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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咫尺远近 第二章 ...


  •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他在终点而我在起点
      而是他的名字和我排在一起的时候
      他从来不知道,我看了多少眼】

      ---

      十月,武汉的夏天还没走干净。

      教室里的吊扇整日整日地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屋顶的巨蜂。坐在风扇正下方的同学被吹得头发乱飞,课本哗啦啦地翻页,可还是觉得热。

      许清呓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一道几何证明题,辅助线加了三条还是卡住了。

      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决定先写别的。

      打开英语练习册的时候,余光里忽然晃过一个影子。她抬了一下头,正好看见林望忱从后门走出去,手里捏着一瓶水,脚步轻快得像踩着节拍器。

      走廊上传来他和其他班男生打招呼的声音,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许清呓低下头,继续写英语。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外国小孩第一次坐飞机的故事,她一目十行地看过去,选了几个答案,全对。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指。

      这种速度已经是她的常态了。做完一门换一门,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什么都不会多想。

      也好像什么都不敢多想。

      月考的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年级都炸了。

      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伸长脖子找自己名字的新生。红色的榜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第一列是排名,后面是姓名、班级、总分。

      许清呓本来不想去看的,她的成绩自己心里有数。但赵敏非要拉着她,说第一次月考很有纪念意义,不去看等于白上了初中。

      两个人站在人群最外围,赵敏踮着脚尖往里瞧,嘴里念叨着:“让让我看看,第一名是哪个大神……”

      许清呓站在她身后,没跟着往前挤。她不急,反正总会知道结果的。

      但她确实有一点点在意。不是因为名次本身,而是因为——

      “我看到了!”赵敏忽然尖叫了一声,回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清呓!年级第二!你是年级第二啊!”

      周围的人被这一嗓子喊得纷纷侧目,许清呓赶紧拉了拉赵敏的袖子,让她小声点。

      赵敏根本不听,兴奋得脸都红了:“你知道第一是谁吗?林望忱!你们俩就差两分!”

      许清呓没说话。

      她其实知道。

      从考完的那天起,她就隐隐感觉到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她没做出来,但她在考场外面听见林望忱跟他同学说,那道题其实有更简单的解法,他用了两种方法验证,答案都是一样的。

      那时候她就知道,第一名一定是他的。

      现在公告栏上贴着的结果不过是把她的预感变成了事实。

      赵敏终于挤进去了,又挤出来,手舞足蹈地跟她汇报:“你们俩甩了第三名十多分呢!清呓你好厉害!”

      “还行吧。”许清呓笑了笑。

      “什么还行啊!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赵敏拉着她的手使劲晃。

      许清呓被她晃得站不稳,笑着躲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身后有人跑了过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肩膀挤过去的。

      她闻到那个味道了。

      洗衣粉。干净。清冽。

      她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知道那是谁,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脚步声她都能认出来了,比别人的快一些,落地的声音重一些,像每走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

      “让让让让——”林望忱从她身边挤过去,一只手搭在一个男生肩上,另一只手去扒公告栏前的同学,“让我看看我考了多少。”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中气,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旁边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有人喊了一声“林望忱,你是第一”,他“哦”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第一这个名次本来就应该是他的,没什么好惊讶的。

      许清呓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公告栏的时候,目光是从上往下扫的。先看第一名,他自己的名字,然后视线往下移了移,看了一眼第二名。

      那一眼大概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就收回了目光,拍了一下旁边男生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走吧,请你喝汽水”。

      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考第二名的女生,就站在他身后。

      许清呓站在原地,直到赵敏拉着她走,她才动了一下。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红色榜纸,目光落在“许清呓”三个字上,又移到“林望忱”三个字上。

      两个字之间隔了不到一厘米。

      很近。

      近到她觉得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

      赵敏在她旁边小声说:“你知道吗,刚才隔壁班那个男生一直在看你。”

      许清呓没接话。她目视前方,做下一个动作,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净,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说话的时候有种淡淡的疏离感。但也只不过是他眼里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罢了。

      十月下旬,学校组织秋游。

      去的是东湖边的磨山,武汉人从小去到大,没什么新鲜的。但对初一的学生来说,不用上课就是天大的好事。大巴车上热闹得像赶集,有人带了随身听,有人带了零食,后排的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打扑克了。

      许清呓被安排和赵敏坐在一起,靠窗。

      赵敏带了一包话梅,分了一半给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车开出学校的时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许清呓把脸转向窗外,看街景从眼前掠过。

      车到长江大桥的时候,整车的孩子都站了起来,趴在窗边看长江。许清呓也看了,江面上雾蒙蒙的,船在江心慢慢地走,远处龟山电视塔隐隐约约地立在雾气里。

      “清呓你看,长江好大啊。”赵敏趴在窗户上说。

      “嗯。”许清呓应了一声。

      她其实在听后面的声音。

      林望忱就坐在她们后面两排的位置上,和方旭他们坐在一起。几个男生从上聊到下,从游戏聊到篮球,从篮球聊到隔壁班的哪个女生好看。方旭忽然说了一句:“望忱,你觉得咱们班哪个女生最好看?”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许清呓的后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一瞬间就烫了。

      她没敢动,假装在看窗外,耳朵却已经竖到了头顶。

      林望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你问这个干嘛,我帮你追?”

