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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盛夏   周五晚 ...

  •   周五晚上的项目聚餐,定在一家川菜馆。项目经理说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他请客。同事们一阵欢呼,纷纷开始收拾东西。迟非晚把电脑合上,犹豫了一秒,这种场合她通常能推就推,但沈亦欢已经蹦到她桌子前面,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非晚你必须去!”
      “我没说不去。”
      “你上次就没去!”
      “上次是真的要改报告。”
      “那这次不用改报告了吧?”
      迟非晚看着她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叹了口气:“走吧。”
      沈亦欢欢呼一声,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好像怕她中途反悔似的。
      川菜馆的包厢很大,一张圆桌挤了十几个人。迟非晚被沈亦欢拉着坐在她旁边。她刚坐下就发现,温观棋的位置在她斜对面。和会议室里差不多的角度,隔着半张桌子,大概不到两米。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子挽到小臂中间,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但脸上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不近不远的表情。
      他旁边坐着几个她不太熟的同事,正在讨论一个她不太懂的技术问题。她收回目光,接过沈亦欢递过来的菜单,在上面指了一个不辣的菜。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回锅肉、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包厢里。迟非晚吃得很少,筷子夹来夹去都是那道不太辣的干煸四季豆。沈亦欢在旁边吃得热火朝天,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有人开始喝酒。啤酒一瓶一瓶地开,玻璃杯碰来碰去,气氛渐渐热了起来。迟非晚被沈亦欢拉着喝了两杯,脸颊开始发烫。
      “非晚你脸红了!”沈亦欢指着她笑。
      “热的。”
      “得了吧,你就是不能喝。”沈亦欢给她倒了杯茶,“喝点茶缓缓。”
      迟非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斜对面。温观棋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没有注意到她。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感情生活上。
      “你们知道吗,温哥和他女朋友在一起十五年了。”说话的是一个女同事,语气里带着一种传播重磅八卦的兴奋。
      “早知道了,”另一个人接话,“公司里谁不知道啊。”
      “我是新来的,我不知道!”一个年轻男同事举手。
      “那我给你科普一下,”女同事清了清嗓子,“温哥和他女朋友是高中同学不对,应该叫未婚妻了。谈了十五年,异国恋就撑了四年。四年!你知道什么概念吗?我大学四段恋情加一起没撑过一年半。”
      桌上爆发出一阵笑声。温观棋没有笑,但他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好像这些话题与他无关。
      “温哥,传授一下经验呗,”一个男同事隔着桌子喊,“怎么谈十五年的恋爱还能不腻?”
      温观棋放下酒杯,想了想。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他回答。迟非晚也是。她的手指握着茶杯,杯壁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没什么经验。”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是认定了一个人,然后不放手。”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说太肉麻了,有人起哄说要把这句话截图发到公司群里。
      迟非晚低头喝茶。茶很烫,她吹了吹,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认定了一个人,然后不放手。这句话真像他说的。她的暗恋也是这样的认定了一个人,然后不放手。区别在于,他认定的人是他爱的人,而她没有资格认定任何人。她的不放手,是无望的、没有出路的、一条道走到黑的。
      “非晚,你怎么不说话?”沈亦欢凑过来,“是不是又害羞了?”
      “没有。在想工作的事。”
      “天哪,聚餐还想工作,你没救了。”沈亦欢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糖糍粑,“吃甜的,甜的能让人开心。”
      迟非晚咬了一口糍粑,红糖汁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纸巾擦掉。很甜。甜得有点齁。但她还是把整块都吃完了。
      饭吃到一半,气氛更热闹了。有人提议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有人喊。
      “太老套了吧!”
      “老套才好玩!”
