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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闻溪月   在这座 ...

  •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迟非晚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每天早晨醒来之后,先花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
      酒店白色的天花板,烟感探测器上一闪一闪的红点,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陌生天际线。然后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项目,会议,温观棋,闻溪月。
      第三天的早晨,她在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第三天。”
      镜子里的人满嘴泡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吐掉泡沫,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她抽了张纸巾擦干,然后开始化妆。粉底,眉毛,眼线,口红。一笔一笔,像在画一张“迟非晚”的面具。画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很好,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出门,地铁,写字楼,电梯。她在电梯的镜面壁板上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和衣领,一切妥当。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办公区,和已经到的同事点头打招呼,把电脑打开,开始工作。
      一切如常。
      这是她的强项。
      “迟非晚,你的咖啡。”
      沈亦欢把一个纸杯放在她桌上,杯身上印着楼下那家连锁咖啡店的标志。迟非晚抬头,看见沈亦欢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个纸袋。
      “我没要咖啡。”
      “我请你。”沈亦欢把纸袋也放在她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牛角包,“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迟非晚看着那个牛角包,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沈亦欢摆摆手,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她吃面包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专注进食的仓鼠。
      接下来的几天,沈亦欢几乎每天都来迟非晚的工位旁边坐一会儿。有时候是问数据方面的问题,有时候是吐槽项目进度太赶,有时候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放下一杯咖啡或一袋饼干。她好像天生有一种本事,能让任何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卸下防备,迟非晚也不例外。
      “你这个公式又把我绕晕了。”沈亦欢把脑袋凑过来看她的屏幕,手指点着其中一个嵌套函数,“这是什么意思?”
      “多重条件判定,”迟非晚用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逻辑图,“如果A列满足条件一,同时B列满足条件二,则返回C值,否则继续判定下一个条件。”
      “懂了,”沈亦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做我师父吧。”
      迟非晚被这双眼睛看得有点招架不住。
      “行。”她说。
      “太好了!”沈亦欢一拍桌子,“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迟非晚赶紧按住她:“别。”
      沈亦欢笑嘻嘻地坐回去,托着腮看她操作。看了一会儿,忽然感慨:“迟非晚,你做事真的好认真。不像我,做一半就跑神了。”
      “你是运营,我是数据分析,工种不同而已。”
      “那倒是。”沈亦欢吸了一口奶茶,“哎,师父,我以后叫你非晚可以吗?叫迟非晚好正式,像在开会。”
      迟非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很少有人这么叫她。“非晚”这个名字,亲近的人才会用。白露叫,以前爸妈叫,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人。她转头看沈亦欢。沈亦欢正托着腮,歪着头看她,眼睛弯弯的,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表情坦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忽然觉得,被这样一个人拉近距离,好像不是一件坏事。
      “行。”
      沈亦欢笑得眼睛更弯了。
      从那以后,“非晚”这个称呼就在项目组里传开了。先是沈亦欢叫,然后是项目经理跟着叫,再后来隔壁工位的同事也开始叫。迟非晚花了几天时间适应,每次有人喊“非晚”的时候还是会微微一怔,然后应一声“在”。
      温观棋从来没有叫过。他对她的称呼始终是“迟工”或者干脆省略称呼,直接说“那个数据报告”或“这个模型的参数”。她注意到这件事,然后告诉自己不应该注意。
      沈亦欢和迟非晚走得越来越近。两个人一起吃午饭,一起加班,偶尔一起下班去附近的小店吃晚饭。沈亦欢性格开朗,话多,笑点低,什么事情到她嘴里都能变成段子。迟非晚话少,但听着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有一次她们在楼下的快餐店吃午饭,沈亦欢正在吐槽项目组某个难缠的对接人,忽然停下来,看着迟非晚说:“非晚,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迟非晚把笑意收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又来了。每次夸你你就这样。”
      “哪样?”
