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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咫尺   这世界 ...

  •   这世界上有很多种距离。有的距离可以用尺子量,比如图书馆里那三排书架,二十一步;比如联谊会上那七个人,十三步路。有的距离不能量,比如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还有一种距离,叫咫尺天涯。
      意思是,他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却到不了他身边。
      迟非晚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联谊会的夜晚。如果她早一点迈出步子,如果她在他转身之前喊出他的名字,如果她没有在最后一秒犹豫,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是,不会。
      但她当时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近到只要再走十三步,就能站到他面前。
      然后那十三步,变成了她记忆里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
      大二下学期的那个春天,迟非晚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海报。
      两系联谊。
      经管系,建筑系。
      她的目光落在“建筑系”三个字上,站在公告栏前面,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手心有点出汗,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白露从后面凑过来,脑袋搭在她肩膀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海报:“联谊?你居然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迟非晚移开目光,声音平淡:“随便看看。”
      “得了吧。”白露站直了身体,双手抱胸,用那种“我还不了解你”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你迟非晚什么时候‘随便看看’过什么东西?你想去?”
      迟非晚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又飘回那张海报。时间:四月十二日,周六晚上七点。地点:学校外面的轰趴馆。报名方式:扫码进群。
      她掏出手机,在海报右下角找到了那个二维码,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扫了。
      白露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迟非晚,你有情况。”
      “没有。”
      “那你为什么去联谊?”
      “想认识新朋友。”
      “你?认识新朋友?”白露笑出了声,“你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全,你想认识新朋友?”
      迟非晚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就走。白露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你告诉我嘛!你是不是看上谁了?是不是建筑系的?谁啊?我认识吗?”
      迟非晚走得很快,耳根有一点发红。
      白露没有注意到。
      但迟非晚自己知道。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念到舌尖发烫,温观棋。她要去联谊会,不是为了认识新朋友,是想认识他。或者说,是想让他认识她。
      这是她给自己设的倒计时。从在图书馆第一眼见到他到现在,快一年了。画了两本速写本,摸清了他所有的习惯,知道他怕香菜、会逃课、耳朵容易冻红。可是所有的“知道”都是单向的。她从来没有站到他面前,对他说过一句话。联谊会是她给自己的最后期限。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白露已经盘腿坐在床上,两眼放光地等着她了。
      “来吧,从实招来。”
      迟非晚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在拖延时间。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喜欢一个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这句话怎么听都像个笑话。而她不想做那个笑话。
      “没什么好招的。”
      “迟非晚。”白露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嬉闹,“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瘦了,睡得晚了,有时候半夜还在画画。你以为我不知道?”
      迟非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白露说:“你可以不告诉我他是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去联谊会,好好玩。”白露看着她,眼神认真,“不管你想认识谁,迈出第一步,别再躲在角落里了。”
      迟非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白露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迟非晚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她打听到的所有关于联谊会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建筑系那边通知了全体大三学生,温观棋应该会来。她见过他在轰趴馆这种场合的样子,安静地站在角落,不太和人说话,待一会儿就提前走。
      所以她不能等。她必须在他离开之前,走到他面前。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你好,我叫迟非晚。经管系的。”
      删掉。太正式了,像面试。
      “你好,我是迟非晚。你也来参加联谊吗?”
      删掉。太刻意了,明明知道他是建筑系的。
      “你好,我叫迟非晚。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
      删掉。太像跟踪狂了。
      “你好,我叫迟非晚。”
      这句最正常,也最空白。但至少,它能把她的名字送进他的耳朵里。只要他听过这个名字,下次再听到的时候,就不会是完全陌生的。那就是她想要的开始。
      只是她没想到,那是她永远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
      ---
      四月十二日,周六。
      迟非晚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
      她先是洗了个澡,头发吹了半个小时,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披着还是扎起来?披着太成熟,扎起来太学生气。最后她把头发散下来,发尾用卷发棒卷了一个很自然的弧度,垂在肩膀上。然后开始化妆。她平时不怎么化妆,手生,画眼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眼线液涂出去了,擦掉,重新画;又涂出去,又擦掉。折腾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画出一条还算能看的线。
      白露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把她摁在椅子上,抢过眼线笔:“我来。”
      白露给她化妆的时候,手法很轻,嘴上却不闲着:“迟非晚,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好看?你平时素面朝天我都不说什么了,但你真该多化化妆,出去随便一站就能气死一堆人。”
      迟非晚没说话,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白露在给她涂口红,刷头轻轻扫过嘴唇,留下浅浅的豆沙色。她看着镜子里越来越陌生的女孩,忽然有点恍惚。这个人是她吗?这个穿着裙子、化了全妆、因为一个男生而紧张到手抖的人,真的是那个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迟非晚吗?
