时日还多,不急一时。”
      她又说:“郎中说你这病是积郁成疾,加之路途颠沛,得调养一段时日。要么你留在我们家,等好了再走罢。”

      姜青槐:“不知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七月廿六。”

      姜青槐薄薄的眼皮下,那黯淡的眼珠轻微动了动。
      她说:“本想报答二姐恩情,可身有急事,需在明日前回乡。”

      “可是父母在家中等候?”

      姜青槐牵了牵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是故人的生辰。”

      什么生辰能急成这样?
      见她面色有异,知有难处,周娘子心下了然,不再过问。“事不宜迟,我雇辆车子,快马加鞭送姑娘回去。”

      “已经劳烦娘子照料,怎么又好破费。路程不远,我赶一天回去便是。”
      姜青槐本想将名姓与家乡一同记下,许诺往后定来报答恩情,可又记起未能守信的那个约,肚肠如受细针穿扎。若是无能实现,不如不开口。

      几番推辞,周二姐拗不过,便塞了些干粮、解暑药供她行路,送她离开了。

      周二姐的官人,同她青梅竹马,两人玉树芝兰、门当户对,并肩立在路旁好不令人生羡。

      姜青槐一遍遍想起莲心,像是把莲心放在口中嚼碎。藕丝断尽莲心苦。明日就是莲心十九的生辰。

      莲心还等着她吗?

      *

      遥水这地方是个水乡小镇,到暑天荷叶连天翠、胭脂沉水香。

      黄昏时分,横塘映透温柔了的暮色,遍野的细草纵横交错,晚风带着荷香翻起衣角,把独行的背影描摹得越来越苍凉。

      蝉声一下扯着一下,收线似的,在荒野嘶哑地促鸣。
      姜青槐想起五年前离家的那一日,蝉声依旧,荷塘依旧,却物是人非。其实,此物也早已成他物,更如何问今人犹昔人否。

      五年书信没几封,更落得个家破人亡,她不知要怎么面对。倘若不是当年那些承诺还没了结,恐怕她也一口气尽了,客死他乡。

      凉风吹拂额发,间隙里淌来悠远的喜乐,飞鸟般擦过她耳廓。敲锣打鼓的,是有人在送亲。那声音听起来恍若隔世。

      她定住脚步,遥遥望去。

      一行人抬着大红花轿穿过矮丛,华盖开路,轿帘上的流苏晃得招摇,一排排送轿的在后提灯、奏乐、搬嫁妆,笑意满脸满眼。

      乐声隔岸,喜色也隔岸。

      轿中的新娘,正在等待走向谁,与谁喜结良缘、相守相望?

      那些擦肩的人自有各自的际遇和悲欢。偌大世界,千百万人,各自相关,各自深刻。落世的人,牵绊早已深种掌心,只是尚处晦明之间,不明了它根深蒂固。

      世上因缘无数,只取一果。那么,她和谁纠缠着?

      姜青槐又想起了莲心。

      她与他生辰只隔一天,大人觉着缘分极了,定下娃娃亲。后来莲心的病治不好,李家怕拖累青槐,主动退了这门口头亲事。

      明白何为娃娃亲、又为何断掉的那一天,青槐和莲心扮起家家酒,偷偷成了亲。两个半大孩子,学着送亲的模样,长街走到短巷,把拉钩当做合卺酒,桥洞小渔船当喜房。

      两个人躲在小桥下,一直到天黑,大人略带责骂地寻来,打断了这场假亲事。

      那时青槐坚信她会和莲心成亲。现在,她越过千里坎坷返乡,只想给儿时做个了结,让他不必再等、另寻良人。

      送亲的轿子已经行得很远,那乐声渐弱,像归途的人随意哼一曲小调,无疾而终。

      暮色四合,姜青槐不再分心,加紧脚程,总算在夜幕低垂时,回到了镇上。

      四处的灯盏都熄了,借着月色,她寻到旧宅院前。姜氏茶果铺的牌匾仍在,人去楼空已久,石阶上却没有多少青苔。
      门楼上有洒扫的痕迹,一尘不染。

      姜青槐看向相邻的恒安药铺。镇上这条街最繁华,但总比不上京城,铺子到夜里已打烊了。街边住户多是前店后宅,只隐约看见庭院里灯火幽微。

      近乡情怯,想到李家对她视如己出,免不了关怀照顾,就更愧疚。何况她还没办法面对莲心,明日之后,收拾好再去找他吧。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姜青槐收回扣门的手,绕到姜家宅后,拨开纷乱如麻的藤蔓,找到了狗洞。
      身量抽条,曾经偷跑出门玩时轻易就能穿过的秘道,这时还稍微卡了一下。

      爬起身时,正落入槐树暗青的影子中。花期已过,满树结满密密的槐连豆,一串串挨挨挤挤,豆与豆相连,像似断未断的串珠。

      种树的人是姜青槐的娘,生她那年开春时,买苗亲手种下。青槐和槐树一起长大。树不像人,长得稳当,风吹雨打也照样开花结果。

      不会无果而终。

      姜青槐心事重重,寻着旧时记忆,将屋前屋后一一走遍。夜风稍凉,星月流转,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屋里四处是暗尘,被褥早就发了霉,不能住人。牌匾大概是李家偶尔来洒扫,才那么干净。

      爹娘屋里的摆设依旧,只是这里再也不会有人来住了。

      姜青槐静静站了半晌,离开屋内,躺在槐树下,准备在这里睡到天亮。

      乱草扎得她臂膀刺痒,有虫蚁窸窸窣窣爬行而过。她并不怕,长达一年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早就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吗?

