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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见   后来迟 ...

  •   后来迟非晚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人生中大部分的重逢,都不是命运安排的浪漫邂逅,而是生活给你的一次补考。
      补考那些你曾经没有通过的题目。
      比如,走到一个人面前,叫出他的名字。
      迟非晚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因为她的的确确是一个赴考的人。考场在另一座城市的某栋写字楼里,考期三个月,考官是温观棋。而她还不知道,这张卷子上根本没有她想要的那道题。
      或者说,那道题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名字的满分。
      ---
      迟非晚第二次见到温观棋,是在项目启动会议那天。
      她到得早,会议室里只有项目经理和两个助理在调试投影。长条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打印好的议程表,白板上写着项目代号和几个关键时间节点。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电脑打开,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汇报材料。
      窗外是一个她陌生的城市,天际线比她的城市更密集,楼群之间能看到一片窄窄的灰色天空。她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发现手指是凉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不够暖,或者也许只是她自己血液循环不太好。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人陆续走进来。她认得其中几个对方公司的项目对接人,上次出差见过面。大家互相点头致意,交换了一些关于天气和交通的寒暄。迟非晚应对自如,声音平稳,表情得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后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迟非晚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走进来。温观棋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和机场那天不一样,没有深灰色大衣,看起来更利落,也更疏离。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身上印着楼下那家连锁咖啡店的标志。美式,她想。不加糖,不加奶。她闻不到味道,但她知道。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的另一侧,在她斜对面坐下。距离大约两米半,比图书馆的三排书架近得多,比轰趴馆的十三步路也近得多。是那种只要她站起来走两步,就能触碰到他的距离。
      他没有看她。
      他坐下之后打开电脑,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声音太轻,她听不清内容,只看到他的嘴唇开合,以及说话时微微偏过去的侧脸。那侧脸她太熟悉了。眉骨到鼻梁的那条线,下颌的那个弧度,低头时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的小片阴影。她画过那么多次,熟悉到不用看也能一笔不差地画出来。
      但画和本人终究不一样。画里的他不会开口说话,画里的她可以从容地、肆无忌惮地观察每一个细节。而现实中的她必须在两米半的距离外,假装在看投影屏幕,假装在听项目经理的开场白,假装自己对这个会议室里多出来的这个人毫不在意。
      会议正式开始。项目经理介绍了项目背景、时间节点和人员分工。迟非晚负责数据分析模块,温观棋是合作方的技术顾问,负责系统架构。两个人的工作有交集,但不算紧密,大概每周一次进度同步的程度。
      她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停顿了一拍。
      每周一次。
      不算多。也不算少。足够让她学会在专业场合面对他而不露出任何破绽,也足够让每一次见面都变成一场无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考验。
      轮到她汇报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把优盘插进电脑,调出自己的PPT。屏幕亮起来,图表和数据铺满了整面墙。她的声音很稳,语速适中,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强调的地方强调。白露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说她像个机器人。但做机器人挺好的,机器不会紧张,不会心跳加速,不会在汇报的时候用余光去扫会议桌斜对面那个穿浅灰色衬衫的人。
      “第二阶段的样本量需要扩大,”她翻到下一页,用激光笔圈出一个数字,“目前的覆盖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三,如果要达到统计显著,至少需要百分之八十以上。”
      “样本分布呢?”有人问。
      “偏向一线城市,”她回答,“二三线的数据不够。”
      又有人追问了几个技术细节,她一一回应。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
      “时间维度呢?”