      “好了。”白露放下刷子,退后两步打量她,然后发出了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操,真好看。”
      迟非晚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裙子是上周和白露一起去买的。她在商场里转了很久,试了好几条,最后选了这条。颜色介于藏蓝和黑之间,很素,但剪裁很好,裙摆到膝盖以下一点,露出一截小腿。白露当时说太保守了,她说,够了。
      她只想让他看到她。
      不是看到她有多好看,而是看到她。
      “战袍啊战袍。”白露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迟非晚在镜子前最后整理头发,“你今晚要是不拿下那个男的,别回来见我。”
      迟非晚笑了笑。
      笑得很浅,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够大,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装着速写本的包,推开了宿舍的门。
      她不知道几个小时后她会回到这间宿舍,把那本速写本锁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坐在床上,对着窗外的夜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此刻,她推门出去的那一刻,心里是满的。
      满脑子都是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穿白色卫衣的少年、那个她画了无数遍的侧脸。她想今晚过后,他也许会记得她。哪怕只是记得“经管系有个女生叫迟非晚”,哪怕只是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都行。只要不是陌生人就好。
      轰趴馆在学校外面那条街的尽头,灯光昏暗,音乐声震天响。迟非晚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经管系和建筑系的人混在一起,有的在玩游戏,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跳舞。她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全场,心跳得很快。
      不在。
      她找了靠墙的位置站着。她穿不惯高跟鞋,站了一会儿脚就开始疼,但她没有动,只是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目光一直盯着门口,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她都要确认一下不是,不是,不是。
      有人过来搭话,经管系的一个男生,叫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同级的,好像在学生会见过。他问她喝什么,她说随便。他递过来一杯果酒,她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继续盯着门口。
      男生说了些什么,她礼貌地应了几句,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每一秒都在期待下一秒他会推门进来,然后她就可以走过去,在那个人离开之前,在那个人消失之前。
      他来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迟非晚就看到了他。温观棋穿了一件黑色卫衣,不是她熟悉的白色,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不快,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然后他找到了一个角落,站定,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姿态疏离而从容。
      好像他不是来参加联谊的,只是刚好路过,顺便进来站一会儿。
      迟非晚端着果酒的手指收紧了。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和图书馆里没有太大区别安静,寡淡,和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偶尔有人过去搭话,他礼貌地应几句,然后目光又移开。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她想,他大概是被同学拉来的。他站在那个角落里,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任务,等任务结束就立刻走人。
      他喝完了一杯酒,旁边的男生又给他递了一杯。他接过去,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迟非晚忽然很想走过去,把他从那群不认识的人里拉出来。然后她就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她对他来说,也是“不认识的人”。
      她开始数距离。他站在靠窗的角落,她站在靠墙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组沙发、一张摆满饮料的长桌、几个正在玩游戏的人。她数了两遍七个人,十三步路。她记得这个数字,后来会记一辈子。
      只要走十三步,她就能站到他面前。只要迈过这十三步的距离,她就能对他说出那句练了无数遍的话。“你好,我叫迟非晚。”然后呢?然后他会说什么?他会用那张清冷的脸看着她,也许会点一下头,也许会礼貌地回一句“你好”。然后她要把速写本拿出来吗?不,太早了。也许可以先聊几句,问问他是哪个系的,虽然她早就知道。问问他在图书馆看的是什么书,虽然她早就知道。问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虽然她早就知道。
      她在心里把这些对话预演了一遍,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头喝了一口果酒。酒是甜的,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翻起一阵温热。她已经快一年没有喝过酒了,酒量很差。但这杯酒让她觉得胆子大了一点。她又喝了一口。再喝一口。半杯果酒下肚,脸颊开始发烫,心跳稳了一点,手指不再发抖。
      她在心里数一、二、三。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穿过第一组人群,绕过沙发。有人在喊她——“迟非晚!来玩游戏!”她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一直锁着那个角落。他还在那里,还没有走。
      她继续走。绕过那张摆满饮料的长桌,躲开一个端着酒差点撞上她的人,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每走一步,脑海里那句“你好,我叫迟非晚”就重复一遍。三步,四步,五步。她很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的侧脸,近到能看清他端酒杯的手,就是那双她画过无数次的手。六步,七步。
      然后她看见他放下酒杯。动作很轻,玻璃杯搁在窗台上,发出很细微的一声响。他转头和身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太远了,音乐太吵,她听不清然后他转身了。
      他朝门口走去。
      迟非晚的脚步骤停。