      每每午夜梦回,想起爹血流如注、娘临终嘱托的模样,就无比希望一切都是梦,要是从未离开过遥水就好了。

      如果一切能重来,她真的希望不曾对莲心许诺。
      一年前,她孑然一身,生气尽失,浑浑噩噩地流浪着,不知天下之大何处是归所,迷失在重山复水中。
      秋过了,冬过了,春过了。四季都成了同一天。

      夏来了,是一个寻常的暑天。人人都说今年天更热了,热得人心焦,对青槐来说却没有什么不同。
      她拖着孱弱的身躯,不知自己像这样苟且偷生,最终会在何处了断。

      就在那时,鼻间嗅到一阵荷香,掺杂着莲子的清苦。不经意一瞥,横塘里菡萏初放,一派盎然。
      青槐不知不觉走到塘边,低头看见自己摇晃的影,忽然魂悸魄动。这个瘦骨嶙峋、灰心丧气的行尸,竟然就是她。
      姜青槐记起自己是七月廿六的生辰,便免不了记起莲心也快十九了。

      他等了她五年。她什么都没说,所以莲心还会一直一直等下去,等到容颜成灰。

      突然间,羞愧将她从头到尾捂得几乎窒息,痛得惊醒过来。姜青槐决定回遥水,见他最后一面。

      莲心还认得出自己吗?
      那年她离开时方才十四,心和年纪一样稚嫩,满眼都是京城传说中的无限风华。
      身在小镇的人,竟然能沾亲戚的光,去天子脚下安家,她简直在做梦。

      姜青槐太高兴了,反复给李莲心讲她的愿望。遥水很好,可是遥水太小,治不了莲心的病。她说她要挣大钱,带他看最好的大夫,还要和他成亲。

      她的心事透亮,满心都是期待向往,没有发觉自己说出“离开”时,李莲心掐紧了手心。

      他无法,更无立场阻拦她过更好的日子。怎么可能把一个鲜活的人,困在病恹恹的药罐子身边?

      如果能回到当时……

      “小槐姐。”莲心坐在大槐树下,朝青槐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攥紧她的衣角,“你忘了我吗?”

      你忘了我吗?

      如果你忘了我……

      夜色晦暗,青葱的少年相对而望,粉面含情。

      暗处结满蛛网,将衰败的老宅子裹得密不透风。缝隙里,鼠蚁啮咬着木头,咔嚓、咔嚓,躲在角落窥伺。

      月光把李莲心的手照得藕白,骨头牵着肉从衣角攀上青槐的手臂,然后,扣住她的指节,像榫卯结构。

      “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莲心,小槐姐。”

      他牵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边,一寸寸按过去。红颜芳华,皮肉之下似有腥血翻涌。

      那双澄明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瞧着青槐,牵引青槐的指腹擦过他的颧骨、鼻梁、嘴唇。完整的,姣好的,青稚的容颜。

      姜青槐想收回手,莲心便垂下眼,贴紧她的手心,唇瓣抵着掌根轻轻呢喃。

      “小槐姐,你摸摸我,我真的是莲心啊。一点都没有变。”

      姜青槐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他没有变,他是一点儿都没变,可是有谁不会变……什么人才不会变?

      槐树下,他跪坐着,仰头望着青槐,噙着笑。

      蜘蛛垂落,吐丝结网,一层层缠绕。旧日的风筝、药柜、食盒都缠上白网,难以挣脱。乌鸦停在房檐,歪头望着蛛丝编成的茧壳。

      李莲心的声音静静回荡在沉夜中。
      “你回来了,我的病也好了,可以和我成亲了吗?”

      “莲心,抱歉。我不能和你成亲。”

      “你答应我的,我等你好久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亲?”

      脓血从庭院的缝隙里溢流,像一只手缓缓伸向姜青槐,要拖拽进暗处。

      “因为……”姜青槐头疼欲裂,她想不起来了。她不是亲口许诺要和他成亲么?
      对,她回到遥水了,他的病也好……不,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遥水……不。
      她记起来了。她离开了五年,她去了京城,她家生意兴隆,她爹被逼死了,她和娘被骗了,她娘染上时疫死了,她下葬了爹娘,她满身都是伤,她毁容了,她忘记自己是谁,她记起莲心,她回遥水了。

      她回遥水了。

      耳边的絮语越来越大声,她回过神来,发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莲心早已泣数行下。

      “小槐姐,我以为你早就忘记我了。”

      他双手紧紧握住姜青槐发颤的手腕,膝行向前,整个脸埋进她的手心。温热的眼泪从指缝滑落。

      他单薄的肩膀绷紧,声音带了哭腔。

      “我真的有听你的话,好好养身体。可是小槐姐,你看我,我坏了、烂了,不像我了……”
      莲心一抬头,泪眼变作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霎时间红颜褪尽白骨生,腐肉发绿,和鲜妍的绫罗挂在骷髅架上,垂败颓唐。

      那双枯骨的手死死攥紧青槐不放,紧到要成为附骨之疽。

      “和我成亲吧。”
      “我此身尚存,是为等你啊……”
      “这几年光阴薄待你,我替你将它剔除好不好?”

      四处涌下蜘蛛,八手八脚将婚服拖行而来,束紧二人,好似红艳艳的裹尸布。乌鸦惊飞盘旋,嗥鸣不止,像是送丧又似报喜。

      姜青槐挣扎着抽身,莲心却扣紧她的小指,语意缱绻。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小槐姐。”

      姜青槐猛然惊醒。

      天光已亮,她仍躺在槐树下,冷汗沥了一身。

      一个道士捻着符箓坐在槐树上,垂下眼,朗声笑道:“缘主总算是醒了。我看你鬼气缠身,‘阴’缘不浅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郎执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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