      迟非晚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这是她最怕的环节。不是因为怕被问到什么尴尬的问题,而是因为这种场合总是会暴露一些她不想听的事情。她想找借口去洗手间,但沈亦欢按住了她的手。
      “不准跑。”
      “我没要跑。”
      “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迟非晚哭笑不得,只好重新坐下。
      第一轮,项目经理被抽中,选了大冒险去隔壁包厢敬酒。他一脸悲壮地端着酒杯出去了,几分钟后红着脸回来,说隔壁是一桌来团建的程序员,差点把他留下不让走。众人大笑。
      第二轮,一个年轻男同事被抽中,选了真心话“办公室里最好看的人是谁?”他支支吾吾半天,在女同事们的起哄声中说了沈亦欢的名字。沈亦欢哈哈大笑,说小伙子有眼光。
      第三轮,瓶子转了几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温观棋面前。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他说。语气淡淡的,好像无论被问到什么都能从容应对。
      大家交头接耳,商量着要问什么。最后被推举出来的问题是——
      “温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迟非晚握着茶杯的手指僵住了。包厢里的空气好像在一瞬间变薄了,她呼吸困难,但又不敢大口吸气,怕被人看出异常。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茶面上倒映着包厢顶灯破碎的光影。
      “等她准备好。”他的声音响起,很轻,很稳,没有任何犹豫。然后她听到他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而是真的、带着温度的、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的笑,“快了。”
      沈亦欢发出一声尖叫,好像比听到自己要被求婚还激动。桌上其他人也纷纷起哄,有人敲筷子,有人喊“份子钱准备好了”,有人问“求婚的时候需不需要帮忙拉横幅”。气氛热烈得像在提前开婚宴。
      迟非晚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茶杯。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没办法用泪水排解的情绪。那个情绪的名字叫——“终于”。她终于听到了他的答案。她终于知道,他对闻溪月的承诺是“快了”。她终于可以给这两年的暗恋,画上一个明确的句号。
      她深吸一口气,把茶杯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凉茶比热茶更涩,涩得她舌根发紧。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去哪?”沈亦欢问。
      “洗手间。”
      她走出包厢,穿过走廊,推开洗手间的门。洗手间里没有人,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地响。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因为酒精微微泛红,眼妆还完整,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面有血丝,有一种她不想承认的、潮湿的亮光。
      她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中。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慢慢渗进身体里。她接了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她抽出纸巾擦干,重新补了口红。然后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
      回到包厢的时候,游戏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了多久,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一点点泛红。沈亦欢看到她回来,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红糖糍粑,说这个刚端上来的还热着呢快吃。她嚼着糍粑,红糖汁很甜,甜到她牙根发酸。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里那点潮热慢慢退下去了。
      糍粑吞下去之后,她发现自己还能笑,还能和沈亦欢开玩笑,还能在同事讲段子的时候跟着大家一起笑。她在心里想迟非晚,你还是可以的。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坚强。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在饭店门口告别,三三两两地朝地铁站走。沈亦欢喝多了,被另一个同事架着往出租车站台走,临走前还不忘冲迟非晚喊“明天见”。迟非晚朝她挥挥手。
      她站在饭店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夏天的风,闷热潮湿,带着火锅和尾气的味道。路上的行人不多不少,有人穿着拖鞋遛狗,有人在便利店门口喝酸奶。她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幕热闹的夜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夜。
      大二那年夏天,她在操场的看台上看到他跑步。耳机线在胸前晃来晃去,汗水沿着脖颈滑下来,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他跑完十圈,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气。她坐在看台上,手里摊着单词本,却一个字都没背进去。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有一天,站在他身边就好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站在他身边的位置,早就有人了。
      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朝地铁站走去。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住了。
      闻溪月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在打电话。她穿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出来买夜宵。迟非晚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她。不是那种隔着二十米远远一瞥的距离,而是三四米,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闻溪月不是那种明艳到有攻击性的长相,但五官很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笑纹,让人觉得亲切温暖。她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语气轻快。
      “——买好了。草莓味的。你上次不是说这个好吃吗?我跑了两个超市才找到。”
      迟非晚的脚步顿住了。
      草莓味。
      今天下午,茶水间。温观棋靠在橱柜边上,声音很轻:“回去给你带。草莓味的。知道了,还有抹茶的。你上次说的那个牌子,我记着呢。”
      原来不是他给她带。是她给他买。
      她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她听到的这两段对话,拼在一起,太完整了。他记得她爱吃的口味,她就跑两个超市去给他买。不是单方面付出,不是谁迁就谁,是双向的、对等的、你记得我草莓味我记得你抹茶味的那种好。他们之间有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圆,外人是进不去的。
      闻溪月挂了电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迟非晚。她的背影很纤细,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
      迟非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她转身进了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她很久没有一个人喝酒了,但今晚她想喝。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打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很苦,苦得她眉头皱起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夜空。星星看不见几颗,只有月亮,弯弯地挂在那里。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白露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迟非晚?”白露的声音带着睡意和警惕,“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她看着那轮弯月,“十五年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白露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认真,睡意全无:“迟非晚,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
      “你在哪?”