      迟非晚的手指在激光笔的按钮上停住。这是重逢之后,他在工作场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好久不见”,甚至不是“你是哪位”。而是一句纯粹的技术问题。他的语气很平,目光落在投影幕布的数据图表上,没有看她。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转向他,回答:“时间维度目前是过去十二个月。如果要扩大样本,我建议延长到二十四个月,但需要采购部配合引入新的数据源。”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迟非晚注意到了。她走回座位坐下,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到一起。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他问了她的数据,听了她的回答,点了头在工作层面,他认可了她的专业能力。但这和工作无关。她想的是你坐在他对面,和他说话,被他注视,而你回答的是时间维度和样本覆盖率。不是“好久不见”。因为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好久不见”。
      会议继续。迟非晚用余光观察他。他开会时不太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旁边的人偶尔会凑过来和他讨论几句,他回答的声音很低,在会议桌的杂音里听不真切。有一次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凉了的美式比热的时候更苦。
      然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垂眼看了一眼,眉心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她隔着两米半的距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没有看错。那个弧度她认得。在机场贵宾室里见过,在更早更早的想象里也见过。
      他拿起手机,在桌子底下回了条消息。动作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重新翻扣在桌面上。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迟非晚注意到了他打字时拇指的弧度,以及他重新抬头之后眼底那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温度。那个温度不是给任何人的,是给手机那头的某一个人的。
      她收回目光,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敲完之后发现全是乱码。她把乱码删掉,重新打。手指在发抖,幅度小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大家陆续起身,有人提议一起吃饭,迟非晚说还要回去改报告,拎着电脑就出了会议室。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轿厢壁面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电梯在下一层停了,门打开。她睁开眼睛。温观棋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和会议上那个点头一模一样,客气,疏离,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下去?”他问。
      “嗯。”
      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合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冷调的须后水气息,和图书馆那时候她从旁边经过时闻到的差不多。
      迟非晚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十。九。八。每一层都像一个世纪。七。六。五。她的呼吸压得很轻,轻到怕被他听见。四。三。二。她可以在这一刻开口。可以说“你好,我叫迟非晚”。可以说“我认识你很久了”。可以说“你不认识我,但没关系”。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握着电脑包的提手,指节泛白。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先走出去。她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大堂很空旷,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迟非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停住脚步,抬头看他。他站在大堂中央,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他好像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关于会议上的数据,也许是关于接下来的项目安排,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奢望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旁边有人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哥,一起吃饭去?”
      他转头,说:“行。”
      然后他转回来,对迟非晚说了第二句话:“数据报告这周五之前能发我邮箱吗?”
      迟非晚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和同事一起朝门口走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门口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大堂的冷气从头顶灌下来,把她整个人吹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来了。周五之前发邮件。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正式沟通,不是自我介绍,不是久别重逢,而是一封周五截止的邮件。她把电脑包的提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下午两点,迟非晚回到临时办公室。对方公司给项目组安排了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域,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一些项目相关的文件。她分到一个靠窗的工位,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她把电脑打开,调出会议纪要和数据需求清单,开始工作。
      四周渐渐坐满了人。有人接电话,有人敲键盘,有人低声讨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让人可以安心地藏在里面。迟非晚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放进河底的石头水面上波涛汹涌,而她沉在最底下,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大概三点左右,沈亦欢从她工位旁边经过。她是对方公司的运营主管,也在这个项目里,负责需求对接。上次出差时迟非晚和她有过一些交集,两个人配合得不错,算是项目组里比较熟的人。
      沈亦欢在她桌子旁边站住,手里端着一杯奶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你这个数据透视表做得也太漂亮了吧,给我看看公式。”
      迟非晚往旁边挪了挪,让她看。沈亦欢弯下腰,凑近屏幕,看得认真。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调香水味,甜而不腻,和她这个人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软软的,但做起事来干净利落。
      “你这个函数嵌套写得好,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沈亦欢直起腰,吸了一口奶茶,“回头教教我。”
      “行。”
      沈亦欢没有马上走,靠在工位隔板上,看着迟非晚打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哎,你觉得温观棋这人怎么样?”
      迟非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是不是特别冷?今天上午开会你也看到了,全程就说了那么几句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还好。”迟非晚把一行公式打完,按下回车,“专业能力强的人开会都这样,废话少。”
      沈亦欢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评价挺有意思:“也是。不过你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刚来公司那会儿我们部门有小姑娘想追他,各种送咖啡送零食,他全都退回去了,连微信都没加。后来大家就都知道了这人是绝缘体。”
      迟非晚没有说话。她想起他接电话时那个温柔的语气,想起他发消息时嘴角的弧度,想起他在电梯里翻看手机时眼底的温度。不是绝缘体。只是能量都给了同一个人。
      沈亦欢继续絮絮叨叨,说起了公司里的各种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离职了,最近项目太忙都没时间约会。迟非晚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沈亦欢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奶茶差点洒出来一次,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杯子,把自己逗笑了。
      “你呢?”沈亦欢把奶茶放稳之后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追你的人应该挺多的吧?”
