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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些我没说的话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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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是风,说出口就散了。但妈妈说风也会累,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
春天到了。
三月的武汉,梧桐开始抽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校门口的栀子花开了第一朵,白白的,小小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许清呓很喜欢栀子花。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它香。那种香味不浓不淡,飘在风里,若有若无的,像什么东西藏在心里说不出口。
初二下学期的课间,走廊上总是很热闹。男生们趴在栏杆上聊天,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去厕所,经过隔壁班的时候互相看一眼,笑一下,又假装没看。
许清呓和赵敏从厕所回来,路过二班门口的时候,看到走廊上围了一圈人。
“怎么了?”赵敏踮起脚尖往里瞧。
许清呓没兴趣,拉了她一把:“走吧,下节数学课。”
赵敏不肯走,拉着她凑了过去。
人群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二班的周吟,长得好看,长发到腰,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是年级里出了名的漂亮女生。另一个是三班的林望忱。
许清呓看到他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周吟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信封上贴着一颗心形的贴纸。她低着头,脸很红,把信封递到林望忱面前。
“林望忱,这个给你。”
周围一片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答应她”,也有人捂着嘴偷笑。
许清呓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抱着数学课本,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林望忱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笑了。
他的笑很好看,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像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他没有打开,只是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然后又翻回来。
“周吟,”他说,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到,“谢谢你啊。”
周吟抬起头,眼里有期待的光。
林望忱把信封还给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
“但是这个我不能收。”他说,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天,“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现在真的没想这些。你挺好的,真的。”
他说完拍了拍周吟的肩膀,像哥们儿一样,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句:“愿你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周吟站在走廊上,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咬着嘴唇,把信封攥成一团,转身跑回了教室。
人群散了。有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林望忱“拒绝人都这么温柔”,有人说周吟“好惨但也好勇敢”。
许清呓站在原地,没动。
赵敏拉了拉她的袖子:“走了走了,要上课了。”
许清呓“嗯”了一声,跟着她往教室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赵敏忽然说:“周吟好敢啊。”
“嗯。”
“要是我,我肯定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拒绝,多丢人。”
“嗯。”
“你说是不是?”
许清呓想了想,说:“她至少说了。”
赵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许清呓做完数学卷子,闲得没事,在草稿纸上画画。她不会画画,画来画去就只会画栀子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小白云。
她画了一朵,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十三岁的喜欢。
写完了觉得矫情,又划掉了。
赵敏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
“你整天‘没什么’,你的‘没什么’比别人的‘有什么’还多。”赵敏嘟囔了一句,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许清呓把那朵歪歪扭扭的栀子花从草稿纸上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大概是想记住今天。
今天有人替她说出了她永远不敢说的话。
虽然结果她早就猜到了,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心还是疼了一下。
放学后,许清呓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林望忱和方旭从她前面走过去,方旭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林望忱笑得弯了腰。他们没有注意到她,就像平时一样。
她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吟递出信封时的表情,一会儿是林望忱笑着说“谢谢”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自己站在人群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油烟机嗡嗡地响,炒菜的声音滋滋啦啦的,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清呓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许清呓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到房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她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没咽下去。
妈妈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妈妈总是这样,不太爱问,但什么都知道。许清呓不说话的时候,她就不问。等她想说的时候,她就在那里听着。
吃完饭,许清呓洗了碗,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把数学作业拿出来,写了两道题,写不下去。把英语拿出来,抄了三行单词,又写不下去。她把笔放下,盯着台灯发呆。
灯管有些年头了,光线微微发黄,照在课本上,把白色的纸张染成了旧旧的颜色。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电视的光里变成一层薄薄的雾。
许清呓走过去,在妈妈身边坐了下来。
妈妈看了她一眼,把电视关掉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妈。”许清呓开口了。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妈妈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侧过身来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好奇,只是很认真地、安静地等着。
许清呓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她画了很久,画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手指都酸了。
“我们班有一个男生。”她终于说了出来。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钟声盖过去。
“嗯。”妈妈应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许清呓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他。”
四个字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她没想到会这么难,也没想到说出口之后会这么想哭。她忍住了,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妈妈没有说话。
“从初一开学第一天就开始了。”许清呓继续说,声音有些抖,“他成绩很好,人也很……就是那种很亮眼的人。跟谁都能玩到一起,笑起来声音很大,走路很快,跑步也很快。”
她说着说着,语速变快了,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要把所有的话一口气说完。
“他坐在最后一排,我坐在第三排。他当班长,我当副班长。我们每周都要开一次班委会,见面的时候他会跟我说‘副班长这个你弄一下’,我说‘好’,然后就没有了。”
“我们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但是他今天拒绝了二班一个女生的表白,说现在不想谈恋爱,拒绝得很温柔,没有让那个女生难堪。我在旁边看着,觉得他真好。”
“然后我就想,为什么那个女生敢说,我不敢说。”
“后来我又想,就算我说了,结果也是一样的。他连那个长得那么好看、那么敢说的女生都拒绝了,怎么会接受我呢?”