      “缩回去。”沈亦欢用筷子指着她,“像蜗牛。触角刚伸出来,被人一碰就缩回壳里去了。”
      迟非晚被这个比喻逗得差点呛到。蜗牛。她倒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形容。但仔细想想,沈亦欢说得没错。她确实是蜗牛背着壳,缩在里面,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但沈亦欢总是在敲她的壳。
      不是那种粗暴的敲,是轻轻叩两下,然后递进来一杯咖啡或一个牛角包,笑眯眯地问她今天过得好不好。这种敲法让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周五晚上,项目组加班到九点多。迟非晚从数据表里抬起头,发现办公区几乎空了,只剩几个人还在对着电脑。温观棋也在,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表情专注而冷淡。
      迟非晚收回目光,开始收拾东西。沈亦欢也还没走,正在微信上和什么人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看到迟非晚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非晚你走了?等我一下,我也走。”
      两个人一起下楼,在电梯里沈亦欢还在回消息,打字快得像在弹钢琴。迟非晚站在旁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溪月又催我去拿东西。”沈亦欢打完最后一个字,锁屏,叹了口气,“她上周出差给我带了伴手礼,放了一周了我都没时间去拿。这人啊,就是太好了,什么都想着朋友。”
      迟非晚说:“那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她在观棋那儿呢,不远,就隔两条街。你跟我一起去呗,顺便介绍你们认识一下。溪月人超好的,你肯定会喜欢她。”
      迟非晚的手指在电脑包的提手上收紧了一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不去了,我回去还要改一份报告。”
      “又是报告!你也太拼了吧!”沈亦欢做了个鬼脸,没再强求,“那行,你早点回去休息。周末别加班了,不然我以后不给你带咖啡了。”
      “知道了。”
      电梯门打开,沈亦欢朝她挥挥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迟非晚独自朝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亦欢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残留的热气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她忽然有点羡慕沈亦欢。羡慕她可以那么自然地提起“溪月”和“观棋”,羡慕她可以用“最好的朋友”来介绍那个站在温观棋身边的人。而她连听到那个名字都要在心里做半天的心理建设。
      她转身继续走,高跟鞋敲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经过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时,她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职业套装、表情平静的女人。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刚下班的白领没有区别。
      但她的心里正在刮着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风暴。
      周末迟非晚没有加班。不是因为沈亦欢的威胁,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需要喘口气。周六上午她在酒店房间里睡到自然醒,然后去了附近的一家书店,买了一本建筑入门的科普读物。结账的时候她看着封面上的建筑图片,犹豫了一下,还是付了钱。她告诉自己这和工作无关,和专业发展无关,只是想了解一下那个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这种好奇心是可耻的,但她戒不掉。
      周日晚上,她正窝在酒店的床上看那本建筑入门读物,沈亦欢发来一条微信。
      “非晚你在干吗?”
      “看书。”
      “什么书?好看吗?”
      迟非晚拍了张封面发过去。沈亦欢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个尖叫的表情包:“你居然对建筑感兴趣!!!”
      “随便看看。”
      “你别看了,明天中午跟我吃饭,我给你讲个超好笑的八卦,关于温观棋的。”
      迟非晚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然后打下两个字:“什么八卦?”
      “明天再说!当面讲才有意思!”沈亦欢发了个奸笑的表情,“晚安非晚!早点睡!”
      迟非晚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关于温观棋的”然后把手机翻扣在床上,继续看书。但那一页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一中午来得很快。沈亦欢选了楼下一家新开的面馆,点完单之后就开始东张西望,好像在确认周围没有认识的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迟非晚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公司里有小姑娘追过温观棋?”
      “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他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什么?”
      沈亦欢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上周四,他在电梯里,跟溪月打电话。电梯里就我们三个人我,他,还有隔壁部门的张姐。电话打完了,张姐随口问了一句,女朋友啊?他居然笑了一下!笑了一下!你知道温观棋笑一下是什么概念吗?张姐差点从电梯里摔出去!”
      迟非晚把面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有点烫,烫得她舌头发麻。
      “然后呢?”她问。声音很稳。
      “然后张姐就说,温工你居然会笑啊,我还以为你是机器人呢。你猜温观棋说什么?他说‘我爱人比较爱笑,跟她在一起久了,多少学会了一点。’”沈亦欢用手扇着风,好像这句话的热度至今还没散去,“我爱人!你听听!我爱人!这是人说的话吗?这人平时开会只说‘收到’和‘已阅’的好吗!”
      迟非晚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被切得很细,和香菜混在一起。香菜的碎屑让她想起温观棋在食堂里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他挑香菜的样子很可爱,让她和他之间有了一种只有她知道的秘密连接。可现在她知道了另一个关于他的细节他会用“我爱人”来称呼闻溪月。这个细节不是只有她知道,沈亦欢知道,张姐知道,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掩饰。他对闻溪月的爱,坦坦荡荡,光明正大,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而她藏了两年,连他叫什么都不敢让室友知道。
      “非晚?你在听吗?”沈亦欢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在听。”迟非晚抬起头,笑了一下,“挺好的。这年头还有这么深情的人。”
      “是啊,”沈亦欢托着腮,感慨地叹了口气,“溪月运气真好。不过温观棋运气也好,溪月那种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你和她关系很好?”