      她站在离他大概还有六步远的地方,身体僵住,手里端着空了的酒杯,看着他的背影朝门口走去。她想叫住他。“温观棋”这个名字在喉咙里翻滚,快要冲出来。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音乐太响了,她怕喊了他也听不见。人太多了,她怕喊了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她怕他看到她的样子一个化了全妆、穿了裙子、紧张到手心冒汗的、陌生的女孩会觉得莫名其妙。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那扇门被推开又关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里。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裙子,化了她从来没有化过的妆,手里攥着她画了整整一个本子的秘密,走了整整七步。离他只剩六步。
      然后他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他甚至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有一个女生正鼓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朝他走来。
      迟非晚站在原地,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是笑着闹着的人声,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可她觉得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和那六步跨不过去的距离。
      有人在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迟非晚!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迟非晚回过神,转过头。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她叫不出名字。她扯出一个笑,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说:“你们玩吧,我有点闷,出去透口气。”
      “你还好吗?脸色好差。”
      “没事。”
      她朝门口走去。推开门,四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天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她站在轰趴馆门口,大口地呼吸。夜风吹得她裙摆飘扬,吹乱了她花了很长时间弄好的头发,吹凉了她发烫的脸颊。
      她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路灯橙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昏昏沉沉。远处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忽然觉得很冷。四月的夜晚,气温还没有完全升上来,她穿少了。她抱着手臂站在那里,手指碰到自己裸露的小臂,皮肤冰凉。她的包还背在身上,包里装着那本速写本。她本来想给他看的“我画了很多你的画,你要看看吗?”这句话她练了无数遍,在宿舍里对着镜子,在上课走神时在心里,在每一个想到他的深夜。可它最终烂在了肚子里,和那些画一样,见不了光。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了皮,久到夜风把她的眼睛吹得干涩发酸。
      白露推门出来找她的时候,她正靠在门口的电线杆上。白露看到她,骂了一声“卧槽”就冲过来了:“你怎么在外面站着?找你半天了!手这么凉,进去啊!”
      迟非晚说:“我想回去了。”
      白露愣住了,看着她。迟非晚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白露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听出那句话里的某个音节不太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
      “人呢?那个你要找的人呢?”
      “走了。”
      白露沉默了。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白露忽然说:“我去叫个车。”
      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你为什么没留住他。她只是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然后站在迟非晚旁边,等车来。等车的间隙,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迟非晚身上。迟非晚说不用,白露说闭嘴。
      上车之后,迟非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白露坐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快到学校的时候,白露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宿舍群里的消息,问她们怎么走了。白露打了几个字:“迟非晚不舒服,我们回了。”
      迟非晚看到了那条消息,没有解释。
      她确实不舒服。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
      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室友还没回来。迟非晚坐在床边,把高跟鞋脱下来。脚后跟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她没管。她把那本速写本从包里拿出来,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包的夹层里,封面冰凉,一整晚都没有被翻开过。
      她把它锁进抽屉最深处。
      白露坐在对面床上看着她做这些,什么话都没说。等迟非晚把钥匙拔出来,白露才开口:“迟非晚,你要是想说,我随时在。”
      “我知道。”迟非晚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看着窗外的夜色,“我没事,真的。就是有点累。”
      她没有哭。白露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的眼眶是干的,声音是稳的,表情是从容的。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个无伤大雅的、微不足道的小意外。但白露看到她攥着窗帘的手指指节发白,攥得紧紧的,窗帘布都拧出了褶皱。
      白露没有戳穿她。只是在熄灯之后,给迟非晚发了一条微信:“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没看到你,是他的损失。”
      迟非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打了一行回复“不是他的损失。是我没让他看到。”然后删掉了。打了另一行“其实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然后也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睡吧。”
      她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他放下酒杯,转身,朝门口走去。越来越远。那六步她本来可以追上去的。门还没关,他还没走远,她可以追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好,我叫迟非晚”。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被十三步里最后那六步钉死在了原地。