      “我就是问问。”方旭笑。

      “那我也不告诉你。”

      “你小子该不会是喜欢谁吧?”

      “滚。”

      林望忱笑骂了一声,然后就换了个话题,开始说上周的NBA比赛。许清呓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回到那个话题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失落。

      磨山不高,但爬起来也要一阵工夫。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快的已经到了半山腰,走得慢的还在山脚磨蹭。许清呓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停下来等赵敏喘口气。

      爬到半山腰的一个凉亭时,老师让自由活动二十分钟。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了,买水的买水,上厕所的上厕所,还有人在凉亭里拿出相机开始拍照。

      许清呓站在凉亭边上,面前就是东湖。秋天的东湖是灰蓝色的,水面开阔得像海一样,远处的珞珈山隐隐约约地浮在水面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

      “同学,帮我拍张照呗。”

      她转过头。

      林望忱就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个银色的卡片相机,朝她晃了晃。

      许清呓的心跳忽然就加快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汗,额头上有几滴亮晶晶的汗珠,被湖风吹着,似乎觉得凉快了一些,表情看起来很放松。他的眼睛在这种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瞳孔黑得像墨。

      “行。”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很稳。

      她接过那个相机,金属的外壳被阳光晒得温热,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林望忱退后了几步,选了一个位置,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向镜头。

      “就这个角度,拍吧。”他说。

      许清呓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里出现了一张少年的脸。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校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口。他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那种独有的、少年人才有的光。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一瞬间被定格了。

      她在取景框里看了他好几秒,才把相机还给他。

      “谢了啊。”林望忱接过相机,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拍的照片,似乎很满意,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走了,拿着相机去找方旭他们拍照去了。

      许清呓站在那里,湖风还在吹,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刚才在取景框里看到的那张脸,太近了,近到好像伸手就能碰到。那是她第一次,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况下,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他。

      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她都记住了。

      赵敏从凉亭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站在这儿啊?刚才我好像看到林望忱跟你说话了?”

      “他让我帮他拍照。”许清呓说。

      “哇——”赵敏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他主动找你说话?”

      “他要拍照,我在那边站着,顺便的。”

      “顺便也是说话了啊!”

      许清呓没有接话,转身往山上走了。

      她知道那只是顺便。她不是特别的那个,她只是刚好站在那个位置、刚好手里空着、刚好看起来会拍照的路人甲。换做任何一个人站在那里,林望忱都会走过去,递出相机,说一句“帮我拍张照”。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林望忱的世界里是什么样的存在——不是朋友,不是对手。只是一个同学,一个偶尔会出现在他视线里但从来不会停留超过一秒的背影。

      秋游回来的大巴上,赵敏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许清呓没有睡,她把MP3的耳机塞进耳朵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天快黑了,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车窗上有水汽凝成的薄雾,她用指腹在上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她看着那道痕迹,想了很久,又在那道痕迹旁边写了两个字。

      很轻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看见。

      然后她用手掌一抹,车窗又恢复了雾气蒙蒙的样子,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没人会看到。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许清呓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门口的小店还亮着灯,老板在炸火腿肠,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几个男生围在店门口等吃的,打打闹闹的,笑声很大。

      她路过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林望忱也在。他手里拿着一根炸好了的火腿肠,正咬了一口,被烫得呲牙咧嘴,旁边的方旭笑得弯了腰。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暖色调,他皱着眉嚼了两下,然后和方旭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许清呓没有停下来。

      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

      林望忱没有看到她。

      就像他从来不会看到她一样。

      公交车站就在小店前面不远,许清呓站在那里等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水泥地上,细细瘦瘦的一条。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十月的月亮,弯弯的,细细的,挂在长江上空,像一把被人遗落的银梳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妈发来的短信:快到站了说一声,我去接你。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里很空,只有几个人,都安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车厢里的灯白惨惨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纸一样。

      她靠窗坐着,把脸转向外面,看着夜色里模糊不清的街景。

      她的心跳已经完全平复了。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秋游,东湖,磨山,那张照片,那个帮她拍照的请求——都已经变成了过去式,被装进了记忆的某个抽屉里,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许清呓今年十三岁,她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喜欢一个人,可以不声不响。

      安安静静的,不远不近的,像天上的月亮。

      你知道它在那里,它照着你,但它不会因为你而改变什么。
      ——

      窗外,长江大桥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金色的线,从汉口延伸到武昌,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缝在一起。

      而她和林望忱之间,隔着整条长江那么宽的距离。

      她在这头。

      他在那头。

      中间的水那么深,那么急,她连趟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车到站了。许清呓站起来,背好书包,从后门下了车。她妈妈站在站牌下等她,看到她出来,伸手接过了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

      “玩得开心吗?”妈妈问。

      “开心。”许清呓说。

      她笑了笑,挽着妈妈的胳膊,沿着路灯昏黄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身后是华灯初上的城市,是长江大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身前是一盏等她回家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咫尺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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