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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惊鸿 第一章 ...


  •   【那年九月,蝉鸣未歇。
      他从光里跑来,带着整个夏天的风。
      我低下头,藏住心跳,却不知道那一眼,会困住我整整三年】

      ---

      武汉的九月,热得不像话。长江上的风吹不进这条老巷,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扯着嗓子叫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沥青被烤化了的味道。

      许清呓背着新书包走出巷口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黏成了细缕。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衣摆扎进深蓝色校服裙里,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清呓,路上慢点!”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今天是实验中学开学的日子。许清呓的小升初成绩排在全年级第十,分到了初一(3)班。这所学校在汉口算是数一数二的,离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坐公交要四站路。

      她没有让妈妈送。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安静、乖巧、成绩好,老师喜欢,长辈夸赞。她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公交车上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打打闹闹,整个车厢闹哄哄的。许清呓缩在靠窗的角落里,把书包抱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中山大道的法国梧桐一棵接一棵地掠过,光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到站的时候,她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实验中学的校门就在马路对面,灰色的门柱上挂着烫金的校名,门口已经停满了送孩子的车,乌泱泱的全是人。

      许清呓穿过马路,走进了那扇她将待上三年的校门。

      实验中学的校园不算大,但布局规整。正对校门的是教学大楼,一共五层,通体刷着白色的涂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教学楼前面是一个水泥操场,旗杆立在正中央,国旗在九月的风里轻轻飘着。操场边上种着两排水杉,瘦瘦高高的,像哨兵一样站得笔直。

      许清呓站在操场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分班通知单,上面写着:初一(3)班,教室在教学楼二楼东侧。

      她朝教学楼走去,一路上遇见不少新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找教室,有的已经熟络地说起话来。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楼梯口挤满了人,她侧着身子从缝隙里穿过去,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三班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是被人随手钉上去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泄出来。

      许清呓正准备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喧哗。

      “林望忱!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嘛!”

      她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望去。

      楼梯口的拐角处,一个少年正从楼下跑上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实验中学的深蓝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袖子晃来晃去的。他跑得很快,几步就跨完了最后半层楼梯,鞋底在台阶上蹬出清脆的声响。

      九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地。那个少年正好跑进那片光里,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明亮得不真实。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身后的人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太亮太烫,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光都收进了眼底。

      他经过许清呓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阵风拂过她的脸颊,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又在下一秒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

      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那样跑进了三班的教室,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此再也没能平息。

      许清呓站在走廊上,愣了好几秒。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教室的,只记得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一声接一声,吵得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她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又绕了回来,最后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排,靠窗。

      而那个少年的名字,贴在了最后一排正中央的课桌上。

      她坐下来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越过密密麻麻的头顶,朝教室最后面看了一眼。

      他正侧着身子和同桌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着星星。

      “同学,你好呀,我叫赵敏,不是倚天屠龙记那个赵敏哦。”身旁的女生朝她伸出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许清呓回过神,握了握她的手:“你好,我叫许清呓。”

      “清呓,好好听的名字。”赵敏撑着下巴打量她,“你好乖啊,一看就是个学霸。”

      许清呓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忍不住又朝教室后面看了一眼,那个叫林望忱的少年已经转了回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干净的发际线。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那个笑,记住了那阵风,记住了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有些人的出场,本身就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暗涌。

      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周,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看着严厉但不凶。她先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然后拿出花名册,开始点名。

      “陈宇。”

      “到。”

      “方旭。”

      “到。”

      “许清呓。”

      许清呓站了起来:“到。”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许清呓知道那种目光的含义——乖,安静,一看就是好学生。从小到大,每一个老师看到她都是这样的眼神,她早就习惯了。

      “林望忱。”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后排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嗯”,那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

      许清呓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整间教室落到最后一排:“林望忱,起立答到。”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那个少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许清呓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看他了——他比她想象的要高,肩膀宽宽的,虽然穿着校服也遮不住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他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晒过太阳的小麦色,下颌线条分明,眉骨高而利落,眼睛很深,像一汪看不透的潭水。

      他站得松松散散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绷着的,可就是这种松散里透出一股骨子里的热烈和张扬,像一把还没来得及出鞘的刀,已经有了锋利的样子。

      “到。”他说,这次规规矩矩地答了。

      周老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花名册,补充道:“全校第三名进来的,不错。”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林望忱倒没什么反应,扯了一下嘴角就坐下了。

      许清呓的手指攥紧了笔,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周老师点完名,开始发新书。几个男生被叫去搬书,林望忱也在其中,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教室。路过讲台的时候,他还朝周老师笑了笑,那笑容乖巧又欠揍,让周老师想板脸都板不住。