      她不是没有勇气迈出步子。她已经走了七步。但当她看到他转身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想待在这里。他从一开始就想走。她如果追上去,是在挽留一个根本不想留下的人。而她不想做那个让他为难的人。
      所以她停住了。
      宁愿那十三步永远走不完,也不要他因为她而多停留一秒。她喜欢的人不喜欢被打扰,而她最不想做的,就是打扰他。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她在轰趴馆的门口,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温观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她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得很慢很稳。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你好,我叫迟非晚。”
      梦里的他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然后她就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那是迟非晚第一次梦见温观棋。不是最后一次。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温观棋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有时候是图书馆,有时候是操场,有时候是那条银杏大道。每次都是同样的情节,她走到他面前,开口叫他的名字。有时候他回应了,有时候没有。但每一次的结尾都是醒过来。而她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离那个四月十二日的夜晚,又过去了一天。
      联谊会之后没过多久,迟非晚就在饭桌上听到了温观棋出国的消息。大三下学期,建筑系选派交换生,去欧洲。白露在饭桌上提起来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迟非晚当时正夹起一块红烧排骨,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菜有点咸。”
      白露说,不咸啊。
      她笑了笑,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去图书馆。因为不用去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那个人了。她坐在宿舍里,把速写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一遍。从第一张那个不太像的侧脸,到最后一张操场上仰头喝水的背影,每一页她都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本子锁回去,把钥匙放在书桌最里面的角落,再也没有碰过。
      后来有一段时间,白露发现迟非晚变了。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整个人好像更沉默了。以前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从容的;现在也安静,但那种安静像是在忍。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考研压力大。
      白露信了。因为迟非晚看起来确实一切如常。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在深夜画东西。只是她的画不再锁进抽屉里,而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白露趁她去洗澡的时候偷偷展开过一个纸团是一张侧脸。男人的侧脸,线条干净清瘦,眉骨很高,低着头看书。
      白露把画重新揉好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后来迟非晚不画了。她把速写本和那些画一起锁进盒子里,塞进衣柜最底层。白露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盒子被打开。日子一天天过,考研,毕业,工作,搬离那座城市。温观棋这个名字再也没有被提起过。白露以为迟非晚已经忘了。
      她不知道的是,迟非晚的手机备忘录里,至今还存着那个联谊会的日期。她不知道的是,迟非晚至今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不知道的是,迟非晚听到“观棋”两个字的时候,还是会心跳漏一拍。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但迟非晚从来不说。
      直到两年后,她在机场贵宾室里,听到了那八个字。
      “一杯美式,谢谢。”
      那是她记忆里熟悉的声音。清淡,疏离,像冬天里落下的第一片雪。而她用了两年建起来的堤坝,在那个声音面前,一秒溃塌。
      迟非晚发现那封邮件是趁她发呆的当口悄悄溜进来的。
      她用两根手指把眼皮撑开,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不知道是宿醉还是失眠的功劳。白露昨晚灌她的梅子酒后劲绵长,像是能把人的整个胃袋拧成一块湿毛巾。
      她把邮件正文粗略扫了一遍。不是之前的补充材料,是一封正式的公函。发件人是她昨天出差对接的那家公司的项目部,措辞客气而公事公办,邀请她所在的团队继续参与后续项目,合作周期预估三个月,需要驻场办公。
      驻场地点:对方公司总部。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把邮件往上翻,去看收件人列表。
      她的名字在里面。还有项目经理的名字,隔壁组两个同事的名字,以及其他几个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合作方人员。
      然后她看到了另外三个字。
      温观棋。
      他的邮箱前缀是拼音全拼加一个下划线,端端正正地排在收件人列表的中间位置。她盯着那行拼音看了大概十秒钟,拼出来——w-e-n,g-u-a-n,q-i。温观棋。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三个字还在那里。
      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一头鸡窝发型从卧室走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挂着半截口水的印子。她看见迟非晚拿着手机僵在玄关的鞋凳上,脚边放着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登机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喉咙里塞了一块冰。
      “怎么了?”白露揉着眼睛问。
      “项目延期了。”
      “延期就延期呗,你这什么表情。”
      迟非晚没有解释。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白露看。白露凑过来,先看正文,皱眉;看收件人列表,继续皱眉;然后看到那个名字,眉头瞬间飞进了头发里。
      “操。”白露的脏话在安静的清晨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你要和他一起工作三个月?”