      迟非晚笑了笑,说太忙了顾不上。这句回答她用过很多次,对父母,对同事,对偶尔在聚会上认识的陌生男人。每次都好用。而真相是她的空窗期和她的暗恋时间,恰好吻合。
      沈亦欢没有追问。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手机上的消息吸引过去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笑了起来:“哎,溪月说晚上来探班。”
      迟非晚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沈亦欢嘴里听到闻溪月的名字。不是从别人那里,不是从传闻中,而是从沈亦欢嘴里闻溪月最好的朋友之一。“溪月”两个字,她说得自然极了,像是已经叫了无数遍。
      “溪月?”迟非晚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闻溪月,我闺蜜,”沈亦欢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也是温观棋的女朋友。不对,应该叫未婚妻了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超离谱的,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能谈十五年的恋爱。”
      未婚妻。迟非晚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觉得它比“女朋友”更锋利,划得更深。女朋友是阶段性的,是可以分手、可以替换的。未婚妻是承诺,是选择,是他主动走进去的未来。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点涩。
      “他们感情很好吧。”迟非晚听到自己说。
      “岂止是很好,”沈亦欢终于回完消息,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种对朋友幸福由衷的喜悦,“温观棋那个人,对全世界都是一张冷脸,唯独对溪月你是没见过,完全是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他们异国恋了四年,多少人劝溪月算了,溪月说不要,她说她信他。然后他真的每天一个电话,四年没断过。”
      迟非晚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那一声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异国四年,每天一个电话。她心里某个角落像被尖锐的东西轻轻剐了一下。不是嫉妒——嫉妒好歹理直气壮,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想起自己在国内和他同校两年,连话都没说过。
      不是没机会。是没勇气。而勇气这种东西,她没有,闻溪月有。所以闻溪月站在他身边,而她坐在他对面两米半的位置,回答他关于时间维度和样本覆盖率的问题。
      “晚上一起去吃饭?”沈亦欢问。
      “不了,我还要改报告。”
      “你也太拼了吧,中午就没去吃饭,晚上还不吃?”
      “中午忘了。”迟非晚扯出一个笑。
      沈亦欢走了之后,迟非晚继续对着电脑。数据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一行一行的公式和图表,她盯着看了很久,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在那个单元格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那行字是“闻溪月”——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打上去的,大概是手指自己在动。她把那三个字删掉,然后把Excel切换到数据透视表模式,重新开始工作。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办公区的灯陆续亮起来。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下班,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电梯间传来谈笑声和道别声。
      迟非晚没有动。她在等自己冷静下来。等她可以自然地站起来走出这栋大楼,等她的表情可以无缝衔接成那个从容淡定的迟非晚。
      六点半左右,她终于合上电脑,拎起包朝电梯走去。大堂里人不多,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她推开旋转门走出去,晚风迎面扑来,带着这个城市陌生的气息——尾气、桂花香、远处商场飘来的烘焙味。她站在写字楼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他。
      温观棋站在不远处的路边,还是那件浅灰色衬衫,只不过外面多穿了一件深色夹克。他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嘴角挂着那抹她已经见过两次的笑机场一次,会议室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女生。
      闻溪月。
      她从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旁边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长发被晚风吹得飘起来。她穿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碎花连衣裙,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迟非晚站在台阶上,隔了大概二十米的距离,看着她跑到温观棋面前,仰起头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手里的纸袋举起来给他看。温观棋伸手接过袋子,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他的侧脸在路灯暖黄色的光芒里,露出一种迟非晚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微笑——微笑太淡了——是那种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度的神色,好像他等了一整天,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闻溪月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微微低下头,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迟非晚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发现手指是凉的。她应该马上走,转过街角,消失在这条街的尽头。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像被人用线牵住了,移不开。
      她忽然想起联谊会那天晚上。她喝了半杯果酒壮胆,走了七步,离他只剩六步,然后他转身走了。那时候她想他会走向哪里呢?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他会走向这个女生。走向闻溪月。走向那个从高中就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走过了十五年的人。在异国恋的四年里,他在电话这头;在每一个她不知道的夜晚,他都在和她说话。而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那个隔着二十米距离,看他们拥抱的路人甲。
      她慢慢走下台阶,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隔了大概五六米的距离。温观棋正低头听闻溪月说话,没有注意到她。闻溪月的笑声被晚风送过来,轻快明亮,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迟非晚没有转头。她直视前方,步伐平稳,像一个恰巧路过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她在拐角处转弯,终于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
      地铁站入口的灯光白得刺眼。她刷卡进站,站在站台边等车。屏幕上显示列车还有三分钟到站。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脚后跟的皮鞋,看着鞋面上的灰尘和地铁站地砖上被人踩过无数遍的白色斑痕。
      三分钟。她把这三分钟从头到尾用了一遍。