      “我们是大学室友,”沈亦欢点点头,“你说呢?她那会儿天天跟温观棋打电话,不对,是温观棋天天跟她打电话,我们整个宿舍都习惯了。有时候她开着免提,我们就听到温观棋在那头说话,声音冷冷的,但说的都是‘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降温了多穿点’‘别熬夜’像个老父亲。”
      迟非晚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她低头吃面,把碗里剩下的面一根一根地夹起来,慢慢地吃。她不想让沈亦欢看到她眼里的表情。
      “后来毕业了,溪月来这边工作,温观棋本来有更好的机会,但他选了这边。”沈亦欢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已被狗粮喂饱”的无奈,“你是没见过他看着溪月的样子。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就好像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正确答案。”
      迟非晚把碗里最后一根面吃完,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唯一的正确答案。
      而她从头到尾,连题目都没看到。
      吃完饭,两个人走回写字楼。沈亦欢还在说着闻溪月的事她最近在做一个公益项目,想拉沈亦欢一起;她上周出差去了云南,带回来一堆鲜花饼;她养了一只猫,特别胖,叫汤圆。
      “下次我带你去她家看汤圆,”沈亦欢说,“那只猫可好玩了,见人就翻肚皮。”
      迟非晚说好。她知道这只是沈亦欢随口的邀请,大概率不会成行。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期待。
      走进写字楼大堂的时候,阳光从旋转门的玻璃上折射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想起沈亦欢刚才说的那句话“就好像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正确答案。”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两年与其说是在暗恋,不如说是在做一道错题。明知道没有答案,还是一遍一遍地演算,把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工工整整,以为自己只是在享受解题的过程。但内心深处,她一直在等一个“正确”。而今天沈亦欢的话就像一份标准答案被拍在桌上正确答案是闻溪月。
      迟非晚按了电梯的上行键,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对着倒影在心里说:你不是正确答案。你连备选都不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合上的瞬间,她从金属面板上看到了自己的脸表情平静,眼神淡淡,看不出任何异常。还是那个从容淡定的迟非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指甲正深深地掐进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印记。
      下午的工作效率不高。迟非晚对着数据透视表发了很久的呆,光标在屏幕上闪来闪去,她却不知道该往哪个单元格填数字。三点左右,她端着水杯去茶水间接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温观棋在里面。他背对着门,正在往杯子里倒咖啡。他倒咖啡的动作很慢,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茶水间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苦香,还有另外一种更加私密的气息一种安静到让人不忍打破的氛围。
      她正想退出去,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和平时开会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黏稠的、不加掩饰的情绪。
      “嗯……我会注意的。”
      迟非晚的脚步顿住了。她听出那个语气上次在机场贵宾室里听到过的语气。温柔,无奈,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尾音。只是这一次更加私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人。
      “知道了。你也是。别光说我。你自己也经常忘记吃早饭。”
      他在和闻溪月打电话。迟非晚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空水杯,进退两难。茶水间里又传来他的声音——
      “嗯,回去给你带。”停顿。“草莓味的。”停顿。“知道了,还有抹茶的。你上次说的那个牌子,我记着呢。”
      迟非晚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工位。她把空水杯放在桌上,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他说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那种语气轻的,软的,像在哄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种温柔太具体了,具体到她甚至可以想象电话那头闻溪月的表情。大概在撅着嘴,大概在撒娇,大概在说“你每次都忘记”。而他认认真真地记下了草莓味和抹茶味,然后低声笑着认错。那种生活是别人的。
      她坐回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沉默的嘲讽。她忽然想如果他从来没有对她温柔过,她是不是就可以少喜欢他一点?但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一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喜欢的就是他这种独一无二的温柔。是他的专一,是他的深情,是他对所有人疏离只对闻溪月温柔的那种绝对。
      如果有一天他对闻溪月之外的另一个人温柔了,那他就不再是她喜欢的那个温观棋了。这个悖论无解。所以她的暗恋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是死局。
      茶水间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温观棋走出来,手里端着那杯刚泡好的咖啡,朝自己的工位走去。经过迟非晚工位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只一眼,客气的,疏离的,看同事的那种眼神。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走。
      迟非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删掉,重新敲。嘴角甚至挂着一个极淡的、标准的职场微笑。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微笑是给谁看的。也许是给他看的,也许是给自己看的。她想证明你看,我也可以对你客气疏离,我们之间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但她心里清楚,她输了。从她站在茶水间外面听到那段对话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输了。
      她输给的,不是闻溪月。是温观棋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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