      迟非晚收回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倒水的时候手很稳,水线平平稳稳地升到杯口,一滴都没洒。她喝完一整杯,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转过来面对白露。白露还站在原地,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一场仗,表情介于心疼和暴怒之间。
      “迟非晚,你能不能不去?就说身体不舒服,腿断了,家里有事,什么理由都行。”
      迟非晚没说话。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左脚后跟昨天被高跟鞋磨破的地方还没好,贴了一张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点。她弯腰把那片翘起来的边缘按平。手指按在创可贴上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层新肉的隐痛。
      “迟非晚!”
      “我去。”
      白露愣住,看着她慢慢直起身,看着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很好”。
      “项目是公司的,不是我的。”迟非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没道理因为私人原因推掉工作。而且三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白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那双眼睛,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犹豫。迟非晚从来都是这样,一旦用这种眼神看人,就是已经做好了决定。谁都改变不了。
      白露不知道的是,迟非晚在说出“我去”这两个字之前,在心里已经和他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讨价还价。她问自己:你能在他面前保持专业吗?能。你能不让他看出任何端倪吗?能。你能在这三个月里管好自己的心吗?
      最后这个问题她没能回答。但她还是说了“我去”。因为比起面对他的痛苦,她更不能接受的是逃避他的自己。她花了两年时间逃避这个名字,然后命运把他重新推到她面前。如果她再逃一次,她会看不起自己。
      “行。”白露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没喝完的豆浆,仰头灌了半瓶,然后用手背一抹嘴,“那你去。我警告你,每天给我汇报战况,不许憋着不许瞒着。你要是再敢像以前那样一个人死扛,我就冲到你们公司去——”
      “冲到公司去干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冲到你们公司去。”
      迟非晚笑了。白露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得好像真的在策划一场入侵。这个画面让她的眼睛突然有点酸。她把那个酸意逼回去,走上前接过白露手里的豆浆瓶子,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和远处传来的一声汽车鸣笛。
      过了一会儿,白露突然问:“你说,那个闻溪月,长什么样?”
      迟非晚摇头。
      “好奇吗?”
      她想了想,说,不好奇。
      白露不信。但迟非晚说的是真的。她不是不想知道闻溪月的模样。她是不敢想。一旦有了具体的模样,那个“他等了她七年”的故事就不再是故事,而是真真切切的画面。一个女生,在机场出口看见他,笑着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他的手搭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头顶。那种画面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眼眶发紧,所以她不让自己去想。
      迟非晚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登机箱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整理。换洗的衬衫,西装外套,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她把那本没合上的速写本从盒子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箱子的最底层。白露倚在门框上看她收拾,看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往里放,动作利落得像在准备一场没有归途的远征。
      “迟非晚。”
      “嗯?”
      “如果三个月结束之后,你发现你还是喜欢他,怎么办?”
      迟非晚把箱子的拉链拉上,发出干脆利落的一声。她直起腰,看着窗外。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一种接近琥珀色的浅棕。
      “那就继续喜欢。”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拉上箱子拉杆,轮子在木地板上滚过,“他有他的十五年。我有我的三个月。各不相欠。”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各不相欠。听起来很有道理,听起来她已经把一切算得明明白白。但她知道账不是这么算的。两年前她欠自己一句“你好”,两年后在机场她又欠了他一杯没打招呼的咖啡。这三个月,是她给自己设定的偿债期。把欠自己的那句话说出口,不是表白,不是挽留,只是把迟到了两年的那一句话还上。然后她就可以走了,干干净净。
      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白露送她到门口,手里还拎着那瓶没喝完的豆浆,看上去像是某种行为艺术。迟非晚坐上出租车,摇下车窗朝她挥手。白露站在原地,豆浆瓶子举在半空中,嘴型说着什么,车子发动之后听不见了。
      迟非晚靠在座椅上,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封邮件,在收件人列表里找到那个拼音全拼。她盯着那行字母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腿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嘈杂的车流声和早点摊的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练了一遍。和两年前一样。“你好,我叫迟非晚。”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他听到。不是因为还喜欢。是因为欠了那么久的东西,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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