“我……”
她停了一下,咬住了嘴唇。
“我就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好累。”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有新的流下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不想在妈妈面前哭的。
但她忍不住了。
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这些心事她一个人憋了快一年,憋在日记本里,憋在加密相册里,憋在每一次假装不经意的目光里。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憋下去,但今天看到周吟表白的那一幕,像一根针,把她那个快要撑破的气球扎了一个小孔,所有的情绪都开始往外泄。
她堵不住。
妈妈只是伸出手,把许清呓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许清呓的额头抵着妈妈的肩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妈妈的衣服上。
妈妈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很轻,很有节奏,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清呓,”妈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听妈妈说。”
许清呓吸了吸鼻子,没抬头。
“你喜欢一个人,这没有错。”妈妈说,“你不说,这也没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处理感情的方式,有的人像你说的那个女生,想说就说,不怕被拒绝。有的人想把喜欢藏起来,藏在心里,慢慢消化。没有哪一种更好。”
许清呓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喜欢一个人很累,妈妈知道。”妈妈的声音低了一些,“因为妈妈也年轻过,也喜欢过别人。那种感觉妈妈懂。”
许清呓终于抬起了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妈妈。
妈妈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明显。
“但你想想,如果让你现在不喜欢他了,你做得到吗?”
许清呓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就不用逼自己。”妈妈说,“你现在才十三岁,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你会遇到很多人,喜欢很多人,也会被人喜欢。这个男生可能只是你人生中路过的一个站台,你可以在这里停一会儿,看看风景,但不用一直停在这里。”
“可是我觉得,我好像走不出去。”许清呓的声音闷闷的。
“现在走不出去,不代表以后也走不出去。”妈妈说,“你现在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世界很大,好的人很多。你值得被喜欢,也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许清呓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妈妈说的话,像一只手,把她心里那个拧了很久的结,轻轻地松开了一些。
妈妈用手指帮她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
“还有,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跟妈妈说。”妈妈看着她的眼睛,“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许清呓点了好几下头,鼻子酸酸的,说不出话。
母女俩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钟声,滴答滴答的,像时间在慢慢走。
后来妈妈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放在许清呓手里。
“喝了早点睡。”
许清呓捧着温热的杯子,牛奶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暖暖的。
许清呓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甜的,妈妈大概加了一勺糖。
她从小到大喝牛奶都要加糖,妈妈一直都记得。
回到房间以后,许清呓没有写作业。
她坐在书桌前,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她把笔握在手里,想了很久,然后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妈妈了。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问他是谁。
她只是抱着我,跟我说慢慢来。
妈妈说,现在走不出去,不代表以后也走不出去。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今天晚上,我觉得好多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真的消散了一些。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书桌上,照在台灯旁那个空了的牛奶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白色的奶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许清呓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出现了林望忱的脸。他笑着把信封还给周吟的样子,他拍周吟肩膀的样子,他说“谢谢你啊”时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语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妈妈今天晒了被子。
她在这股温暖干燥的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许清呓起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一小碟榨菜,还有一杯加了糖的牛奶。
“快吃,要迟到了。”妈妈说,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清呓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还是甜的,还是加了正好一勺糖。
——
出门的时候,妈妈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送她:“路上慢点。”
“知道了。”
许清呓背着书包走出巷口,初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下车,走进校门。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梧桐树还在抽新芽,走廊上还是有人在打闹,栀子花的香味还是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
她在走廊上遇到了林望忱。
他从楼梯口跑上来,和方旭说着话,手里拿着一瓶水。他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去年九月第一天一模一样。
他没有看到她。
许清呓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她的心跳还是快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慌张。
她想,她还是会喜欢他,会很久,会很难,会偶尔觉得累。
但她想,她可以慢慢来。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
现在走不出去,不代表以后也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