      赵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林望忱,看着好帅啊,就是有点拽。”

      许清呓没接话,低头翻着刚发下来的语文书,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纸张。书页上有淡淡的油墨味,混着教室里的灰尘味、粉笔灰味,还有从走廊飘进来的阳光的味道。

      后排搬书的男生们很快回来了,一人抱着一摞新书,气喘吁吁地挤进教室。林望忱走在最前面,怀里也抱着一摞,可他走得最快,还不忘用脚踢开挡路的椅子,惹得坐在过道边的同学纷纷缩腿。

      他把书放到讲台上的时候,有一本滑了下来,“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正好和许清呓的目光撞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弯腰的那一刻,忽然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她的眼睛干净得像初秋的湖水,他的眼睛明亮得像夏夜的星星。

      很短,短到大概只有半秒钟。

      然后林望忱就移开了目光,捡起那本书随手往讲台上一扔,转身回了座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才只是扫过了一面白墙,一棵树,一片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许清呓低下了头。

      她的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新书发完,周老师开始安排座位和临时班委。她手里拿着小升初的成绩单,念了一串名字,许清呓听到自己“年级第十”的成绩时没什么反应,赵敏倒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第十名也很厉害了!”赵敏小声说。

      许清呓笑了笑。她确实不在意第十名,因为她知道自己会考得更好,她一直都是那种会慢慢往上爬的人。她只是习惯性地在每件事上都尽力做好,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大概只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乖巧和自觉。

      然后周老师念到了林望忱的名字。

      “年级第三,林望忱。”

      这一次,全班的人都回头了。

      许清呓也跟着回了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和所有人一样,光明正大地看向那个角落。

      林望忱正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草稿纸上画什么。被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才抬起头,茫然地“啊”了一声,像是根本没在听。

      周老师显然见多了这种聪明的刺头,不跟他计较,推了推眼镜说:“班长就由林望忱来当吧,副班长许清呓,你们两个配合着把班上的事管起来。”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随便指配两个人。可对许清呓来说,那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涟漪荡开,久久不散。

      “班长林望忱,副班长许清呓。”

      这是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第一次被放在一起说。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那摞新书的顺序,手指却不争气地微微发抖。语文书放在最上面,数学书第二本,英语书第三本……她把它们按大小排好,又按科目排了一遍,再按颜色排了一遍,直到赵敏忍不住问她:“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许清呓把书摞整齐,吸了一口气,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她偷偷把耳朵竖起来,想听到他的反应。

      后排传来林望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周老师,我没说过要当班长啊。”

      语气是笑着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却不让人讨厌。

      周老师瞪了他一眼:“我说你当你就当。”

      “行吧。”他妥协得很快,尾音上扬,像一道抛物线,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笑意,“谢谢周老师抬爱。”

      全班都笑了。周老师也笑了,笑骂了一声“油嘴滑舌”。

      许清呓没有笑。她只是把桌上的书又排了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记下了一件事。

      她和他,从今天起,是班长和副班长的关系了。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开完班会就放学了。许清呓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楼上有笑声传来,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林望忱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说话。他侧着脸,傍晚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松开扶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楼梯,校服外套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他从许清呓身边跑过的时候,又带起了一阵风。

      这一次她闻得更清楚了,是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洗过的白衬衫晾在阳光下散发出的气息。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校门口的夕阳里。

      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旗杆座一直拖到升旗台边缘。远处的长江大桥在橘色的天光里变得柔和,汉江汇入长江的地方,水天一色,分不清边界。

      赵敏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发什么呆呢?走啦。”

      许清呓收回目光,和她一起走下楼梯。

      “清呓,你说那个林望忱是不是还挺帅的?”赵敏随口问了一句。

      许清呓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嗯。”

      赵敏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地回答,然后笑起来:“你这个人好实在啊。”

      许清呓也笑了,弯起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不是那种明艳照人的好看,而是慢慢的、润物无声的那种好看,像春天的细雨,没什么声响,却能把整片大地都打湿。

      公交车上,许清呓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腿上,怀里抱着今天刚发的新书。窗外,武汉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中山大道照成了一条金色的河流。

      她靠着车窗玻璃,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那个从光里跑来的少年,那阵带着洗衣粉味道的风,那句“班长林望忱,副班长许清呓”,那个弯腰捡书时短暂得像眨眼一样的对视。

      她想,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

      少女的心事,藏在九月的风里,藏在放学的夕阳里,藏在每一次假装不经意的回眸里。

      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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