      从大二秋天的图书馆开始,到联谊会上没走完的十三步,到他出国交换,到机场重逢,到今天上午会议室里那句“时间维度呢”。所有的碎片在这三分钟里飞速闪过。最后停在刚才那个画面上他搂住她的腰,低头贴着她的额头。那个画面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刀。
      如果她今天没有恰好在这个时间走出写字楼,如果沈亦欢没有提到闻溪月来探班,她大概永远不会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她会继续活在自己那条安全的、关于“喜欢”的暗河里,继续偷偷摸摸地看他,继续在会议间隙用余光记录他的每一个细节。而现在,那道暗河的水被抽干了,河底裸露出来,全是干涸的石头。那些石头叫“晚了”,叫“不配”,叫“别想了”。
      列车进站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起头,走进车厢,找了一个角落站着。车厢里的人不多不少,有人刷手机,有人靠着车门听歌,有人闭着眼睛打盹。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忽然很想给白露打个电话,但手机拿出来了,又塞回口袋。说什么呢?说我看见他和女朋友在一起了,他们很好,好得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白露会骂她傻,然后心疼她,然后问她在哪儿、要不要去接她。这些话她都听得见,但她不想听。因为她知道白露帮不了她。谁都帮不了她。
      她只能自己消化。像过去两年一样,像过去每一个失眠的夜晚一样,把所有的东西压在心底最深的那个盒子里,盖上盖子,锁好,然后把钥匙扔得远远的。
      回到酒店之后她没开灯。把房卡插进取电槽,房间里的灯闪了两下然后全亮了。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走在地毯上。电脑放在桌上,没打开。包扔在床上,没收拾。她去浴室洗了个澡,水温调得很高,热气蒸腾中她闭上眼睛,让热水冲了很久。水声哗哗地响,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等她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项目经理在工作群里发的——“各位注意,温顾问刚才确认了技术方案的时间节点,大家这周五之前把相关材料发他邮箱。”
      迟非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之后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到那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他的生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照片只有几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人脸。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隔着书架,一个穿白色卫衣的模糊身影。这是她仅有的关于他的影像记录。以前她会反复看,看到每一个像素的位置都烂熟于心。现在再打开,只会让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很凉。
      她没有删掉那些照片。也没有关掉文件夹。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烟感探测器,红点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她明天还要去办公室。还要坐在那个能看见他斜对面的工位上。还要对着那些需要扩大样本的数据继续工作。但此刻她只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白露发来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后面跟了一个挥拳头的小表情。
      迟非晚打了几个字:“没有。一切正常。”
      白露:“那你怎么不主动出击?”
      迟非晚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什么击?对方有十五年的感情,有刚订的婚,有从不背叛的品性。她连战场都上不了,谈什么出击。她回了两个字:“不击。”
      白露发了一长串问号,然后是一个电话打过来的请求。迟非晚按掉了,打字:“累了,先睡。”
      她知道白露在手机那头肯定要骂她了,但她是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某个地方被抽空了。那种感觉不是痛,痛至少是鲜活的、尖锐的、有存在感的。现在的感觉是钝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的,不痛不痒,但空空荡荡。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傍晚写字楼门口的那个画面。闻溪月踮起脚亲他的脸颊,他低头贴着她的额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他们在一起十五年。她从高中就陪在他身边。异国恋四年,每天一个电话。他那样冷淡的人,唯独对闻溪月温柔热烈。她等了他七年,他守了她一辈子。
      这些句子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滚动,像一台关不掉的复读机。她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分开呢?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来晚了。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要“来”。她只是偷偷看着,隔着安全的距离,享受那些微小而不可告人的快乐。但现在她发现自己不满足于那些了。她想被他看见。想被他记住。想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一点痕迹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但这种想法是可耻的。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在别人的十五年面前,她的两年渺小得像一颗尘埃。她那点“想被看见”的私心,在温观棋和闻溪月的感情面前,是不道德的、是僭越的、是该被藏进盒子里锁死的。
      她会锁好。她会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迟非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漂白剂味道,干净但陌生。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对自己说:迟非晚,他从来没有爱过你。他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幸福。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打扰他们。
      这句话她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往那个盒子上再加一把锁。锁到最后,那个盒子已经沉得搬不动了。她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往下沉。沉到一条暗河的河底,和那些叫“晚了”“不配”“别想了”的石头躺在一起。水面之上,是他和闻溪月的世界。阳光很好,风铃在响。而她在水底,安安静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最后亮了一下。是白露发来的:“迟非晚,我知道你没睡。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迟非晚没有回复。她只是把手机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感受那一点微弱的震动。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这座陌生的城市正在沉睡。她躺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四月的夜晚。轰趴馆门外,夜风很冷,她穿着裙子,脚后跟被磨破,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两年前她站在那里,看着一个背影离开。
      两年后她还站在那里。只是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只是背影。
      她看到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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