      “便利店门口。”
      “回酒店。现在。”
      “你先回答我。”
      白露又沉默了。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我没谈过十五年的恋爱。但我谈过一年半的,分手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十五年的话……大概已经是长在彼此身上了吧。像胳膊,像腿,割不掉的。你问这个干吗?”
      迟非晚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易拉罐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凉凉的。
      白露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又怎么了?”
      “没怎么。他很好。我今天听到他说一句话‘认定了一个人,然后不放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还说,快了。等闻溪月准备好,他们就结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白露说:“迟非晚,你听我说。你喜欢他,不是你的错。但他有闻溪月了,有十五年了。你再喜欢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你为什么还不放手?”
      迟非晚仰头看着那轮弯月。月亮很亮,也很远。像他。她想起下午茶水间里他的声音,想起刚才闻溪月在便利店门口的侧影,想起他们之间那个完整的、闭合的圆。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因为我不是他。我做不到认定一个人就认定一辈子。”
      啤酒罐被她捏得微微变形,铝皮发出咯吱的轻响。白露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项目结束,回公司,继续工作。以后再也不接这家公司的项目了。”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做得到。你迟非晚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你说不打扰他们就不打扰他们。我信你。”
      “谢谢。”
      “不用谢。”白露的声音有点哑,“回去睡觉吧。”
      迟非晚挂了电话,但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把剩下的啤酒喝完。夜风带着潮热的气息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来飘去。她看着对面那排关了门的店铺和头顶那轮弯弯的月亮,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在茶水间外面听到的那句话“你上次说的那个牌子,我记着呢。”当时她觉得这句话温柔得过分。现在她知道了,他记着的那个牌子,闻溪月也记着。她给他买草莓味的,他给她带抹茶的。他们是彼此的备忘录,不用刻意提醒,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而她记住了关于他的一切,他怕香菜,他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看书时左手食指搭在书脊上,他转笔的时候偶尔会掉。她记住这些东西花了两年,却从来没有人来记住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她蹲在暗河之底,隔着水面看着他们的世界阳光明媚。她终于承认,她的暗恋从一开始就不是双向的,不是闭合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她只是在那个圆的旁边,划了一条孤零零的切线,只在一个点上,和他擦肩而过。
      那个点叫图书馆,叫联谊会,叫机场贵宾室,叫今天下午的茶水间。每一个点都让她心动,每一个点都让她心碎。而他在每一个点上,都不认识她。
      她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酒店的路上,她走得很慢。经过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时,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拎着电脑包,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和任何一个刚加完班的白领没有区别。
      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失恋的人没有区别。
      她在酒店的电梯里,对着镜面壁板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表情。很好。看不出任何破绽。电梯门打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刷开房门,插卡取电。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在地毯上。然后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着相册里那个加密文件夹。
      输入密码。他的生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隔着书架,一个穿白色卫衣的模糊身影。她对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下午茶水间里他的声音:“回去给你带。草莓味的。知道了,还有抹茶的。”
      她睁开眼,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一声消散在风里的叹息:“温观棋。”
      然后是一片沉默。她在等他回应她,像他回应闻溪月那样。但黑暗里没有任何声音。窗外只有车流的低频噪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她想没关系。她至少还能叫他的名字。虽然他从没听过。虽然他从不知道。
      但今晚,至少在这间黑暗的房间里,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她可以叫他的名字。然后假装,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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